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亲的旨意下来,夫君裴照夜亲手将我送上北境的马车,
只因皇上定下的人选,是他的表妹,
要我代她去给一个杀人如麻的暴君做妾。
我哭着求他,他却用我父亲的“通敌罪证”逼我就范。
我在北境受尽折辱,最后死在雪原上的乱刀里,尸骨无存。
再睁眼,他又拿着那封文书站在我面前。
“你只去三年,我三年内必定拿下北境,接你回家。”
这一次,我笑着接过:
“好,我去。”
他不知道,他亲手推上马车的人,
是北境女帝萧凰找了十二年的,
昭阳公主。
1.
裴照夜看我答应得干脆,反倒怔了一下。
前世我哭了三天三夜,跪在地上求他。
我说北境那个燕王拓跋烈是个疯子,
上一任和亲宗室女被他当着全军的面活活勒死,尸体吊在辕门上冻成了冰雕。
裴照夜只是冷冷看着我,眼底没有半分波动:
"妙音自幼体弱,受不住北境苦寒。你替她,是救她一命。"
后来我才知道,拓跋烈根本就不是什么"北境之主"。
北境真正的王,是女帝萧凰。
拓跋烈不过是萧凰座下一个叛乱的异姓王,盘踞北境边缘作威作福。
裴照夜所谓的"三年内必定拿下北境",不过是他拿我的命换军功的筹码。
他明知道拓跋烈残暴,还是把我推了过去。
我在拓跋烈的营帐里熬了三年。
他拿我当奴隶,也当战利品。
最后萧凰的大军平叛,乱刀之中,我穿着破烂的嫁衣倒在雪原上,血把身下的雪烫出一个窟窿。
而裴照夜三年后确实来了北境,他骑着高头大马,接的却是沈妙音——他借着军功,把她风风光光接进了将军府。
"云卿,你能想通最好。"裴照夜把文书收回袖中,语气缓和下来,"妙音记着你的情。"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戴着一只旧银镯,镯身刻着繁复的云纹,接口处是一只展翅的凤凰。
这是我从记事起就戴着的东西,养父谢远桥说,捡到我时,这镯子就在我襁褓里。
前世我从未在意过它。
直到昨夜,北境使团入京议和,一位姓阿史那的老嬷嬷在将军府的接风宴上多看了我一眼。她手里的酒盏晃了晃,洒了半杯出来。
她问我:
"夫人这镯子,从何处得来?"
"自小戴着。"
她当时的脸色,白得像见了鬼。
她压低声音,只留下一句话:
"三日后,卯时,城西老槐树下,有人候着夫人。"
我收回思绪,对裴照夜笑了笑:
"表妹身体金贵,我去是应该的。"
裴照夜似乎松了口气,难得放柔了声音:
"你放心,三年后我必定接你回来。届时……我会好好待你。"
好好待我。前世他也说过这话。
可我等到死,也没等到他来接。
门口传来一阵环佩叮当。沈妙音披着白狐裘进来,眉眼娇俏,声音像掺了蜜:
"表哥,表嫂真的肯去?那真是委屈她了。"
她走到裴照夜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裴照夜没有躲,反而替她拢了拢披风:"外头冷,你怎么出来了?"
"我担心表嫂呀。"沈妙音看向我,眼里藏着压不住的得意,"表嫂,北境虽冷,但燕王殿下……应当会善待你的。"
善待。
前世我到了拓跋烈手里,第一夜就被他拿马鞭抽得皮开肉绽,
理由是"中原女人骨头贱,不打不听话"。
我垂下眼:"借表妹吉言。"
裴照夜皱眉:"云卿,妙音是好心,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抬头看他。
五年前我在边关救了他一命。
那时他被敌军伏击,身中三箭,是我背着他在雪地里走了二十里,冻得十个脚趾烂了三个。他为了报恩娶了我,却从未爱过我。
沈妙音才是他的青梅竹马,是他心尖上的人。
"没什么态度。"我说,"只是有些乏了。"
裴照夜神色缓和了些:
"那你休息,三日后启程,我会亲自送你出城。"
他转身带沈妙音离开。走到门槛处,沈妙音忽然回头看我一眼,唇角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用口型无声地说:"替、死、鬼。"
2.
