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世,长姐回门途中游船沉入运河。
三日后,姐夫林修远抱回一个刚出生的男婴,说长姐受惊早产,拼死留下林家唯一的嫡子。
我信了。
父亲无子,我把那孩子接到身边养了十五年,替他请封铺路,甚至准备让他承袭沈家皇商之位。
可满门被抄那日,是他亲手把我锁进祠堂。
火烧起来前,他笑着告诉我:“姨母,您那姐姐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下辈子,您且聪明一些。”
再睁眼,我回到长姐沉船前三个时辰。
这一次,我没有拦住那艘驶向断魂渡的画舫,只是提前把长姐换了下来。
三日后,林修远果然披麻戴孝,抱着一个男婴来求我认亲。
我接过孩子,红着眼笑了:“认,当然认。七日后开宗祠,我亲自让他认祖归宗。”
1
“姑娘,林家的画舫已经离岸了!”
马蹄踏过青石板,我攥着缰绳的手全是冷汗。
就是今日。
上一世午时三刻,长姐沈知婉乘坐的画舫在断魂渡触上暗礁,整艘船翻进运河深处。船夫赵三却“侥幸”逃生,说是风浪太大,船底撞了礁石。
所有人都说他命大,直到我死,我都没有怀疑过这句话。
可重活一世,我才想明白。
端午这天,运河上风平浪静,断魂渡的暗礁更是有明确标识。若真是意外,赵三为何偏偏能在触礁前一刻“失足”落水,还游出了十几丈远?
上一世姐姐死后,我曾亲自去看过沉船残骸。船底有一道整齐的凿痕,后来林修远却告诉我,那是触礁时撞裂的。
如今想来,哪里是撞裂,分明是提前被人动了手脚。
“按计划来。”
我勒住马,前方码头突然传来喧哗。一辆满载绸缎的货车翻倒在地,箱子散了一地,正好将通往主码头的路堵死。
林家的画舫不得不临时改道,停在了偏码头。
船夫赵三跳上岸,怒骂:“怎么卸的货?没看见后面是沈家女眷吗!”
货郎连连赔罪。
舱内很快传来长姐的声音:“怎么了?”
我戴上帷帽,从偏巷绕到画舫后方。贴身丫鬟白芷早已等在那里,她身旁还站着一个与长姐身形相仿的女子,是父亲养在织坊里的女护卫青禾。
我将披风递给她:“记住,到落帆亭附近便下船。”
青禾点头:“姑娘放心。”
我这才走向画舫。
长姐看见我,满脸错愕:“阿微?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接你。”
我抓住她的手。她已经怀胎八月,动作迟缓,掌心却冰凉。
长姐更疑惑了:“接我?”
“姐姐什么都别问,现在跟白芷从后面下船。”
她皱眉:“可修远说今日端午,带我来游湖散心……”
我压低声音:“你今日若上了这艘船,可能回不来。”
她脸色骤变:“你知道什么?”
“现在来不及解释。”我眼眶发热,“姐,你信我一次。”
长姐看了我许久,终于没有再问。
白芷扶她从另一侧下船,迅速钻入巷弄。青禾披上长姐的斗篷,戴着帷帽重新坐进舱内。
不久,路被清开。
赵三回来,只隔着舱帘问:“少夫人,可有受惊?”
青禾轻轻咳了一声。
长姐这几日染了风寒,声音本就有些哑。赵三没有怀疑,重新解缆。
我带人乘小舟远远跟上。
距离断魂渡还有两里时,画舫经过一座废弃的落帆亭。
青禾按计划敲了敲舱壁:“停船。”
赵三皱眉:“少夫人,前面就过闸了。”
青禾捂着肚子:“我不舒服,要吐。”
船刚靠岸,她便跌跌撞撞冲进亭后。
赵三不耐烦地等了片刻,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好了。”
那声音是提前藏在亭后的另一名婢女发出的。紧接着,一道披着相同斗篷的身影从亭另一侧掠进芦苇丛。
赵三隔着树影,只当少夫人重新上了船,根本没掀帘查看,继续撑船。
我站在高处,盯着那艘已经空了的画舫。
午时三刻,船速忽然放慢。
下一刻,赵三猛地从船头跳下,抱头扎进水里,拼命往岸边游。
几乎同时,船底裂开,河水疯狂涌入,空画舫撞向暗礁,轰然倾覆。
我浑身发冷。
没有风浪,也没有侥幸逃生。
他连什么时候跳水都算好了。
赵三爬起来后甚至没往河里喊一声,只从怀里摸出短哨。
一长,两短。
远处立刻传来回应。
我没有让人抓他,反而悄悄退回芦苇丛。
现在抓一个船夫太早。
我要让他回去告诉林修远,沈知婉死了。
只有这样,那个上一世被他们送到我怀里的孩子,才会再次出现。
2
当晚,长姐沉船的消息传遍江南。
父亲赶去断魂渡,我留在府里等。
不到一个时辰,林修远便来了。
他连官服都没换,跌跌撞撞闯进正堂:“阿微,知婉呢?”
