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灾荒第三个月,家里最后半袋糙米也吃完了。
恰逢长公主府从各乡挑绣娘,我们乡只有一个举荐名额,包吃包住,每月二两银子。
里正第一个报了守寡三年的嫂嫂周玉娘。
她绣工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却当着全村人的面连拒三次。
“我男人死了,可我的骨头没断。不能因为我是寡妇,就占这份便宜。”
人人都夸她有骨气。
当晚,我却亲眼看见她收拾包袱,还对婆母说:
“贵人惜才,我越推辞,她越会高看我。”
第二日,柳管事果然又来,嫂嫂换好衣裳,在屋里等着被请。
可柳管事只说:“既然周娘子不愿,这名额便给别人。”
我低头看了眼怀里饿得舔手指的女儿:
“我去。”
当天晚上,嫂嫂发狠似的砸了我的绣架。
1
绣架砸在地上时,阿满刚睡着。
“咔嚓”一声,木架从中间裂开,阿满被惊醒,缩在我怀里,却连哭声都不大。
她已经两天没吃过一顿饱饭。
我刚要把孩子抱回床上,周玉娘已经抓起桌上的公主府帖子:“你明日去同柳管事说,你不去了。”
婆母紧跟着进来,开口便帮她:“本来就是玉娘的名额。你趁她谦让抢过去,算怎么回事?”
我忍了忍,还是问:“嫂嫂不是不要吗?”
周玉娘脸一下红了:“我那是客气,是推辞!柳管事头一回来,我就点头,旁人会怎么说?说我丈夫才死三年,见了公主府的银钱就连脸都不要了?”
婆母也沉下脸:“你嫂子跟你能一样吗?她守节三年,连镇上布庄老板来提亲都没答应。村里谁不夸她一句有骨气?”
这事我知道。
大伯死后第二年,镇上确实有人来过赵家。那天周玉娘关在屋里哭了半夜,第二日穿着素衣,当着几位族老的面把聘礼退了。
后来婆母每提一次,都要说一句:“我家玉娘不是见钱眼开的女人。”
周玉娘每次听见,都只是抿嘴笑。
我以前没多想。
现在想起她前一晚偷偷收拾包袱的样子,心里却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
可我没空琢磨她到底怎么想。
去年赵平安去河工做活,被塌下来的石头砸死,留下我和四岁的阿满。那笔工钱至今没讨回来,我洗过衣,纳过鞋底,也给人劈过柴,只要能换米,我都做。
周玉娘不同。
她绣工好,却只肯接绣帕、绣屏这类细活。灾年富户都在缩衣减食,一月也接不到几单,婆母又不许她去替人浆洗,说守节寡妇在外替男人洗衣裳,叫人笑话。
前一夜最后两个杂粮饼,一个给了婆母,一个给了周玉娘。
我和阿满喝的是锅底米汤。
现在,她却要我把这份工还给她。
婆母伸手来抢帖子,我侧身避开。
周玉娘动作更快,一把将帖子夺过去,竟直接去撕写着我名字的那一页。
“嫂嫂!”
门外突然有人咳了一声。
柳管事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
周玉娘手指一僵。
柳管事扫过地上裂开的绣架,又看向她手里的帖子:“周娘子不是不愿进公主府吗?为何要撕沈娘子的录用帖?”
周玉娘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2
周玉娘很快把帖子放下,眼圈也红了:“柳管事误会了。我是想着弟妹还有个四岁的孩子,一进绣坊就是数月,她舍不下。我没有牵挂,若真缺人,我替她去也行。”
婆母立刻接话:“就是,阿满离不开娘。让玉娘去最好。”
柳管事没接她们的话,只问我:“你自己怎么想?”
我把阿满抱紧些:“我去。”
婆母急了:“那阿满呢?”
“公主府昨日说过,六岁以下又实在无人照料的孩子,可以暂住外院。我已经问清楚了。”
周玉娘猛地抬头看我。
柳管事点头:“确有此例。”
周玉娘沉默了一会儿,才又柔声道:“弟妹,你这些年为了照顾阿满,绣活已经荒了。公主府不比村里,做不好是要被赶出来的。到时候既丢了脸,又断了活路,何必逞强?”
我看着她:“真做不好,我自己回来。”
说完,我从她手边拿回帖子。
柳管事只留下一句“明日辰时村口候车”,便带人走了。
当天晚上,婆母把我的房门从外头锁了。
阿满吓得不敢出声。
我隔着门问:“娘,这是做什么?”
“你要走可以,把阿满留下。”
“为什么?”
“她姓赵,是我赵家的种。你一个寡妇进了城,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攀上什么人?你若带着她改嫁,我上哪儿找孙女?”