第二日,裴照夜派人来取我的嫁妆单子。
说是取,实则是删。
凡是值钱的田产铺子,都划到了沈妙音名下。
"将军说了,夫人此去北境,金银之物带多了反而招祸。这些东西留在府里,由表小姐代为看管。"来传话的是裴照夜的副将,语气里没有半分恭敬。
青杏气得浑身发抖:"这是夫人娘家留下的!表小姐凭什么——"
"青杏。"我按住她,把田契递过去,"既然将军开口,给她便是。"
副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前世我为这些嫁妆跟裴照夜吵过一架,结果被他以"忤逆"为名罚禁足半月,
连养父临终前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一世,我不争了。
这些东西,在北境女帝的财宝面前,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卯时,我独自去了城西老槐树。
阿史那嬷嬷已经等在那里,身后还站着两个穿玄甲的女卫。
她看见我的银镯,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
"这镯子……这镯子是北境王室的'凤栖云纹镯',接口处的凤凰是活的,需要特制钥匙才能打开。女帝陛下找了十二年,当年昭阳公主在诸王叛乱中失踪,身上就戴着这只镯子!"
我喉咙发紧:
"你们说的昭阳公主……是谁?"
"十二年前,北境先王驾崩,诸王叛乱。当时还是太女的萧凰陛下带着年仅六岁的嫡亲妹妹逃出王宫,却在雪原上失散。公主从此下落不明,陛下登基后,从未停止寻找。"
阿史那嬷嬷握住我的手,老泪纵横:
"公主腕上这枚印记,是北境王室独有的'冰莲纹',只有正统嫡脉才有。老奴当年是王后身边的梳头女官,绝不会认错。"
我低头看着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枚极淡的青痕,形似莲花,从前我只当是胎记。
"陛下三日后会亲至边境黑水城。"
阿史那嬷嬷压低声音,"公主只需到黑水城外三十里的接天崖,自会有人接应。届时……"
"届时,"我接话,"我要让裴照夜亲手把我送上马车。"
回到将军府,裴照夜正在书房看军报。
他抬头看我一眼:"去哪了?"
"给母亲上香。"我的养母去年过世,骨灰葬在城外。
这是真话,只是我去得早了些。
裴照夜没再追问,从案上推过一叠文书:
"这是你父亲的案卷。你此去北境,安分守己,我便保他不死。"
我拿起案卷,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那上面写的"通敌罪证",漏洞百出,连我这种不懂军务的人都看得出是拼凑的。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把案卷放下,
"只是忽然想起,我父亲谢远桥,只是个教书的先生将军这份文书,写得倒是有模有样。"
裴照夜脸色微变:"你——"
"将军,"我打断他,声音很轻,"您说三年内必定来接我。若我死在了北境呢?"
"胡说八道。"他皱眉,"拓跋烈虽残暴,但只要你不惹怒他——"
"若我惹怒了呢?"
裴照夜沉默片刻,淡淡道:
"那是你的命。云卿,妙音与我一同长大,我不能看她去死。你替她,我欠你一份情。"
我看着他。
五年夫妻,我为他熬坏了眼睛做军衣,为他挡过刺客,为他在这将军府里当牛做马。
到头来,他欠我的,只有一句轻飘飘的"一份情"。
"好。"我点头,
"将军记得今日说的话。"
3.
出嫁前一日,沈妙音来了我的院子。
她穿着一身绯红新衣,那是我去年攒了三个月月例才裁的那匹云锦。
裴照夜说府中拮据,我的衣裳减半,原来都减到了她身上。
她腕上还戴着我母亲留下的那支翡翠镯子——那是我及笄时裴照夜"送"我的,昨日发现不见了,原来在这儿。
"表嫂,"她笑盈盈地转了个圈,像只开屏的孔雀,"好看吗?表哥说,我穿红色最衬肤色。"
"好看。"
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表嫂可知,为何表哥非要让你去?"
