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认回王府第三个月,父王母妃奉诏离京,把我和姐姐交给世子哥哥照看。
哥哥却连夜告诉我们,父王得罪了御史,皇帝正在查靖王府,现在每花一两银子,都可能成为父王贪墨的证据。
姐姐当场摘了金钗。
我在民间见过被抄家的官眷,更不敢大意。
于是我们遣了丫鬟,停了燕窝,刨掉后院牡丹种红薯,还在床底藏了三十个干馒头。
三个月后,父王提前回京。
刚进后院,就看见两个女儿穿着粗布衣,吭哧吭哧往外拖一辆破板车。
父王脸色大变:“你们干什么去?”
我擦了把汗:“父王放心,我们都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姐姐掀开车上的破棉被,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干粮、火石、草鞋和两把小锄头。
我认真道:“流放啊。”
父王沉默了。
半晌,他缓缓转头,看向正准备从后门溜走的世子哥哥。
1
我今年六岁。
出生那年,母妃在柳州附近遇上乱军,奶娘抱着刚满月的我逃出驿馆,与王府护卫走散。
后来她辗转把我带进柳州,在我三岁那年病死,我又被一户卖豆腐的人家收养。
直到今年春天,靖王府的人才凭奶娘留下的半块玉佩找到我。
回府那天,我一路都在担心姐姐萧姝会不喜欢我。
柳州说书先生讲过,富贵人家的姑娘最爱争东西,姐妹之间多吃半碟点心、少得一支簪子,都能记上很多年。
姐姐比我大一岁,是靖王府正经的长郡主,我突然回来,她要是不高兴,好像也很正常。
结果见面第一晚,她抱着枕头钻进我屋里,问我:“你以前在柳州睡觉,有人陪吗?”
我摇头,她立刻把枕头扔到床上:“那我陪你。”
那晚我们挤在一张床上说了很久的话。
姐姐问柳州有什么好玩的,我告诉她河里能摸螺蛳,巷口冬天有糖炒栗子,三文钱就能买一小包。
她惊讶得眼睛都圆了:“三文钱就可以买糖炒栗子?”
我也很惊讶:“你们京城的栗子很贵?”
姐姐认真想了半天:“不知道,我买东西从来没自己付过钱。”
我们同时觉得对方的日子过得很奇怪。
我回府第三个月,皇伯伯忽然下旨,让父王去北境巡视军务。
父王年轻时腿上中过箭,这两个月一到阴雨天旧伤就疼,母妃不放心,向宫里禀明后随他同行。
临走前,母妃把我、姐姐和哥哥萧承璟都叫到正院。
桌上摆着一个装银票的匣子,母妃当着账房周先生和内院管事的面交代:
“这里五千两不是王府公账,只管两个姑娘这三个月的衣食药膳和内院临时支用。府中粮米、下人工钱、马厩都有自己的账,不许混着来。”
她又特意看向哥哥:“宁宁以前在外头亏了身子,药膳不能停。阿姝幼时手受过寒,清早练琴要备热水,这些都不能省。”
哥哥靠在椅子上,一脸不服:
“我又不是后哥。”
父王淡淡看他一眼:“你要是真让人放心,你母妃也不用说这一遍。”
我和姐姐没忍住笑了。
哥哥瞪我们:“笑什么?等父王母妃走了,你们两个可就归我管。”
那时我只觉得他嘴硬。
父王母妃离京还不到半日,哥哥就突然派人把我和姐姐叫进书房。
他不但关了门,还让贴身小厮守在外头。桌上放着一张烧了一半的纸,哥哥脸色发白,连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都没了。
姐姐被他吓住:“哥哥,出什么事了?”
哥哥沉默很久,才压低声音道:“父王这次去北境,不只是巡视。御史台有人怀疑他私养兵马,皇伯伯表面让他查军务,实际上是在夺兵权。”
我心里猛地一沉。
哥哥继续道:“这事现在还没公开,你们出去后一个字都不能说。若是传出去,被御史抓住话柄,就是我们自己往父王身上添罪。”
姐姐的脸一下白了:“那父王会死吗?”