我听懂了。
无论她究竟是舍不得阿满,还是想借孩子留住我,我都不能让她得逞。
我压着火道:“我每月二两,往家里交一半。”
外头沉默片刻。
婆母却说:“我不稀罕你的银子。你把差事还给玉娘,照样能养这个家。”
屋里太黑,我看不见阿满的脸,只摸到她细细的手臂。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们宁肯继续挨饿,也要让我把活让给周玉娘。
半夜,我从后窗翻出去,先找里正,再去请族里的两个婶娘。
我没同她们哭,只说公主府已经准我带孩子。
若赵家强扣阿满导致我误工,烦请她们明日替我在柳管事面前作证。
第二天一早,门锁果然开了。
我正要收拾,却发现装针线的木匣空了。
那套用了七年的绣针全不见了。
周玉娘坐在灶前烧火,听见我翻东西,头也没抬:“许是耗子叼了。”
“耗子会挑银针?”
她这才看我:“弟妹,没有证据的话别乱说。”
我没再问。
转身从厨房拔下两根挂腊肉的粗针,用磨刀石一点点磨细。
周玉娘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你不会真打算拿这个去公主府吧?”
我试着穿线:“能扎进布就行。”
她没再笑。
可等我背着包袱带阿满赶到村口,又看见柳管事手里拿着一幅旧绣品。
那是我去年手伤时替人绣坏的一对鸳鸯。
周玉娘站在人群里,轻声道:“弟妹,你怎么没告诉柳管事,你这只手去年已经废过一次?”
3
村口一下闹了起来。
“手都坏过,还敢进公主府?”
“别到时候害咱们村以后都没人要。”
“玉娘是拿过县里彩头的,怎么也比她强。”
我听了一圈,没有急着解释,只伸出左手。
虎口那道疤还在。
去年冬天阿满发高热,我上山找草药摔了一跤,石头划开虎口,两个月握不稳针。
这幅鸳鸯就是伤后第三日赶出来的。
可现在已经好了。
我问柳管事:“车上有素绢吗?”
她看了我片刻,让人拿了一块巴掌大的布。
我坐在石墩上,用昨晚磨的粗针穿线。针尖不够细,第一下就扎进指腹。
血冒出来时,周玉娘皱着眉道:“弟妹,别这样。你若只是想挣钱,我以后有绣活,也可以分你一点。”
我没接话。
一刻钟后,我把素绢递给柳管事。
上面只有一片柳叶。
不算精巧,但针脚平整。
柳管事翻过背面看了看:“手没废。”
她把绢还给我:“上车吧。”
人群一下静了。
我刚抱着阿满踩上车辕,婆母却猛地从后面冲来,一把扯住孩子:“她不能走!”
阿满吓得哭起来:“娘!”
我转身去抢。
婆母死死搂着孩子:“这是我赵家的孙女!公主府还能强抢别人家的孩子?”
周围瞬间乱成一团。
周玉娘也挤过来,拉我的胳膊:“弟妹,你先去。阿满我帮你看着,等你在绣坊安稳下来再说。”
她说完以后,抬头看了柳管事一眼。
我心里忽然一沉。
不管她是不是和婆母商量好的,只要阿满留下,我都不可能走。
我索性松开包袱:“那我也不去了。”
婆母怔住。
周玉娘也看向我。
我接着转向柳管事:“只是烦请管事在今日回报里写清楚,并非我拒绝赴工,是赵家扣着我的女儿不放,我无法上工。”
周玉娘脸上的神色立刻变了。
公主府这次招工,本就是长公主为灾年里的百姓添条生路。前几日柳管事特意说过,若地方宗族强逼寡妇留家,府里会直接过问。
里正立刻急了:“赵婶子,你还不放开!”
族里的老人也沉着脸催她。
婆母终于把阿满松开。
我抱回孩子时,她哭得全身发抖。
我没再回头。
可马车刚走出两里地,阿满忽然缩成一团。
“娘,我肚子疼。”
她额头冒汗,很快吐了一车。
柳管事当即让车转去镇上医馆。
郎中问了几句,又闻了闻吐出来的东西,说孩子空腹太久,却吃了已经馊坏的油糕,肠胃受不住,才会吐泻得这么厉害。
我脑子一下空了。
今早临出门前,周玉娘确实塞给阿满半块油糕。
我当时还奇怪。
家里连米都没了,她哪里来的糕?
4
阿满喝完药睡过去时,天都快黑了。
我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柳管事站在门口问:“那糕是谁给的?”
我还没回答,阿满自己醒了一点。
她声音很轻:“伯母给的。”
我俯下身:“她怎么跟你说的?”