我抬眼看他。
上一世他也是这副模样,眼睛通红,声音发颤。我曾经真的以为,他爱惨了姐姐。
“没找到。”我的声音很轻,“水流太急,冲进了暗河。”
林修远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沿,眼泪瞬间掉下来:“怎么会……今早她出门时还说,等游完湖回来,要给孩子绣两件肚兜。”
他说着便捂住脸,肩膀不断发抖。
我只觉得恶心。
我问:“为什么今日一定要去游湖?”
林修远动作顿了顿:“母亲说端午热闹,让她出去散散心。”
“画舫谁准备的?”
“府里管事。”
“船夫呢?”
“听说受了惊,有些发热。”
答得滴水不漏。
我没有继续问。
林修远反而抬起头:“你怀疑林家?”
“我姐姐死了。”我盯着他,“我不能问?”
他沉默片刻,声音软下来:“当然能。知婉是我的妻子,我比任何人都想查清楚。”
上一世,他也查了。
查了三个月。
最后船夫“畏罪自尽”,事情不了了之。
我低头擦掉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那便查吧。”
林修远坐了很久才走。
临出门时,他突然停下:“阿微,还有一件事……”
我抬头。
他欲言又止:“算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孩子。
上一世也是如此。
第一日暗示,第二日铺垫,第三日便把孩子送到我眼前。
门关上后,屏风后的暗门才被推开。
长姐走出来,脸色惨白:“他真的……”
我扶住她。
她却摇头,眼泪不断掉下来:“那艘船,真的是他安排的?”
“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他亲自下令,但赵三一定知情。”
我没有为了情绪直接定死。
长姐闭上眼,过了很久,忽然道:“阿微,我还有件事没告诉你。”
“什么?”
“半个月前,我在林修远书房看见过一张过继文书。”
我心头一沉:“过继谁?”
“没有名字。”
她抚着肚子:“可生母一栏,写的是我。”
父亲膝下无子。
先帝曾有恩旨,沈家皇商之位若嫡支无男嗣,可从父亲的外孙中择一人请旨承嗣。
所以这些年,林老夫人总盼着姐姐生男孩。
长姐低声道:“我问过修远,他说是族中别人请他帮忙拟的。后来婆母又同我说,如果我这一胎是男孩,将来过继给你也好。”
我终于明白。
上一世那个孩子为什么非要成为姐姐的儿子。
林家图的不只是沈家血脉。
他们还盯着皇商金印。
第二日,林家开始布置灵堂。
没有尸身,便以衣冠入棺。林老夫人在灵前哭晕两次,逢人便说长姐命苦,一尸两命,连点骨血都没留下。
第三日清晨,我正在给长姐的牌位上香,府门外突然乱起来。
“二姑娘!林姑爷回来了!”
我转过身。
林修远披麻戴孝,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林老夫人跟在后面,哭得几乎站不稳:“找到了!知婉给林家留下孩子了!”
满堂宾客瞬间哗然。
林修远走到我面前,重重跪下。
“阿微,沉船下游有一间渔家茅屋。渔民找到知婉时,她已经受惊发动,附近柳村的稳婆替她接生。”
他声音哽咽:“孩子生下来后,她只撑了一刻钟。后来山洪突然冲下来,等我赶到,知婉的遗体已经被冲进暗河。”
他把每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显然早已准备好了。
“她临死前只让我照顾好我们的儿子。”
林修远掀开襁褓。
一个刚出生不久的男婴正在熟睡。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小脸。
上一世十五年,我曾把他当成姐姐留给我的最后一点血脉。他发烧,我守过整夜;他被人嘲笑没有母亲,我逼着对方全家登门道歉。
最后,也是他把我锁进祠堂。
我伸手:“给我吧。”
林修远明显松了口气。
我把孩子抱进怀里:“姐姐用命留下的骨肉,我当然认。”
林老夫人喜极而泣。
我抬起眼:“不过,姐姐既死得这样惨,这孩子的身份便更不能含糊。”
林修远笑意微僵:“阿微的意思是?”
“七日后,开沈氏宗祠。请织造局大使、沈林两族长辈都来。”
我摸了摸孩子的小脸:“让他堂堂正正认下自己的母亲。”
3
林修远答应了。
可当天晚上,他便来接孩子。
“孩子刚出生,身体弱,我想带回林府。”
我看着他:“不是说姐姐临终托你照顾好孩子?”
“是。”
“那更该让我这个姨母多陪几日。”
林修远脸色微沉:“阿微,他姓林。”
“我知道。”
我笑了一下:“姐夫怕什么?”