哥哥没有回答。
他越不回答,我越害怕。
我忽然想起柳州被抄家的那个县丞。
那天官兵把宅门封死,女人孩子全被押上囚车。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姑娘鞋掉了,哭着想回去捡,官差连停都没让停。
我手心一下凉了。
哥哥又拿出一本账册:“现在王府也有人盯着。你们院里每多花一两银,将来都可能被翻出来,说父王奢靡,说这钱来路不干净。所以这三个月,能省的都先省。”
姐姐立刻摘下手上的玉镯:“这个也不能戴吗?”
哥哥迟疑一下:“先收起来。”
我问:“母妃留下的五千两呢?”
哥哥神色明显变了一瞬,很快道:“那才是最扎眼的一笔。最近谁动谁倒霉,能不用就别用。”
姐姐紧张地问:“那赵妈妈她们知道吗?”
“不知道。”哥哥立刻沉下脸,“知道的人越多,父王越危险。你们两个若真想救父王,就谁也不许问。”
我和姐姐都不敢再说话。
当天晚上,我没喝厨房送来的药膳。
半夜胃里难受,姐姐偷偷爬起来,摸黑给我找糕点。盒子才刚打开,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哥哥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手里的糕点,脸色一下沉了:“我白天说的话,你们这么快就忘了?”
姐姐吓得立刻把盒子合上。
哥哥走后,她缩进被子,很久才小声问我:“宁宁,我们是不是差一点害了父王?”
我捂着还在疼的肚子:“以后不吃了。”
这是父王母妃离京的第一天,也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一块糕点真的可能害死人。
2
第二天,姐姐院里的春桃被送走了。
哥哥说王府正在风口上,人越多嘴越杂,所以两个院子只留下年长嬷嬷和负责洒扫的婆子,其余贴身丫鬟暂时遣去庄子。
姐姐舍不得春桃。
春桃从她三岁起就在身边,听说要走,跪在院子里哭得眼睛都肿了。
姐姐跑去找哥哥,急得声音发颤:“春桃不会乱说话,我保证。”
哥哥正坐在廊下试一双新马靴,闻言头也没抬:
“你保证有什么用?真有人从她嘴里套出一句话,你能替父王去御史台解释?”
姐姐一下不说话了。
春桃临走前,偷偷把自己做的一小袋桂花糖塞给姐姐。
晚上姐姐从里面拿了一颗,掰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自己含着。
谁也舍不得嚼。
三天后,赵妈妈拿着膳食单来问两个院子的饭食是不是照旧。
哥哥扫了一眼,直接划掉好几项:
“燕窝、乳鸽、鱼羹都停,普通饭菜就行。”
赵妈妈皱眉:“王妃走前特意交代,小郡主的药膳不能断。”
哥哥语气有些不耐:“只是停几日,等风声松些再说。父王走前让我照看两个妹妹,这些事我心里有数。”
我正好站在门外。
赵妈妈出来看到我,欲言又止:
“小郡主……”
我赶紧摇头:“没事。”
哥哥说过,不能问。
所以哪怕我很想知道父王是不是真的要被抓,也一个字不敢多说。
晚上我和姐姐只吃青菜豆腐,碗里还有一个鸡蛋。
姐姐习惯性把鸡蛋夹给我,我又夹了回去:“你也要吃。”
她压低声音:“我是姐姐。”
我想了想,把鸡蛋从中间分开:“那一人一半。”
我们吃得很慢。
我以为这样已经够省。
第七天,周先生来找哥哥。
我本来是替姐姐送一个绣歪了的香囊,刚走到书房外,就听见周先生压着声音道:
“世子,前日您从内院临时账支走八百两,今日又要六百。王妃临行前说得清清楚楚,这笔银子是留给两个姑娘和内院应急的。”
哥哥道:“我几天后便补。”
周先生声音更沉:“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您只能支临时账,公账碰不得。再这样下去,五千两怕撑不到王爷回来。”
我抱着香囊,一路跑回姐姐屋里。
姐姐听完,脸都白了:“哥哥是不是在拿钱救父王?”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笔钱连我们自己都不敢碰,哥哥却冒着危险拿出去,一定是在做很重要的事。
于是我们更不敢花。
没过几天,姐姐练琴前常用的热水也停了。
天气虽然已经入春,清早还是凉。她幼时手受过寒,手指一冷就僵。以前练琴前,春桃都会端一盆热水让她泡一会儿,可现在哥哥说热水、银炭都属于额外支用,能少一项是一项。
姐姐练了一刻钟,指节就红了。
我看见她偷偷把手藏进袖子里,便说:“今天不练了。”
姐姐摇头:
“母妃回来要查功课。”
她对着手指哈了几口气,又继续按琴弦。
晚上,她右手已经肿起来。
我急着去请府医,哥哥身边的小厮却说世子不在府里。
“他去哪儿了?”
