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世,长姐回门途中坠下断崖。
三日后,姐夫裴慎抱回一个刚出生的男婴,说长姐坠崖后受惊早产,拼死留下裴家唯一的嫡子。
我信了。
父亲无子,我把那孩子接到身边养了十五年,替他请封铺路,甚至准备让他承袭靖国公府。
可满门被抄那日,是他亲手把我锁进祠堂。
火烧起来前,他笑着告诉我:“姨母,您那姐姐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下辈子,您且聪明一些。”
再睁眼,我回到长姐坠崖前三个时辰。
这一次,我没有拦住那辆驶向断魂崖的马车,只是提前把长姐换了下来。
三日后,裴慎果然披麻戴孝,抱着一个男婴来求我认亲。
我接过孩子,红着眼笑了:“认,当然认。七日后开宗祠,我亲自让他认祖归宗。”
1
“姑娘,裴家的马车已经出城了!”
马蹄踏过山道,我攥着缰绳的手全是冷汗。
就是今日。
上一世午时三刻,长姐崔静姝乘坐的马车在断魂崖车轴断裂,连人带车坠进百丈深谷,车夫却侥幸活了下来。
他说马匹突然发狂,自己被甩出去,醒来时马车已经坠崖。所有人都说他命大,直到我死,我都没有怀疑过这句话。
可重活一世,我才想明白。
若真是意外,他为什么偏偏能在马车坠崖前被“甩”出去?
上一世姐姐死后,我曾亲自去过断魂崖。车轴断口平整,后来裴慎却告诉我,那是坠崖时撞断的。
如今想来,哪里是撞断,分明早被人动过手脚。
“按计划来。”
我勒住马,前方山道突然传来惊叫。一辆装满香料的货车横倒在路中央,木箱散了一地,正好将山道堵死。
裴家的青篷马车不得不停下来。
车夫跳下车,怒骂:“怎么赶的车?没看见后面是侯府女眷吗!”
货郎连连赔罪。
车内很快传来长姐的声音:“怎么了?”
我戴上帷帽,从林间小路绕到后方。贴身丫鬟白芍早已等在那里,她身旁还站着一个与长姐身形相仿的女子,是父亲养在庄上的女护卫青禾。
我将披风递给她:“记住,到石亭附近便下车。”
青禾点头:“姑娘放心。”
我这才走向马车。
长姐看见我,满脸错愕:“阿栩?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接你。”
我抓住她的手。她已经怀胎八月,动作迟缓,掌心却冰凉。
长姐更疑惑了:“接我?”
“姐姐什么都别问,现在跟白芍从后面下车。”
她皱眉:“可婆母让我去清梵寺还愿……”
我压低声音:“你今日若去了,可能回不来。”
她脸色骤变:“你知道什么?”
“现在来不及解释。”我眼眶发热,“姐,你信我一次。”
长姐看了我许久,终于没有再问。
白芍扶她从另一侧下车,迅速钻入林间。青禾披上长姐的斗篷,戴着帷帽重新坐进车里。
不久,山道被清开。
车夫回来,只隔着车帘问:“少夫人,可有受惊?”
青禾轻轻咳了一声。
长姐这几日染了风寒,声音本就有些哑。车夫没有怀疑,重新赶车。
我带人从林中小路跟上。
距离断魂崖还有两里时,马车经过一座废弃石亭。
青禾按计划敲了敲车壁:“停车。”
车夫皱眉:“少夫人,前面就到了。”
青禾捂着肚子:“我不舒服,要吐。”
车刚停,她便跌跌撞撞冲进石亭后方。
车夫不耐烦地等了片刻,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好了。”
那声音是提前藏在石亭后的另一名婢女发出的。紧接着,一道披着相同斗篷的身影从石亭另一侧掠进林中。
车夫隔着树影,只当少夫人重新上了车,根本没掀帘查看,继续赶路。
我站在高处,盯着那辆已经空了的马车。
午时三刻,车夫突然放慢速度。
下一刻,他猛地从车辕跳下,抱头滚向路边。
几乎同时,车轴断裂,马匹受惊,空马车冲破木栏,轰然坠入断崖。
我浑身发冷。
没有马突然发狂,也没有侥幸逃生。
他连什么时候跳车都算好了。
车夫爬起来后甚至没往崖下喊一声,只从怀里摸出短哨。
一长,两短。
远处立刻传来回应。
我没有让人抓他,反而悄悄退回树林。
现在抓一个车夫太早。
我要让他回去告诉裴慎,崔静姝死了。
只有这样,那个上一世被他们送到我怀里的孩子,才会再次出现。
2
当晚,长姐坠崖的消息传遍京城。
父亲赶去断魂崖,我留在府里等。
不到一个时辰,裴慎便来了。
他连官服都没换,跌跌撞撞闯进正堂:“阿栩,静姝呢?”
