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郡主白月光顾清让的尸骨被找到那天,她亲手送来一身素服。
"他生前最怕孤单,你守陵,陪他三年。"
我不愿,
下一秒,萧令仪拿出了我养母的流放文书,提出条件:"你去守陵,我保她活着。"
上一世,我答应了,在那里守了八年。
直到一场大火烧起来,我才知道,顾清让根本没死。
再睁眼,那身素服又摆在我面前。
郡主刚要拿出文书,我却先笑了。
"三年太短了,我替他守一辈子。"
"就是不知道这个代价,郡主能否承担。"
昨夜,宫里的老太监认出了我戴了十八年的长命锁。
皇帝失踪多年的儿子,好像没有死。
1
萧令仪看了我许久。
大约是我答应得太快,她反倒起了疑心。
"裴砚,你又想闹什么?"
我低头摸了摸那身素服。
和前世一模一样。
粗麻料子,领口硬得硌人。
上一世,我穿着它,在顾清让的墓园别院住了整整八年。
名义上,我不是鳏夫,也不是替顾清让守节。
安平郡主府对外说的是,顾清让当年与萧令仪有过婚约,后来顾家获罪,婚约被迫作废。他"死"后,萧家心中有愧,便由我这个现任郡马替郡主祭奠故人,在墓园旁的别院祈福三年。
说得冠冕堂皇。
可京城谁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这个明媒正娶的赘婿,要替郡主曾经的未婚夫守着坟过日子。
前世我为这事哭过,也闹过。
长宁长公主骂我心胸狭窄。
萧令仪只冷冷看着我:"清让已经死了,你连一个死人都容不下吗?"
最后,她拿出了养母的流放文书。
我的养母沈如只是个地方医正。
萧家却是世袭爵门,几代掌兵,在朝中根基极深。萧令仪本人又领着京营副都统的差事,想替养母的案子递句话,并不难。
我不敢拿养母的命去赌。
所以我去了。
第一年,我还会数日子。
第三年,我在墓园门口等了整整一天。
萧令仪没有来。
守墓的老仆只告诉我:"郡主说,顾家旧案尚未彻底平息,郡马还是继续留在这里清净些。"
我哭着写信。
没有回音。
第五年,我已经不再写了。
到了第八年冬天,墓园失火。
横梁砸断我的腿,我趴在浓烟里喊救命。
一个逃命的小厮慌乱中说漏了嘴:"谁还顾得上你!顾公子好好活着呢!郡主昨日还陪他去西山看梅花!"
那一刻,我才知道。
顾清让根本没死。
萧令仪也从来没准备接我回去。
现在重活一次,我终于明白为什么。
因为我太好拿捏。
没有强势娘家,又爱她爱得死心塌地。
只要捏住养母,她就笃定我不敢反抗。
"养母真的被判了流放岭南?"
我故意问。
萧令仪神色不变,从袖中取出那张文书。
"刑部已经落印。"
我看着那枚鲜红的官印。
前世,就是这一张纸困了我八年。
我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我说了,我去。"
萧令仪皱眉:"三年。"
"不是三年。"
我抬头:"一辈子。"
她怔住。
我笑了一下:"顾公子生前最怕孤单,不是吗?既然是替萧家赎罪,三年怎么够。"
她盯着我,眼里的防备一点点散了。
"你能想明白最好。"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母亲会收回你的掌家印。你既要去陵园,府里的事情便别再插手。"
前世听见这句话,我跟她大吵了一架。
那枚掌家印,是我熬了三年才拿到的。
我入赘安平郡主府时,府里看着光鲜,账上却亏空近十万两。
是我一笔一笔查账,卖掉亏损庄子,盘活铺面,才把那些窟窿补上。
我曾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长宁长公主就会真正承认我是萧家的女婿。
后来才知道。
做得再好,也比不过顾清让。
"好。"
我答得干脆。
萧令仪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我,似乎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
半晌,她才说:"你早该这样懂事。"
门关上。
阿满再也忍不住,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公子,不能去!夫人的案子我们再想办法,陵园离京几十里,去了还怎么回来?"
我把他拉起来:"谁说我要回来?"
阿满愣住。
我从衣领里扯出那枚长命锁。
昨夜宫中来人为长宁长公主送药。
一位姓周的老太监经过回廊,正好看见我更衣时露出的锁。
他手里的药盘当场砸在地上。
他问我:"郡马这锁,从哪儿来的?"