小厮支支吾吾:“有事。”
我只能自己带嬷嬷去找府医。
回来时路过后门,看见哥哥惯常骑的那匹马正拴在廊下。马鞍旁挂着一个锦盒,里面露出半张帖子。
我认字不算多,却认得上面最大的三个字。
醉仙楼。
第二天,我忍不住问哥哥:
“你昨晚去醉仙楼了吗?”
他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我看见马了。”
他的脸立刻沉下来:“萧宁,你才回王府多久,就学会查哥哥行踪了?”
我被问得一愣。
姐姐赶紧挡在我前面:“她只是担心你。”
哥哥盯着我们两个看了一会儿,语气才缓下来:“我去见的是能帮父王的人。有些事你们两个小孩不懂,别乱问。”
我和姐姐同时松了口气。
原来哥哥真的是在救父王。
晚上,姐姐把剩下的桂花糖重新包好,放进柜子最里面。
我问:“不吃了吗?”
她认真道:“等父王平安回来再吃。”
3
父王离京第十二天,王府突然来了一队兵部的人。
我和姐姐正在后院玩,前院忽然乱起来,管家一路走进来:
“两位郡主先回院子,前厅来了客,没有吩咐不要出来。”
姐姐脸一下白了。
她下意识问:“是不是……”
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哥哥说过,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们回院后还是坐不住,偷偷躲在月洞门后往前厅看。十几个穿公服的人进了门,为首的人腰间还佩着刀。
姐姐的手一下抓紧我的袖子:“宁宁,他们是不是来抓父王的?”
我也不知道。
可我脑子里已经全是柳州那辆囚车。
当天,我们第一次真正准备起了流放。
姐姐把首饰匣抱出来,里面有金钗、珍珠和玉佩。我立刻按住她:“这些不能带。”
她不明白:“为什么?”
“柳州人说抄家会搜身,藏金银被搜出来会挨打。”
姐姐脸都吓白了,立刻把匣子又塞回床底。
我们最后只敢留下两双旧鞋、一件厚披风和厨房剩下的几块硬饼。
傍晚,那队人离开王府。
哥哥回来时,姐姐扑过去问:“他们为什么没抓人?”
哥哥明显愣了一下,很快道:“只是来查点东西。”
“父王是不是更危险了?”
他还是没正面回答,只摸了摸姐姐的头:“别怕,有哥哥在。”
我信了。
第二天,我经过哥哥书房时,刚好听见他在训两个嬷嬷:
“父王母妃不在,我想让两个妹妹学着节俭持家。她们若闹着要这要那,不必事事顺着,免得一离开母妃便什么都不会。”
这下我终于明白,原来王府下人都以为哥哥是在教我们持家。
难怪赵妈妈觉得奇怪,却没有真的拦。
我反而更不敢把父王被查的事情说出去。
月底,厨房又送来一张内院采买单。
哥哥看了一眼就皱眉:“怎么还要三百两?”
赵妈妈终于忍不住:
“世子,公账自有公账,您如今减的是两位郡主和内院的用度。再减,她们吃什么?”
哥哥不以为意:“普通饭菜一样能吃。”
当天,我们院里的饭菜又少了。
我在柳州吃过更差的,倒没什么。
姐姐却明显瘦了一圈。
偏偏这时候,她的生辰到了。
往年生辰,母妃都会亲手给她煮一碗长寿面。
今年母妃不在,我把自己带回王府时还剩下的十七文钱全翻了出来,偷偷求赵妈妈给姐姐煮碗面,再卧一个鸡蛋。
赵妈妈看了我半天:
“一碗面而已,府里还不至于吃不起。”
我坚持把铜钱塞过去:“要记清楚,不能乱花王府的钱。”
姐姐看见那碗面,眼睛一下就红了。
她才吃两口,哥哥就来了。
他身上带着酒气,袖口还沾着金粉。看见桌上的面,第一句话就是:
“谁让厨房另开小灶的?”