我抬眼看他。
上一世他也是这副模样,眼睛通红,声音发颤。我曾经真的以为,他爱惨了姐姐。
“没找到。”我的声音很轻,“崖底连着暗河。”
裴慎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沿,眼泪瞬间掉下来:“怎么会……今早她出门时还说,等从清梵寺回来,要给孩子做两件小衣。”
他说着便捂住脸,肩膀不断发抖。
我只觉得恶心。
我问:“为什么今日一定要去清梵寺?”
裴慎动作顿了顿:“母亲说她这一胎不稳,让她去还愿。”
“马车谁准备的?”
“府里管事。”
“车夫呢?”
“听说摔伤了。”
答得滴水不漏。
我没有继续问。
裴慎反而抬起头:“你怀疑侯府?”
“我姐姐死了。”我盯着他,“我不能问?”
他沉默片刻,声音软下来:“当然能。静姝是我的妻子,我比任何人都想查清楚。”
上一世,他也查了。
查了半年。
最后车夫“畏罪自尽”,事情不了了之。
我低头擦掉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那便查吧。”
裴慎坐了很久才走。
临出门时,他突然停下:“阿栩,还有一件事……”
我抬头。
他欲言又止:“算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孩子。
上一世也是如此。
第一日暗示,第二日铺垫,第三日便把孩子送到我眼前。
门关上后,屏风后的暗门才被推开。
长姐走出来,脸色惨白:“他真的……”
我扶住她。
她却摇头,眼泪不断掉下来:“那辆车,真的是他安排的?”
“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他亲自下令,但车夫一定知情。”
我没有为了情绪直接定死。
长姐闭上眼,过了很久,忽然道:“阿栩,我还有件事没告诉你。”
“什么?”
“半个月前,我在裴慎书房看见过一张过继文书。”
我心头一沉:“过继谁?”
“没有名字。”
她抚着肚子:“可生母一栏,写的是我。”
父亲膝下无子。
先帝曾有恩旨,靖国公府若嫡支最终无男嗣,可从父亲的外孙中择一人请旨承嗣。
所以这些年,裴老夫人总盼着姐姐生男孩。
长姐低声道:“我问过裴慎,他说是族中别人请他帮忙拟的。后来婆母又同我说,如果我这一胎是男孩,将来过继给你也好。”
我终于明白。
上一世那个孩子为什么非要成为姐姐的儿子。
裴家图的不只是侯府男丁。
他们还盯着靖国公府。
第二日,裴家开始布置灵堂。
没有尸身,便以衣冠入棺。裴老夫人在灵前哭晕两次,逢人便说长姐命苦,一尸两命,连点骨血都没留下。
第三日清晨,我正在给长姐的牌位上香,府门外突然乱起来。
“二姑娘!裴世子回来了!”
我转过身。
裴慎披麻戴孝,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裴老夫人跟在后面,哭得几乎站不稳:“找到了!静姝给裴家留下孩子了!”