我说从记事起便戴着。
他脸色白得吓人。
临走时,只留下一句话。
"明日辰时,西角门,会有人等郡马。"
我攥紧长命锁。
前世我没有遇见周伯。
因为那一天,我正为了顾清让的事大闹,被长宁长公主罚跪祠堂。
原来只要我不闹。
有些路,自然就会出现。
2
第二日,我去给长宁长公主请安。
刚坐下,一只锦盒就被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掌家金印。
旁边还放着几张田契和铺契。
长宁长公主端着茶:"你要去陵园,这些东西带着也不合适。"
我拿起契书:"公主想怎么处置?"
"你名下那间临街铺子先并进公中。城南那处温泉庄子,清让生前最喜欢泡汤泉,往后便拿庄子收益供他陵前香火,也算你的心意。"
我指尖停住。
那处庄子不是我带来的。
是我养母留给我的。
我对生母几乎没有印象。
养母从前只说,我幼时丧母,那庄子是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所以这些年不管郡主府账上多难,我都没动过。
前世长宁长公主也要过。
我不肯。
她便说我连死人都争。
萧令仪知道后,整整两个月没踏进我的院子。
这一世,我拿起笔。
长宁长公主反倒愣了:"你做什么?"
"既然公主想要,过契吧。"
我签得干脆。
她脸上的神色明显缓和。
"这样才像个郡马。你从前就是太爱计较。清让都死了,你总跟他争什么?"
我抬眼看她。
"是啊。"
"一个死人而已。"
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我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起身离开。
刚走到廊下,就听见里面的老嬷嬷笑着说:"郡马这次总算想开了,等过几年回来,郡主兴许就肯好好同他过日子。"
长宁长公主淡淡道:"看他以后懂不懂事吧。"
我脚步没停。
过几年?
不会了。
辰时,我到了西角门。
周伯已经等在那里。
他带我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车里还坐着一位白发老太医。
老太医看见我,神色明显变了。
"请郡马伸手。"
我伸出手腕。
内侧有一块淡红色胎记。
他看了很久,又拿过长命锁,翻到背面。
那里有一圈极浅的龙纹。
我从前一直以为只是普通花样。
老太医的手开始发抖。
"不会错。"
周伯眼圈瞬间红了。
"殿下出生时,奴婢就在产房外。长命锁是太后……是先皇后亲自画的样式,内务府只打过这一枚。"
我喉咙发紧:"你们说的殿下是谁?"
周伯望着我。
"十八年前,先帝病重,宫中大乱。皇后娘娘当时还是太子妃,刚生下一个儿子。"
"小皇子满月那夜,行宫失火,奶娘死在井边,孩子不见了。"
"陛下找了十八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可我是沈如的儿子。"
"宫里已经查过第一遍。"
周伯低声道:"沈医正十八年前尚未成婚。"
我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
"此事关系皇室血脉,陛下不敢只凭一把锁认亲。宗正寺已经重新核对当年宫档,也派人去查沈医正早年的户籍。"
他握住我的手:"结果出来前,郡马千万不要声张。"
我点头。
走下马车时,腿还有些软。
我以为这已经是今日最大的事。
没想到刚回郡主府,阿满就白着脸迎上来。
他把我拉进房里,连门都关死了。
"公子,奴婢方才去替您取药,看见郡主出城了。"
"她的马车里还坐着个男人。"
我看着他。
阿满咽了口唾沫:"奴婢只看了一眼。"
"那男人,跟顾公子的画像上一模一样。"
3
我没有立刻去追。
前世临死前,我已经知道顾清让活着。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正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第二日,我让阿满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城外梅园附近。
萧令仪果然来了。
半个时辰后,一个披着白狐裘的男人从别院里走出来。
顾清让。
他比画像里成熟一些,眉眼却没有变。
萧令仪亲自替他系好披风。
动作很轻。
我娶她五年。
她从未替我系过一次衣带。
顾清让笑着问:"令仪,他真的答应了?"
"嗯。"
"没闹?"
"没有。"
顾清让脸上的笑淡了些:"看来这些年,你们夫妻感情也没有外头传得那么差。"
萧令仪沉默片刻。
"我娶他,只因为母亲说他眉眼像你。"
我坐在马车里,指甲慢慢陷进掌心。
明明前世已经知道答案。
可真正听见时,心口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顾清让低声道:"守陵的事呢?"
