
谢贵妃宠冠六宫六年,却始终不肯生孩子。
她常说:“只有留不住男人的女人,才会把希望押在孩子身上。”
皇上爱极了她这份清醒。
登基第二年,他曾捧着凤印去长春宫,她却亲手推了回去:“臣妾若靠一个后位才能相信陛下爱我,那这份情也太俗了。”
于是中宫空悬至今。
皇上还答应过她,他这一生的第一个孩子,只会由她来生。
为了这句话,六年来后宫无人有孕。
直到宗室以皇帝无嗣为由,请立宗室子为嗣,太后终于逼皇上给个交代。
皇上求谢贵妃停掉避子汤。
她却红着眼问:“陛下当年说爱的是臣妾这个人,如今也要拿孩子来逼臣妾吗?”
说完,她当着满宫妃嫔指向我:“沈婕妤最喜欢孩子,她愿意替陛下生。”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受辱。
我站起来,规规矩矩行礼:“臣妾愿意。”
三个月后,我真的怀上了。
那个六年来从不查皇帝行踪、不屑争宠的女人,第一次在皇上来陪我时装了病。
1
谢明珠十八岁入宫。
她是镇国公嫡女,也是皇上萧承璟少年时便认定的人。
听说皇上还是皇子时,曾在春宴上替她挡过惊马,伤口深可见骨。
谢明珠偷偷翻墙进皇子府给他送药,被她父亲知道后关了整整一个月。
后来萧承璟登基,她入宫第一日便封贵妃。
所有人都以为册后圣旨很快会来。
圣旨确实来了,只是谢明珠没接。
她跪在皇上面前,笑着说:“臣妾若靠一个后位才能信陛下爱我,那臣妾爱的便不是陛下,是后位。”
皇上当场把凤印收了回去,从那以后,后位空悬。
宫里人人都说,谢贵妃才是最聪明的女人。
别人争着做皇后,她连皇后都不稀罕,偏偏皇上把皇后的体面一样不少地给她。
她也从不争宠,皇上偶尔去别的妃嫔宫里,她甚至会亲手替他更衣。
我刚入宫那年亲眼见过一次。
那日皇上本已留宿长春宫,柳美人忽然派人来请,说旧疾发作,疼得下不了床。
皇上不悦,谢明珠却主动替他系好披风:“去看看吧,免得人家明日又说臣妾霸着陛下。”
皇上握住她的手:“真不吃醋?”
谢明珠笑得轻松:“臣妾若连这点都怕,岂不是和后宫那些日日盯着陛下行踪的女人一样?”
皇上当晚去了柳美人那里,天还没亮便回了长春宫。
第二日,又赏给谢明珠一整匣东珠。
柳美人气得三日没出门。
谢明珠什么都没抢,皇上自己回来了。
她最享受的,大概就是这一点,所以她也最看不起争宠的女人。
有妃嫔在御花园偶遇皇上,她会笑:“这么巧的偶遇,一年倒有二十次。”
有人求太后晋位,她也会说:“求来的位分,坐着多累。”
至于孩子,她更是不屑。
皇上登基第一年便想要皇嗣,谢明珠却怕疼,也怕生育损伤身体。
她告诉皇上:“臣妾不想十月怀胎,更不想以后人人提起我,都先说一句皇子生母。”
皇上沉默许久,最后答应了,甚至许下更重的一句:
“朕的第一个孩子,只会由你来生。”
谢明珠因此更加笃定自己与众不同。
六年来,皇上极少临幸后宫。
偶尔去了旁人宫里,太医院第二日也会照例送去避子汤。
后宫不是没有人怨过,谢明珠听见后淡淡道:“想靠孩子留住男人,本就可怜。”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数自己的月例银子。
春桃替我不平:“贵妃娘娘不生,也不让旁人生,凭什么?”
我把账本合上:“凭皇上愿意。”
谢明珠能让皇上为她做到这一步,就是她的本事,我羡慕也没用。
我父亲只是五品小官,入宫三年,我从才人熬到婕妤,全靠我安分。
皇上想起我便来坐坐,想不起来,我就关门过自己的日子。
我争不过谢明珠,所以我从没打算争她手里那颗心。
2
皇上登基第六年,宗室终于坐不住了。
前朝连着有人上折子,皇帝膝下空虚,若再无皇嗣,应早择宗室幼子养于宫中,以安国本。
这已经不是催生,是在逼皇上承认自己可能无后。
太后看完折子,当场气病了。
病愈后的第一场家宴,她把皇上和谢明珠都叫去了,后宫妃嫔也坐了一殿。
太后开门见山:“谢氏,避子汤喝了六年,够了。”
谢明珠脸上笑没了:“母后。”
“哀家不逼你今日有孕,你先把药停了。”
谢明珠没说话,皇上这一次也没替她开口。
前朝已经有人开始试探过继人选,萧承璟再爱一个女人,也不可能真把皇位送给旁支。
晚上,他亲自去了长春宫。
第二日整个后宫都知道,两个人吵了架。
据说皇上只说了一句:“明珠,朕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谢明珠便红了眼:“陛下当年说,第一个孩子只会是臣妾的。”
“朕记得,所以朕等了六年。”
“可臣妾不愿意。”
“朕也等了你六年。”
“所以现在等不下去了吗?”