阿满迷迷糊糊道:“她说要全吃完。吃完肚肚疼,娘就会带我回家。”
我没说话。
手却一点点攥紧。
我不知道周玉娘知不知道那块糕已经馊了。
可她至少知道,阿满吃了会肚子疼。
这一点,就够了。
柳管事脸色也难看:“要不要回去报官?”
我看着已经被清走的污物,最后摇头:“先不报。”
东西没有留下,阿满年纪又小。周玉娘若咬死说只是想哄孩子吃东西,最后未必能定她什么罪。
我更不想为了争这一口气,再让阿满跟着折腾。
“可这件事我不会忘。”
柳管事没再劝。
我们耽搁到傍晚才进城。
到了长公主府设在城南的绣坊,我才知道,本乡那个举荐名额只是让人获得三个月试工资格。
三个月后,所有试工绣娘要统一考核,只有十二人能进入内坊。
外坊月银二两。
内坊月银五两。
再往上,还能跟着管事学画样、采买和记账。
原来真正值钱的,从来不只是二两银子。
第一晚,阿满在外院吃到了一碗白米饭。
她吃到一半,悄悄把半个馒头塞进袖子。
我问她做什么。
她小声说:“留给奶奶。”
我鼻子忽然酸得厉害,把馒头重新拿出来:
“你吃。以后会有饭。”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不敢信。
因为第二天试工,我就被排到了最末一等。
不是针脚最差,是我太慢。
别人一个时辰能绣完的花瓣,我要一个半时辰。
领工的秦嬷嬷把我的绣绷丢回来:
“这里按件计工。三日后还这样,你就回家。”
第一天,我扎破七次手。
第二天,我为了赶工错过午饭。
第三日验工前,我刚去取线,回来便看见自己的白鹭戏荷被泼了一碗靛青。
白绢毁了大半。
旁边一个姑娘吓得连声道歉:“沈姐姐,我脚滑了。”
我看了眼地面。
干的。
又看向她的鞋底。
也没有湿泥。
这个姑娘我认得。
叫翠屏。
她娘家和周玉娘,是同一个村的。
5
离验工只剩一个半时辰。
重新绣已经来不及。
翠屏还在我旁边哭:“沈姐姐,我去求秦嬷嬷,让她宽你一日。”
我没理她。
只把那幅白鹭戏荷铺开。
靛青正好泼在水面和荷叶上。
我盯了一会儿,忽然端起剩下半碗染料,把整块绢都浸了进去。
翠屏愣住:“你疯了?”
既然洗不干净,就不洗。
我把原本的白线拆下来,用深浅不同的蓝重新染出水纹,再把白鹭改成夜色中的鹭影。
最后半个时辰,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针。
秦嬷嬷来收绣品时,我刚剪断最后一根线。
她看了半晌:“原来的图呢?”
“毁了。”
“谁教你这样补?”
“没人。”
我没有指翠屏,只说:“东西已经坏了,先把差交了再说。”
秦嬷嬷看我一眼,把绣品放进甲等那一摞。
翠屏的脸一下白了。
当天夜里,我看见她偷偷从后门出去。
我跟了两条巷子,看见她把信交给一个驿脚。
我没追,也没抢。
只记下了那人的模样。
三日后,赵家果然来人。
王婶一见我就哭:“沈棠,你快回去吧,你婆母病倒了,天天念阿满。村里都说你进了公主府就不认婆家了。”
我问:“什么病?”
她支吾半天:“心病。”
我便没再问。
果然,她很快又说:“玉娘说,只要你回去一趟,把话说开,你婆母兴许就好了。”
我没请假。
当天傍晚,婆母自己来了。
她走得比我还快。
绣坊门口,她一见我便拍着腿哭:“我养大你男人一场,他死了,你就是这样报答赵家的?抢你嫂子的活,还把孙女拐进城!”
周围很快围满人。
周玉娘随后下了马车。
她穿着素衣,一来就拉婆母:“娘,别说了。弟妹日子难,我愿意把名额让给她。”
我听见“让”这个字,忽然觉得可笑。
秦嬷嬷正好从里面出来:“什么名额?”
周玉娘红着眼把前因后果说了,话里依旧是她本来能来,只是顾念脸面让给我。
秦嬷嬷皱眉翻开册子:“乡里只负责举荐。周氏三次拒绝后,名字就从试工册上划掉了。沈棠后来重新验过手艺,才进了外坊。”
周玉娘愣住:“那如果她当初没接呢?”
“就去下一个村补人。”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
“可我手艺明明比她好。”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所以柳管事问了你三次。”
周玉娘没再说话。
临走前,她却又回头问:“如今还能再报名吗?”
秦嬷嬷摇头:“这批已经满了。”
周玉娘站了好一会儿,才跟婆母离开。
我看着她背影,
她失掉的那个机会,不会因为她后来后悔,就一直站在原地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