"已经安排好了,明日送他过去。"
"可三年后呢?"
萧令仪皱眉:"到时候再说。"
顾清让眼圈一下红了。
"我如今不能恢复身份。顾家旧案虽然过去几年,可当年替我做假死的人还有活口。若他三年后回来,我怎么办?"
"我总不能一辈子住在外头。"
萧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顾清让低下头:"我就知道,你到底还是舍不得他。"
很久以后,我听见她说:"不会。"
顾清让抬头。
"等事情彻底过去,我会让他继续留在陵园别院。"
那一刻,我忽然笑了。
原来前世的八年,不是意外。
她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接我回来。
阿满气得浑身发抖:"公子,我们现在就去揭发他们!顾清让就在里面,他根本没死!"
"拿什么揭发?"
"他活着就是证据!"
"那具尸骨是谁找来的?死亡文书是谁办的?当初经手的人现在又在谁手里?"
阿满被问住。
我放下车帘:"他们敢把一个死人接回来,就一定留了后路。"
上一世,我就是太容易被顾清让激怒。
只要听见他的名字,就恨不得立刻去争个输赢。
这一世我不争了。
我要他们自己把罪证露出来。
当晚,萧令仪很晚才回府。
她身上带着淡淡梅香。
我正在收拾箱子。
她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就这么点东西?"
"嗯。"
五年婚姻。
最后真正属于我的,只剩两身衣服,一支旧簪,还有那枚长命锁。
萧令仪皱眉:"入赘时不是有很多东西?"
"母亲说守陵用不上。"
她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道:"明日我有事,不能送你。"
我明知故问:"什么事,比送自己的夫郎去陵园还重要?"
她的脸色立即沉下来。
"裴砚,别又开始。"
"我只是问一句。"
她顿了顿:"与你无关。"
我点头:"好。"
她转身要走。
我突然叫住她:"萧令仪。"
这是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她脚步停住。
我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真的不会回来了呢?"
她眉头皱得更深。
随后,视线落到那张流放文书上。
"你养母还在牢里。"
"裴砚,你会回来的。"
我笑了笑。
原来直到现在。
她还觉得只要捏住养母,我就永远逃不出她的手心。
4
第二天,我穿着那身素服出了安平郡主府。
长宁长公主站在台阶上。
她没有半分不舍,只叮嘱:"到了陵园就收收性子。三年后令仪若还肯接你回来,是你的福分。"
旁边几个下人低着头。
我却看见他们眼里的怜悯。
堂堂郡主赘婿。
郡主还活着,却要去替她曾经的未婚夫守坟祈福。
纵然萧家对外说得再体面。
谁都知道是羞辱。
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几个工匠正抬着新屏风往我院子里走。
长宁长公主见我望过去,难得解释了一句:"你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过几日有位远房公子要来住。"
远房公子。
我差点笑出声。
原来顾清让连住处都安排好了。
阿满眼圈通红。
我却只放下车帘:"走吧。"
马车驶出长街。
到了岔路口,没有往陵园方向走。
而是径直转向皇宫。
阿满攥紧我的手:"公子……"
"以后别叫郡马了。"
我望着越来越近的宫墙。
从今日开始。
我跟萧家再无关系。
与此同时,萧令仪去了梅园。
顾清让已经换了一身月白长衫。
从前最爱穿白衣的人,如今终于不必再装死人。
萧令仪看了他很久:"走吧。"
顾清让有些紧张:"母亲真的同意我住进郡主府?"
"母亲一直把你当亲儿子。"
"那裴砚呢?"
"他已经走了。"
顾清让终于笑起来。
可他们的马车刚到安平郡主府,就停住了。
整条长街全是禁军。
萧令仪翻身下马,脸色骤沉:"出了什么事?"
没人回答。
宫里的宣旨太监已经站在郡主府正门。
长宁长公主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
萧令仪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强的不祥预感。
太监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平郡主府赘婿裴氏,经宗正寺核验长命锁、胎记、宫档及裴氏旧籍,确系陛下嫡出皇子,失踪十八载之昭王。"
萧令仪猛地抬头。
顾清让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太监继续宣读:"即日起复归皇籍,册封昭王,赐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