皇上被问得哑口无言。
谢明珠又哭:“原来你当年说尊重臣妾,都是有期限的。”
皇上最吃她这一套,最后还是先低了头。
家宴那日,太后再次提起皇嗣。
谢明珠像是要证明自己真的毫不在意,忽然笑着扫过满宫妃嫔。
“陛下若只是想要孩子,哪里需要臣妾来生?”
她的视线最后停在我身上,。
“沈婕妤上回还抱着宗室进宫的小郡主不肯撒手,喜欢得很。沈妹妹,你愿不愿替陛下生一个?”
满殿安静了一瞬,很快有人笑出了声,谁都听得懂这话里赤裸裸的羞辱。
我在众人的目光站起来:"贵妃娘娘抬举臣妾了。"
我转向太后,跪下:"陛下需要皇嗣,太后娘娘盼皇孙,臣妾也确实喜欢孩子。若臣妾真有这个福分,自然愿意。"
谢明珠盯了我好一会儿:“沈妹妹倒实在。”
“臣妾没娘娘那么大的本事,只能实在些。”
她脸色淡了一瞬。
当晚,皇上翻了我的牌子。
我跪在昭阳宫门口迎驾,皇上进来后许久没说话,最后问我:“今日贵妃的话,你可觉得难堪?”
“臣妾觉得还好。”
“她把你推出来,是在跟朕赌气。”
“臣妾知道。”
他看向我:“那你还答应?”
我替他倒了一杯茶:“娘娘不愿意,臣妾愿意,这两件事原本就不冲突。”
皇上沉默片刻:“你不介意朕只是为了皇嗣来?”
我笑了:“陛下若说今日忽然对臣妾情根深种,臣妾反倒不敢信。”
他怔了一下,下一刻,竟真的笑出了声。
第二日,太医院没有送避子汤。
这是六年来,皇上第一次主动打破那个“第一个孩子只留给谢明珠”的承诺。
第二日我去请安。
谢明珠一眼便看见我腕上新赏的玉镯,目光停了一瞬,又笑道:“昨夜睡得好吗?”
“很好,多谢娘娘成全。”
她脸上笑容不减:“陛下去你那里,只是为了孩子。”
“臣妾知道。”
“你知道就好。”说完转头便吩咐宫女,“陛下昨日说想吃我做的桂花糕,去御膳房看看材料备好了没有。”
她依旧从容,在她看来,我只是替她解决了一个麻烦。
皇上的心仍旧是她的。
就连那个被她亲手让出去的“第一次”,她也随时可以收回来。
3
三个月后,我有孕了。
太医跪在地上报喜时,皇上明显愣了半晌,随即问了三遍:“当真?”
太医笑道:“已有两个多月,脉象稳健。”
太后知道后,当天便赏了满宫,皇上将我晋为嫔。
谢明珠也来了,她送了一尊白玉送子观音。
“沈妹妹果然有福气。”
“托娘娘的福。”
她目光落在我的小腹上,神色还算平静:“好好养着,若真是皇子,陛下也能安心了。”
她那时大概真心觉得,这只是一个皇嗣,她让出来的,她不在意。
直到怀孕第四个月。
那天皇上原本答应陪她看新排的舞,傍晚,我忽然见了红。
太医匆匆进昭阳宫,消息递到御前,皇上也赶了过来。
好在只是胎像不稳,太医开了药,又叮嘱今夜务必小心。
长春宫的人来请皇上时,他已经起身。
我没有留。
谢明珠准备了半个月的灯舞,皇上答应过她。
可太医忽然补了一句:“娘娘今夜若再见红,须立即施针。”
皇上脚步停住,片刻后,他重新坐下:“朕今夜留在这里。”
来请人的宫女愣了。
半个时辰后,长春宫第二拨人来了。
这次说贵妃头疼。
皇上皱眉:“传太医。”
宫女低着头:“娘娘说,她想见陛下。”
皇上看了一眼我尚且苍白的脸:“告诉她,朕明日去。”
那是六年来,谢明珠第一次等了皇上一整夜。
第二日,她来得很早。
一进门便笑:“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已经无碍。”
她转头看皇上:“陛下昨夜守了一宿,也不怕累着。”
皇上走过去牵她的手:“你头还疼吗?”
