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跟周叙回家过年前,我妈关了夜市炒饭摊,坐四个小时高铁来见亲家。
周家做连锁餐饮,当晚正在接待一个能决定他们新项目能不能拿到后续投资的重要客人。
周叙妈妈看见我妈穿着旧羽绒服,裤脚还沾着夜市留下的油点,第一句话就是:“今晚来的都是有身份的人,你妈这样进去,不合适。”
后来,她甚至告诉我,结婚以后最好少让我妈进家门:
“尤其以后有了孩子,别总往夜市带。那地方又脏又乱,一个摆摊的外婆,能教孩子什么?”
周叙就在旁边,没有反驳。
我摘下订婚戒指,跟我妈走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会为了一个卖炒饭的妈后悔。
没过多久,周家为了新项目四处寻找的老字号,终于有了下落。
他们一路找到了夜市。
我妈系着那条被他们嫌脏的围裙,从炒锅后抬起头。
1
我妈到周家门口时,我正在厨房帮忙摆菜。
周叙替我接了电话,原本还带着笑的脸突然有点僵:“阿姨到了。”
我放下盘子往外走,透过落地窗,一眼就看见了她。
十二月风大,我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羽绒服,里面还是平时出摊穿的旧卫衣,裤脚上有两个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深色油点。她正从网约车后备箱往外搬东西,一只纸箱,一只红色塑料桶,桶口怕漏,还仔仔细细缠了几圈保鲜膜。
看见我,她隔着玻璃冲我笑,还抬起胳膊招了招手。
我鼻子一下有点酸。
前两天问她来不来,她还嫌弃:“不来,一晚上少赚几百块,跑四个小时过去吃顿饭,我闲得慌?”
结果嘴硬归嘴硬,她还是关了一天摊。
我刚走到玄关,周母也从客厅出来了。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是你妈妈?”
“嗯。”
我手已经碰到门锁,她忽然道:“宜宜,等一下。”
我回头。
周母今天穿了一身浅色羊绒裙,头发盘得很精致。她又往外看了两眼,眉头一点点皱起来:“你妈妈这是刚从摊子上过来?”
“应该是。”
“她就穿这个?”
我一下没明白:“有什么问题吗?”
周母似乎也觉得不好把话说得太直,停了两秒才道:“今晚投资方第一次来家里吃饭,周家的新项目能不能拿到后续资金,就看今天谈得顺不顺。你妈妈常年在夜市摆摊,身上难免有油烟味,这样进去,确实不太合适。”
我愣了两秒。
门外,我妈已经提着东西走上台阶:“宜宜,站里面干吗?快搭把手,沉死我了。”
我直接把门打开。
她冻得鼻尖发红,手背因为常年碰水裂了几道细细的小口子。
“周叙不是说他爸喜欢酱肉吗?我昨晚卤的。”她拍了拍桶,又笑,“还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糯米藕。你老说这边卖的太甜,我煮了一下午。”
周叙站在门边,勉强笑了笑:“阿姨。”
我妈高高兴兴应了一声:“小周。”
她刚准备进门,周母却往前迈了一步,恰好把门挡住。
“亲家母,不好意思啊,今晚家里临时有几个重要客人。您一路也累了,要不我先让司机送您去酒店休息?”
我妈脚步慢慢停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周母:“我这个样子不能进去?”
周母脸上的笑有些僵:“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周叙立刻出来打圆场:“阿姨,今天来的都是做餐饮投资的,确实比较正式。您别多心,不是针对您。”
我妈没有再问。
她只是弯腰,重新把刚放到台阶上的箱子提起来:“行,那我不耽误你们。”
我胸口猛地堵了一下:“妈,你不走。”
她却还在冲我笑:“人家有正事,别因为我闹得不好看。”
她越这样,我越难受。
偏偏许曼青这时候从客厅里出来了。
她是周叙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现在也是周家新项目的营销顾问。看见我妈,她先是一愣,随后视线落在我妈的衣服和塑料桶上,笑道:“江阿姨这是刚摆完摊吧?身上油烟味还挺重。”
空气一下静了。
她像没察觉,走过来掀了一下纸箱:“还带了这么多自己做的东西?可惜今晚是专业团队试菜,这种家常东西也上不了桌。”
她回头叫保姆:“先放车库吧,别把客厅弄得一股摊子味。”
我一把按住纸箱。
“这是我妈给我带的。”
许曼青笑容没变:“我知道啊,可今晚客人第一印象很重要。”
我盯着她:“我妈不是垃圾。”
周母脸色顿时沉下来:“江宜,没人这么想,是你自己太敏感。”
院外就在这时亮起车灯。
周父快步从里面出来:“孟会长他们到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过去。
周母甚至没再看我妈,只冲司机招手:“先送江女士走。”
刚才还叫亲家母。
现在已经变成了江女士。
我妈听见了。
她低下头,把自己的东西提起来:“走吧。”
我接过箱子:“我跟你一起。”
周叙一把拉住我:“江宜,别在这个时候闹。”
我回头看着他:“我妈坐四个小时车来见你们,连你家门都没进去,你说我在闹?”