姐姐立刻放下筷子:“是宁宁给我的。”
哥哥看向我:“我说过多少次,现在不要添额外花销。”
我第一次有点生气:“是我自己的十七文。”
“你如今吃的是王府的,用的是王府的,你的钱难道不是王府的?”
我张了张嘴。
那十七文其实是柳州养父养母塞给我的。
可哥哥已经端起那碗面。
姐姐下意识拉住他袖子:“哥哥,今天是我生辰。”
哥哥动作顿住。
我以为他会把面放下。
可下一刻,他还是把姐姐的手拨开:“阿姝,懂点事。父王如今什么处境,你还惦记着过生辰?”
姐姐的手慢慢垂下来。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一句话都没哭闹。
只是躺下以后,背对着我轻声问:“宁宁,我是不是很不懂事?”
我心里像塞了什么东西:“不是。”
她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我经过前院,一个醉仙楼伙计正来给哥哥送落下的玉佩。
他笑着对小厮说:
“昨夜世子给温公子庆生,一桌六百两的席,喝到半夜,连贴身玉佩都忘了带走。”
我站在廊下,很久没动。
六百两。
姐姐那碗长寿面,只用了十七文。
4
我开始怀疑哥哥。
可我没有立刻告诉姐姐。
她太信他。
我也一遍遍告诉自己,也许哥哥昨晚真的是为了父王。那些人家里在朝中做官,他请一顿酒,说不定真的能换来一句好话。
我偷偷去了账房。
周先生正在拨算盘,我趴在桌边问:“六百两能买多少碗长寿面?”
他愣了一下:“小郡主问这个做什么?”
“就想知道。”
周先生看我一会儿,才道:“寻常人家一碗面不过十来文。六百两若都拿来买,怕是一条街的人吃几个月都吃不完。”
我一下不说话了。
姐姐生辰只想要一碗面。
哥哥却说她不懂事。
周先生刚想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门口忽然传来哥哥的声音:“宁宁,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回头。
哥哥站在门口。
他让周先生先出去,然后把门关上:
“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我抬头问:“哥哥,父王真的要被抄家吗?”
他的眼神明显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当然。”
“那你为什么可以花六百两喝酒?”
哥哥沉默一会儿,忽然叹气:
“昨晚那几个人,家里在御史台和兵部都有人。父王真出了事,他们一句话也许就能救命。你以为我愿意低声下气陪他们喝?”
我愣住:“真的?”
哥哥摸了摸我的头:“我骗你干什么?宁宁,你在外面吃了六年苦,好不容易回来,我也想让你过好日子。可现在不是时候。”
我心里的怀疑又一点点散了。
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不该偷偷查他。
回去后,我只告诉姐姐:“哥哥真的是在想办法救父王。”
姐姐立刻点头。
从那以后,我们更认真地省钱。
我以前在柳州时跟着养母埋过红薯。
后院花圃边正好有一小块松土,我便让嬷嬷找来几块发芽的红薯,自己拿小铲子挖坑埋进去。
姐姐蹲在旁边,裙摆沾了泥:“真的能长出来?”
“能。”
“多久?”
“我不知道。以前都是养母种,我只帮着埋。”
姐姐认真看着那几道小土沟:“那等它长出来,我们就留着。”
我点头:“万一真要流放,路上能吃。”
我们没有真去种大片的地。
两个小孩也干不了那些活。
只是把那几块红薯当宝贝一样,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看一眼,偶尔拿小瓢浇点水。
姐姐以前连泥都不愿碰。
现在蹲在花圃边,裙摆脏了也只是拍一拍。
她甚至认真问我:“要是我们被流放的时候它还没长好怎么办?”