“早好了。”
她笑得还是漂亮。
“臣妾昨夜等到半夜,后来想想,沈妹妹怀着孩子,自然更要紧。”
皇上立刻哄她:“别说气话。”
她靠进皇上怀里,临走前,却回头看了我一眼。
当晚,春桃告诉我:“长春宫昨夜砸了一盏琉璃灯。”
我有些意外,这是谢明珠第一次因为皇上留在别人宫里摔东西。
可真正让她开始坐不住的,是孩子第一次胎动。
我怀孕五个月时,皇上过来用膳。
饭吃到一半,腹中忽然动了一下,我下意识低头。
皇上问:“怎么了?”
“孩子踢了臣妾一下。”
他筷子都放了:“朕能摸吗?”
我愣了愣,把手挪开。
他的掌心刚放上去,孩子又动了一下。
皇上整个人都僵住,片刻后,他像个第一次见世面的普通男人一样笑起来:“他真的会动。”
那晚,他去了长春宫。
谢明珠正陪他下棋,皇上落下一子,忽然笑道:“明珠,今日朕摸到孩子动了。”
谢明珠指尖停在棋子上:“是吗?”
“力气还挺大。”
皇上显然没注意她的脸色,还在说:“朕从前总觉得孩子出生才算有意思,原来还在肚子里就会这样。”
谢明珠半天才笑了一下:“陛下很高兴?”
“自然。”
她手里的棋子落错了位置。
皇上提醒:“明珠,你下错了。”
谢明珠低头看着棋盘,她没有立刻动,过了一会儿才说:“是臣妾走神了。”
那天夜里,长春宫的灯亮到天明。
4
谢明珠开始争宠了。
开始时还很隐晦,皇上来昭阳宫,她会恰好头疼。
皇上陪太后问我胎像,她又恰好胃口不好。
怀孕七个月时,皇上已经走到我宫门口。
长春宫的人匆匆追来:“陛下,贵妃娘娘从台阶上摔了。”
皇上立刻转身,我一句都没留。
第二日才知道,她只是擦破了一点掌心。
下午,柳美人来我宫里喝茶,听完忽然笑了:“贵妃娘娘也会摔跤啊,我当年装病请陛下过去,她知道后还笑我,说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何必把自己弄得那么难看。”
“原来真轮到自己,都一样。”
这句话很快传遍后宫,谢明珠三日没有出长春宫,可她没有停。
从前她从不过问皇上翻谁的牌子,后来每天都要问御前。
从前她最看不起妃嫔给皇上送汤,如今开始亲手熬羹,一日两次送去御书房。
有次皇上忍不住笑她:“明珠最近怎么忽然爱做这些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陛下不喜欢?”
“喜欢。”皇上握住她的手,“只是你从前最嫌这些麻烦。”
谢明珠半天没说话,她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连皇上都发现,她正在变成自己从前最看不起的那种女人。
我临产前一个月,恰好赶上她生辰。
太液池边搭了灯台,皇上答应陪她整晚。
酉时,我突然腹痛,太医说有早产迹象。
皇上得到消息,当即起身。
谢明珠第一次当众扯住他的袖子:“陛下。”
皇上回头,她很快松开手,可声音已经发紧:“太医都去了,今日是臣妾生辰,您至少陪臣妾看完烟火吧。”
皇上沉默片刻:“明珠,那可能是朕第一个孩子。”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皇上还是走了,那一次孩子没出生,胎像稳住后,皇上后半夜才回长春宫。
谢明珠却整整半个月没有再笑过。
真正生产那日,我疼了整整一天。
皇上和太后都守在外面。
谢明珠派人来了三次。
第一次说头疼,皇上让太医过去。
第二次说心口发闷,皇上站起身,产房里传出我的惨叫,他的脚步停住了。
第三次,长春宫的人直接跪下:“陛下,娘娘说她想见您。”
皇上的脸已经沉了:“让她等。”
一个时辰后,孩子的哭声终于响起来。
稳婆冲出门:“皇子!恭喜陛下,是皇长子!”
太后当场红了眼,皇上快步进去抱孩子。
那孩子刚洗干净,小脸皱成一团,皇上抱得僵硬,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他低头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这是朕的儿子。”
长春宫第四次来人时,他连头都没抬:“今日别再来了。”
当天夜里,谢明珠真的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