他脸色不好看:“我爸为了这个项目准备了一年,今晚真的很重要。”
“那你跟我一起走。”
他明显愣住。
我没有催,只看着他。
两秒。
三秒。
已经够了。
他没有动。
不是不能走。
是我们不值得。
我自己一点点掰开他的手。
投资方的人这时已经走到门口。
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我妈旁边经过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酱肉?”
我妈有些意外,点了下头。
男人闻了闻,笑了:“这个香料味怎么有点像以前老城南?”
周父立刻接话:“孟会长还记得老城南?”
“二十多年前吃过几次,那家店的炒饭和酱肉是真好吃。后来老城拆了,店也跟着没了。”
我妈抬起头,像是想说什么。
许曼青却已经笑着把人往里迎:“孟叔,老味道多少都有点记忆加成,今天正好尝尝我们研发团队的新菜。”
一群人很快进了屋。
没人再看我妈。
只有孟会长临进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红色塑料桶。
我妈什么也没说,转身下台阶。
周母却又追出来,把刚才留下的纸箱递给我:“这些也带走吧,家里冰箱放不下。”
那么大的别墅。
两个双开门冰箱。
却连一箱年货都装不下。
我还没说话,纸箱底部突然湿了一片。大概刚才被谁碰过,装糯米藕的玻璃罐裂了。
周母下意识松手。
“砰”的一声,纸箱砸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
我妈坐四个小时车带来的酱肉、糯米藕和腌菜,全滚进了路边的泥水里。
我脑子一下空了,蹲下去就捡。
手指刚碰到玻璃,血就冒了出来。
“别捡。”
我妈一把抓住我的手。
她蹲下来先看我伤口,又看了一眼满地的东西,停了两秒才说:“脏了就不要了。”
我眼睛一下热了。
周叙明明也看见我手在流血,刚往前迈了一步,身后却有人叫他:“周叙,孟会长找你。”
他的脚步停住。
我看着他。
最后一次等。
可最后,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我:“你先陪阿姨去酒店,我晚点过去。”
然后转身,走回那扇灯火通明的门里。
我妈握着我的手问:“疼不疼?”
我摇头。
那一刻,是真的不疼了。
2
那晚,我和我妈住在高铁站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
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洗羽绒服:“糖水沾袖口上了,不洗明天发黏。”
她蹲在洗手池边搓那块污渍,我坐在床边看了很久,忽然说:“妈,我不结婚了。”
她手停了一下:“别说气话。”
“不是气话。”
我跟周叙在一起四年,他对我不是没有好过。
我发高烧,他半夜送我去医院。我失业那几个月,他怕我焦虑,每天下班都绕路来陪我吃饭。求婚那天,他还牵着我妈的手,说以后都是一家人。
我就是信了这些话。
所以今天才会这么难受。
“不是因为你。”我低着头说,“是因为今天我才看明白,他以前说接纳你,只是因为没遇到必须选择的时候。”
一旦真的要选,他不会选我们。
我妈没有再劝,只摸了摸我的头:“那就自己想清楚。”
第二天早上,周叙来了。
他带了早餐,也带来一份工作聘用意向书。
周氏新品牌的品牌运营经理。
工资比我现在高近一半。
“我妈给你留的。”
我翻了两页:“条件呢?”
周叙皱眉:“你怎么现在什么都往坏处想?”
我没说话。
他自己先撑不住:“也不算条件。你以后进了周氏,工作忙,就不用每周都往夜市跑。”
我抬起眼:“还有呢?”
“阿姨那个摊子也可以关了。”
他说得十分自然:“她五十多岁了,每天在油锅边站到半夜,太辛苦。我们每个月给她生活费,她如果实在闲不住,我妈可以在商场给她找份轻松工作。”
“什么工作?”
“后勤,员工食堂都行。”
我看着他。
他竟然真的觉得,这叫替我妈安排好了以后。
“她不想关摊呢?”
周叙一脸不能理解:“为什么不关?谁会喜欢每天一身油,在路边炒饭?”
我忽然笑了。
“我妈。”
“她就喜欢。”
周叙叹了口气:“江宜,那不是喜欢,只是做习惯了。”
又是这样。
他永远比别人更清楚,别人该过什么日子。
我问:“以后有孩子呢?”
“什么?”
“孩子能去夜市吗?”
他顿了一下:“偶尔可以。”
“经常呢?”
“没必要。”
“为什么?”
他终于有点不耐烦:“那地方又脏又乱,什么人都有。孩子天天跟一个摆摊的外婆待在那里,能学到什么?”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我妈拎着两杯豆浆站在外面。
周叙脸色瞬间变了:“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让他解释。
拿起聘用书,直接从中间撕开。
“工作我不要,我妈也不会关摊。以后如果我有孩子,他愿意去找外婆,就去。”
周叙猛地站起来:“你是不是非要为了你妈,把我们的关系搞成这样?”