满堂宾客瞬间哗然。
裴慎走到我面前,重重跪下。
“阿栩,断崖下有一间猎户木屋。山民找到静姝时,她已经受惊发动,附近周家村的稳婆替她接生。”
他声音哽咽:“孩子生下来后,她只撑了一刻钟。后来山洪突然冲下来,等我赶到,静姝的遗体已经被冲进暗河。”
他把每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显然早已准备好了。
“她临死前只让我照顾好我们的儿子。”
裴慎掀开襁褓。
一个刚出生不久的男婴正在熟睡。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小脸。
上一世十五年,我曾把他当成姐姐留给我的最后一点血脉。他发烧,我守过整夜;他被人嘲笑没有母亲,我逼着对方全家登门道歉。
最后,也是他把我锁进祠堂。
我伸手:“给我吧。”
裴慎明显松了口气。
我把孩子抱进怀里:“姐姐用命留下的骨肉,我当然认。”
裴老夫人喜极而泣。
我抬起眼:“不过,姐姐既死得这样惨,这孩子的身份便更不能含糊。”
裴慎笑意微僵:“阿栩的意思是?”
“七日后,开崔氏宗祠。请宗正寺、崔裴两族长辈都来。”
我摸了摸孩子的小脸:“让他堂堂正正认下自己的母亲。”
3
裴慎答应了。
可当天晚上,他便来接孩子。
“孩子刚出生,身体弱,我想带回侯府。”
我看着他:“不是说姐姐临终托你照顾好孩子?”
“是。”
“那更该让我这个姨母多陪几日。”
裴慎脸色微沉:“阿栩,他姓裴。”
“我知道。”
我笑了一下:“姐夫怕什么?”
他没回答。
这孩子留在我手里,对他们而言显然是个隐患。可现在硬抢,更显心虚。
最后还是裴老夫人出面。
她说认祖前,孩子需先回侯府祭告裴氏祖先,再沐浴更衣,这是裴家的规矩。
我没有阻拦:“好。”
裴慎明显意外。
他大概以为我会死死扣着孩子。
我甚至亲手把襁褓递给乳母。
乳母姓苏。
她从进靖国公府开始便一直低着头。我没有像上一世那样忽略她。
孩子哭时,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她却下意识托住孩子后颈,轻轻拍了两下,孩子立刻安静。
裴慎伸手接孩子时,她的手竟收紧了一瞬。
直到裴慎看她,她才松开。
我记住了,只是没有开口。
裴家的马车离开后,我的人便跟了上去。
他们没有直接回侯府,而是在城南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别院。
苏娘子抱着孩子进去,裴慎没有进去。
半个时辰后,苏娘子才重新抱着孩子出来。
“谁的宅子?”
护卫低声道:“挂在一个死了十几年的商户名下。但属下查过,真正替宅子交税银的人,是二老爷身边的管事。”
我手里的茶停在唇边:“哪个二老爷?”
“崔宗海。”
我半晌没说话。
二叔。
祖父庶出的幼子。
这些年一直替父亲打理族田和几间铺子。
上一世姐姐死后,他是第一个赶来安慰我的长辈,也是他劝我:“孩子没有母亲,你这个姨母不疼他,还有谁疼?”
后来我把那孩子接进靖国公府,请先生、入族学、结交宗亲,二叔事事帮忙。
我一直以为他是真心疼这个没娘的孩子。
现在看来,他是在帮自己。
父亲听完便要起身:“我去拿人。”
我拦住他:“不能现在拿。”
“别院里只有一个乳母,就算抓到二叔的管事,他们也能说是碰巧借住。”
父亲脸色铁青:“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们亲手把假话写成真的。”
我看向供桌上的长姐牌位:“裴慎不是说姐姐亲手把孩子交给他吗?那我就让他在崔家祖宗面前,再说一次。”
夜里,我去了密室。
长姐已经知道城南别院与二叔有关。
她坐了很久,才轻声道:“二叔为什么要害我?”