"因为我命贱。"
"不,"她捂嘴笑,"因为当年你在雪地里救了他,他不得不娶你。可他心里的人,从来只有我。
"让你去和亲,也是我的主意。我说,表嫂这般粗鄙,留在府里碍眼,不如送去北境,眼不见为净。表哥说,也好。"
我静静地看着她。
前世我到死都不知道,原来这替嫁的主意,是她出的。裴照夜只是纵容,甚至推波助澜。
"对了,"她从袖中抽出一支素银簪子
,"这是表哥送我的及笄礼。他说,你当年救他时,头上簪子掉了,他便拾了这支给你。其实那簪子是我挑剩的,他随手丢给你罢了。"
那支玉簪,我戴了五年,以为是定情之物。
原来只是她挑剩的碎银子打的。
"还有,"她凑近我耳边,像毒蛇吐信,
"你以为你父亲是病死的?不,是表哥嫌他多嘴,让人在他的药里加了点东西。那份通敌文书,不过是个由头,让你听话罢了。你那个爹,到死都在喊你的乳名呢。"
我指尖一颤,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我以为父亲真的是病逝。
原来,我连这最后的亲人,都是被他们害死的。
沈妙音看着我发白的脸,满意地笑了:
"明日你就要走了,好好享受最后一晚吧。拓跋烈最喜欢中原女人叫唤,你叫得越好听,他越兴奋。"
她转身离去,裙角扫过我的嫁衣。
裴照夜就站在院门口,不知听了多少。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否认沈妙音的话,只是说
:"妙音年纪小,说话直,你别跟她计较。"
"将军,"我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父亲的死,您知情吗?"
他眉头皱起,有些不耐烦:
"人已经死了,问这些有何意义?云卿,明日就要启程,早些歇息。到了北境,记得写信回来报平安。"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身被青杏补了又补的嫁衣。北境的风很大,这件衣裳太薄了,挡不住风,更挡不住刀。
但没关系。过了明日,我便再也不需要裴照夜的衣裳了。
青杏红着眼给我梳头:
"姑娘,北境那样远,您这一去——"
"我不去摄政王夫。"我握住她的手,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我去该去的地方。"
4.
出嫁这日,没有喜乐,没有红绸。
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将军府侧门,拉车的马瘦骨嶙峋,拉的是一口薄皮箱子,里面装着我的两身旧衣。
裴照夜说,和亲做妾,不宜张扬。
沈妙音挽着裴照夜的手站在台阶上送我。
她今日穿着那身云锦,发间插着我母亲的翡翠镯子——不,现在它戴在她手腕上。她打扮得像个新娘,反倒像是她去享福,我去送死。
"表嫂,"她笑着挥手,声音清脆,
"北境苦寒,可要好好保重。那燕王殿下……听说最喜欢细皮嫩肉的中原女子呢。你可千万要听话,别惹他不快。"
裴照夜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云卿,三年后我来接你。"
"好。"我放下车帘,隔着那层青布看他最后一眼,"我等着将军。"
马车颠簸着驶出长街。
我没有回头。
但马车没有往摄政王府去。
出城三十里后,车夫悄然换了方向,朝着黑水城疾驰。
我腕上的凤栖云纹镯在颠簸中发出极轻的脆响,像是在回应远方的召唤。
接天崖上,风雪呼啸如刀。
阿史那嬷嬷扶我下车。崖边站着一个人,玄色大氅,头戴金冠,转过身来,眉眼与我竟有三分相似。
她看见我腕上的银镯,眼眶瞬间红了。
北境女帝,萧凰。
她伸手抚上我的脸,指腹粗糙,是握惯了刀弓的手。
她的声音发颤:"阿宁?"
这是我的乳名。十二年来,第一次有人这样叫我。
"姐姐……"
我哑着嗓子,喊出了这两个字。
萧凰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怕我再消失。
她的肩头有铠甲的凉意,可怀抱却烫得惊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将军府。
裴照夜正在书房与幕僚商议军情。
他打算三日后出兵,借平叛之名拿下北境边缘几座城池,
当然,是在"确认"我已经"安抚"了拓跋烈之后。
他甚至已经写好了奏折,准备向皇帝请功。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铠甲上的雪还没化:
"将军!北境急报!"
"慌什么。"裴照夜皱眉,端起茶盏。
"北境女帝萧凰……亲至黑水城!"
裴照夜手中的茶盏一顿:
"所为何事?"
斥候脸色惨白,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她找到了失散十二年的昭阳公主。公主已归北境,女帝下令,举国欢庆三日,大赦天下!"
裴照夜嗤笑一声:
"昭阳公主?与我们何干?"
"将军,"斥候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位昭阳公主……就是将军昨日送走的人。谢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