我安静了两秒。
“是你们一直想把我妈改成你们看得顺眼的样子,最后怎么成了我毁掉感情?”
他的手机恰好响了。
周父打来的。
周叙听了几句,神情一振:“投资方愿意今晚签第一轮意向?”
挂断以后,他明显已经没心思继续吵。
“江宜,今晚是新项目签约酒会。你如果还想结婚,就回来。”
走到门口,他又补了一句:“我妈说了,只要你接受刚才的安排,昨天的事她可以不计较。”
门关上。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妈看我:“你呢?”
我从包里拿出订婚戒指,放进盒子。
“我也不计较。”
她一愣。
我扣上盒盖:“因为以后,都跟我没关系了。”
3
晚上,我去了签约酒会。
不是和好。
是退婚。
周母看见我,明显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不是不懂事。”
我躲开她伸来的手。
许曼青站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还真回来了。”
我没理她。
她却跟上来:“其实昨天真没必要闹那么大。你妈妈摆夜市是事实,周家这种家庭在意一点体面也很正常。你以后真嫁进来,总不能天天带着孩子往夜市跑吧?喝醉的、吵架的、光着膀子的,什么人没有?”
我停下来,看了她几秒:“你这么适合周家,周叙怎么没娶你?”
她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我没再管她,推门进了宴会厅。
周叙正陪投资方说话。
看见我,他眼睛立刻亮了,快步过来:“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拿四年的感情赌气。”
我把戒指盒递给他。
他接过去,甚至笑了一下:“还让我重新戴?”
“不是。”
我说:“还你。”
他的笑僵在脸上。
周围已经有人朝这边看。
周叙压低声音:“江宜,别在这里闹。”
又是这句话。
只要现场有比我重要的人,我就是在闹。
这一次,我懒得压声音。
“周叙,我们分手。”
周围一下安静。
周母脸色骤变:“宜宜,有什么回家再说。”
“我没有家要跟你们回。”
她终于忍不住:“昨天不就是没让你妈妈进一次门吗?我都说了以后不会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她:“她坐四个小时车来见你们,你看见她第一眼,嫌的是她身上的油烟味。她做了一下午的东西摔进泥里,你一句对不起都没有。今天又拿工作来换我以后少跟她来往。”
周母脸色越来越难看:“说到底,你就是觉得我嫌弃你妈。”
“不是觉得,你就是嫌弃。”
她索性撕掉了最后一点客气。
“好,那我就把话说开。你妈妈五十多岁,还每天晚上在街边颠锅,衣服一年到头都是葱蒜油味,过年来见亲家都不知道换件像样的。这样的家庭,跟周家确实不是一个层次。”
她冷冷看着我:“我没有逼你断亲,只是希望她以后少出现在你们生活里。她老了,我们给钱养着,还不够?”
我胸口一点点冷下来。
“她不是你们花钱养的一条狗。”
周母脸色猛地一变。
周父赶紧走过来:“够了,今天都是客人,有什么以后说。”
我看着他:“昨天我妈站在你家门口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她也是客人?”
周父脸一下黑了。
许曼青在旁边轻声笑了:“江宜,你也别把自己说得太委屈。当初你失业,不还是周叙给你介绍客户,你才能撑过去?”
我转头看她。
三年前,周叙确实帮过我。
所以后来周氏七次品牌活动,我没有收过一次策划费。
去年一家门店出了舆情,我连续一个星期每天睡不到四小时,替他们压下危机。
感情本来就是互相托举。
可到了他们嘴里,我好像被周家养了四年。
我忽然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许曼青。”
她抬头:“怎么?”
“祝你们新品牌成功。”
我转身要走。
身后却突然有人叫住我:“江小姐。”
是昨天那个孟会长。
他走过来问:“昨天那位真是你妈妈?”
“是。”
“她今天没来?”
周母立刻笑着解释:“她不太适合这种正式场合。”
我差点笑出声。
孟会长没听出不对,只是有些遗憾:“昨天那桶酱肉,我一直惦记。那个香料味真的很像老城南。”
旁边投资方的人也来了兴趣:“就是你一直说的那家海城老店?”
“对,以前真正有名的老味道。”
投资方的人转头看向周父:“你们这个新项目本来就是主打海城老味道,如果真能拿下一家有历史的老字号,后续融资会好谈很多。老城南如果还在,倒确实合适。”
周父眼睛一下亮了:“可老城南二十多年前不是就没了吗?”
“所以才一直没人找到。”
我的脚步停住。
周叙第一时间发现了。
“江宜。”
他盯着我:“你知道老城南?”
我转回身:“知道。”
“为什么?”
“我外公开的。”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
周父的神色变了。
周叙也愣住。
只有许曼青很快笑出来:“这么巧?老城南二十多年前就没了,现在听见投资方想要,谁都能说自己是传人吧?”
周母也立刻道:“宜宜,感情归感情,别拿生意开玩笑。”
我看着他们。
原本还有一点想解释的念头,彻底没了。
“放心。”
“老城南是不是我家的,都跟你们没关系。”
“就算是,也不会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