我想了想:“那就留给父王。”
姐姐马上皱眉:“父王都流放了。”
我们两个同时沉默。
第二个月初,宫里忽然来了圣旨。
太监一进王府,我和姐姐脸都白了。
哥哥也匆匆赶来:“今天不许去前厅。”
姐姐紧张地问:“是不是皇伯伯……”
“别问。”哥哥直接打断她,又让嬷嬷关紧院门。
我们趴在门缝边听了半天,什么都听不清。
半个时辰后哥哥回来,脸色很沉。
我冲过去:“是不是父王出事了?”
他只说:“事情比我原先想得更麻烦。”
姐姐声音都开始抖:“圣旨说了什么?”
哥哥没有回答,只道:
“从今日起,你们连院门都不要随便出。”
那晚我和姐姐彻底睡不着。
我们把床底的干粮全拖出来,十二块硬饼、七个馒头、一小包盐,还有春桃临走时偷偷塞下的半袋桂花糖。
姐姐蹲在旁边问:“流放要走多久?”
“不知道。”
“这些够吗?”
我盯着那点东西,摇头。
远远不够。
姐姐沉默了很久,突然说:“宁宁,我们得自己挣点钱。”
5
我会缝最简单的荷包。
姐姐琴棋书画都学过,却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可以换钱。
她第一次绣荷包,把两只鸳鸯绣得像两只胖鸭子。
我看了很久:“这个真的有人买吗?”
姐姐不高兴:“这是鸳鸯。”
“那最好跟买的人说。”
她瞪我半天,自己先笑了。
我们不敢出府,就偷偷求厨房采买的王婶帮忙。
王婶一开始怎么都不肯:“两位小祖宗若缺银子,去找世子就是,哪有郡主偷偷卖荷包的?”
姐姐紧张得脸都白了:“不能告诉哥哥。”
我赶紧补了一句:“哥哥让我们学持家,我们只是想自己试试。”
王婶大概真把这当成哥哥给我们的功课,最后还是帮着把荷包带了出去。
第一个卖了二十文。
姐姐捧着那二十文,比收到金簪还高兴。
我们拿十文买了能久放的粗粮,五文补针线,最后五文藏进床脚的小瓦罐。
钱一点点多起来。
三十文,八十文,一百二十文。
姐姐每晚都要把铜钱倒出来数一遍。
我开始觉得,就算真的被流放,我们也不会马上饿死。
可第三个月刚开始,王婶帮我们卖荷包的事被哥哥发现了。
哥哥把我们叫进书房。
桌上摆着那个小瓦罐,还有姐姐没卖出去的两个荷包。
他脸色很难看:“谁让你们干这些的?”
姐姐有些怕,还是道:“我们没花王府的钱。”
“堂堂郡主,让下人拿绣品出去卖,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我忍不住:“可你说王府会被抄家。真去流放,我们总得会挣钱。”
哥哥脸色僵了一下,忽然把小瓦罐拿起来:“这些钱我替你们收着。”
姐姐立刻急了:“不要,这是我们的。”
“阿姝。”
“这是我和宁宁挣的!”
姐姐第一次扑过去抢。
哥哥没想到她会反抗,手臂下意识一扬。
啪的一声。
瓦罐掉在地上。
铜钱滚得到处都是。
姐姐站在那里,眼圈瞬间红了。
那是我们一个多月攒下来的钱。
哥哥也愣住,弯腰想捡。
姐姐已经先蹲下去,一枚一枚往怀里收。
她没有哭,只低着头道:“哥哥,这不是王府的钱。”
我也蹲下来帮她。
捡到桌子底下时,我忽然看到脚边压着一张纸。
上面有父王的名字。
我认字已经比刚回王府时多了一些,可整封信还是看不懂,只认出了几行。
“圣上嘉奖。”
“归期或提前。”
“阿姝生辰。”
“宁宁药膳。”
我的手一下停住。
哥哥顺着我的视线看过来,脸色骤然变了。
他弯腰就要拿。
我比他快一步抓住信,转身递给姐姐:“姐姐,你看。”
姐姐比我认字多。
她接过去,一字一句读下去。
“圣上嘉奖北境军务,归期或提前。府中一切可好?阿姝生辰可曾好好操办?宁宁药膳不可断……”
读到这里,她的声音停了。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呼吸。
我盯着哥哥:“父王不是要被抄家吗?”
哥哥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