“未必只是害你。”
我蹲在她面前:“姐姐,他们真正想要的,可能是整个靖国公府。”
她下意识护住腹部:“那我的孩子……”
“不会有事。”
我握住她的手:“宗祠那天,你先待在后院。什么时候听见三声叩案,再出来。在那以前,不管听见什么,都别露面。”
长姐点头:“好。”
她顿了顿,又道:“我还有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那份过继文书,我当时觉得不对,偷偷誊了一份。”
我展开。
上面虽然没有孩子名字,却写得清清楚楚:
生母崔氏静姝。
承继的不是裴家。
而是崔氏长房。
我的手慢慢攥紧。
原来他们连孩子将来走哪一道门,都已经替他算好了。
4
七日后,崔氏宗祠大开。
裴慎抱着孩子进门时,族中长辈几乎已经到齐,宗正寺也来了人。
二叔崔宗海最后一个到。
他看见我,先长叹一声:“阿栩,瘦了。姐姐没了,你要保重。”
我看着他那张慈祥的脸。
上一世我曾无数次相信它。
“多谢二叔。”
他又看向裴慎怀里的孩子:“好在静姝还留下这么点骨血,人总得往前看。”
我笑了笑:“二叔说得对。”
香烛燃起,族谱被放上供桌。
裴慎准备抱孩子上前,我却抬手:“等等。”
所有人看向我。
“姐姐死无全尸,这孩子又是在断崖下突然出现的。既然今日要认祖,总该把来历说清楚。”
裴慎眼神微沉:“阿栩,你还不信我?”
“正因为信,才更要写清楚。”
我让人取来纸笔:“以后若有人质疑他的身份,姐夫今日亲笔所书,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句话戳中了他。
裴慎坐下。
我问:“孩子生母?”
“崔静姝。”
“何日所生?”
“五月初九,酉时三刻。”
“何处?”
“断魂崖下猎户木屋。”
“何人接生?”
“周家村周稳婆。”
“姐姐死前说了什么?”
裴慎停了一下:“她把孩子交给我,说,让我一定照顾好我们的儿子。”
我盯着他:“你亲耳听见?”
“是。”
“亲眼看着她生产?”
他的指尖顿住。
崔宗海在旁开口:“阿栩,裴慎刚失去妻子,你何必这样逼他?”
我转头:“二叔心疼他?”
崔宗海皱眉:“我只是不想静姝死后还不得安宁。”
“那就更该写清楚。”
我重新看向裴慎:“你亲眼看见了吗?”
宗祠里所有人都在等。
他终于咬牙:“看见了。”
我笑了:“写。”
他只能把每一句都写下来,最后按下手印。
我又看向崔宗海:“二叔刚才说,这孩子是姐姐留下的骨血。你见过他?”
崔宗海没有立即回答。
我故意道:“城南那座别院,你不是去过吗?”
他眼底明显变了一下,只有一瞬,随后笑道:“去过。裴慎把孩子带回京前,先让我看了一眼。他六神无主,我是长辈,自然要帮他。”
“所以二叔也能作保?”
“自然。”
“那便请。”
纸送到他面前。
崔宗海骑虎难下,只能落笔。
两份文书写完,我将它们收好,然后抬手,在案上敲了一下。
两下。
三下。
裴慎并没有注意。
我反而继续道:“既然孩子身份无疑,还有一件喜事。父亲无子,先帝又曾准崔家从外孙中择嗣。若姐姐真用命留下这个儿子,我愿意向陛下请旨,将来让他承袭靖国公府。”
整个宗祠瞬间沸腾。
裴慎猛地抬头,裴老夫人眼里的狂喜几乎藏不住。
崔宗海更是立刻道:“好!阿栩,你能这样想,静姝泉下有知,也能安心。”
“是吗?”
一道女声从门外传来。
所有声音骤然消失。
裴慎整个人僵住。
宗祠大门缓缓打开。
长姐穿着一身素衣,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一步一步走进来。
裴慎怀里的男婴忽然哭了。
长姐停在他面前,看了一眼孩子,又看向相伴七年的丈夫。
“裴慎,我还活着,我的孩子也还在肚子里。”
她盯着他怀里的襁褓,声音很轻。
“你刚才当着我崔家祖宗认下的儿子,到底是谁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