他没回答。
这孩子留在我手里,对他们而言显然是个隐患。可现在硬抢,更显心虚。
最后还是林老夫人出面。
她说认祖前,孩子需先回林府祭告祖先,再沐浴更衣,这是林家的规矩。
我没有阻拦:“好。”
林修远明显意外。
他大概以为我会死死扣着孩子。
我甚至亲手把襁褓递给乳母。
乳母姓柳。
她从进沈府开始便一直低着头。我没有像上一世那样忽略她。
孩子哭时,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她却下意识托住孩子后颈,轻轻拍了两下,孩子立刻安静。
林修远伸手接孩子时,她的手竟收紧了一瞬。
直到林修远看她,她才松开。
我记住了,只是没有开口。
林家的马车离开后,我的人便跟了上去。
他们没有直接回林府,而是在城南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别院。
柳氏抱着孩子进去,林修远没有进去。
半个时辰后,柳氏才重新抱着孩子出来。
“谁的宅子?”
护卫低声道:“挂在一个死了十几年的绸商名下。但属下查过,真正替宅子交税银的人,是二老爷身边的管事。”
我手里的茶停在唇边:“哪个二老爷?”
“沈怀安。”
我半晌没说话。
二叔。
祖父庶出的幼子。
这些年一直替父亲打理族田和几间织坊。
上一世姐姐死后,他是第一个赶来安慰我的长辈,也是他劝我:“孩子没有母亲,你这个姨母不疼他,还有谁疼?”
后来我把那孩子接进沈府,请先生、入族学、结交宗亲,二叔事事帮忙。
我一直以为他是真心疼这个没娘的孩子。
现在看来,他是在帮自己。
父亲听完便要起身:“我去拿人。”
我拦住他:“不能现在拿。”
“别院里只有一个乳母,就算抓到二叔的管事,他们也能说是碰巧借住。”
父亲脸色铁青:“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们亲手把假话写成真的。”
我看向供桌上的长姐牌位:“林修远不是说姐姐亲手把孩子交给他吗?那我就让他在沈家祖宗面前,再说一次。”
夜里,我去了密室。
长姐已经知道城南别院与二叔有关。
她坐了很久,才轻声道:“二叔为什么要害我?”
“未必只是害你。”
我蹲在她面前:“姐姐,他们真正想要的,可能是整个沈家。”
她下意识护住腹部:“那我的孩子……”
“不会有事。”
我握住她的手:“宗祠那天,你先待在后院。什么时候听见三声叩案,再出来。在那以前,不管听见什么,都别露面。”
长姐点头:“好。”
她顿了顿,又道:“我还有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那份过继文书,我当时觉得不对,偷偷誊了一份。”
我展开。
上面虽然没有孩子名字,却写得清清楚楚:
生母沈氏知婉。
承继的不是林家。
而是沈氏长房。
我的手慢慢攥紧。
原来他们连孩子将来走哪一道门,都已经替他算好了。
4
七日后,沈氏宗祠大开。
林修远抱着孩子进门时,族中长辈几乎已经到齐,织造局大使也来了人。
二叔沈怀安最后一个到。
他看见我,先长叹一声:“阿微,瘦了。姐姐没了,你要保重。”
我看着他那张慈祥的脸。
上一世我曾无数次相信它。
“多谢二叔。”
他又看向林修远怀里的孩子:“好在知婉还留下这么点骨血,人总得往前看。”
我笑了笑:“二叔说得对。”
香烛燃起,族谱被放上供桌。
林修远准备抱孩子上前,我却抬手:“等等。”
所有人看向我。
“姐姐死无全尸,这孩子又是在渔船里突然出现的。既然今日要认祖,总该把来历说清楚。”
林修远眼神微沉:“阿微,你还不信我?”
“正因为信,才更要写清楚。”
我让人取来纸笔:“以后若有人质疑他的身份,姐夫今日亲笔所书,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句话戳中了他。
林修远坐下。
我问:“孩子生母?”
“沈知婉。”
“何日所生?”
“五月初五,酉时三刻。”
“何处?”
“断魂渡下游渔家茅屋。”
“何人接生?”
“柳村柳稳婆。”
“姐姐死前说了什么?”
林修远停了一下:“她把孩子交给我,说,让我一定照顾好我们的儿子。”
我盯着他:“你亲耳听见?”
“是。”
“亲眼看着她生产?”
他的指尖顿住。
沈怀安在旁开口:“阿微,修远刚失去妻子,你何必这样逼他?”
我转头:“二叔心疼他?”
沈怀安皱眉:“我只是不想知婉死后还不得安宁。”
“那就更该写清楚。”
我重新看向林修远:“你亲眼看见了吗?”
宗祠里所有人都在等。
他终于咬牙:“看见了。”
我笑了:“写。”
他只能把每一句都写下来,最后按下手印。
我又看向沈怀安:“二叔刚才说,这孩子是姐姐留下的骨血。你见过他?”
沈怀安没有立即回答。
我故意道:“城南那座别院,你不是去过吗?”
他眼底明显变了一下,只有一瞬,随后笑道:“去过。修远把孩子带回城前,先让我看了一眼。他六神无主,我是长辈,自然要帮他。”
“所以二叔也能作保?”
“自然。”
“那便请。”
纸送到他面前。
沈怀安骑虎难下,只能落笔。
两份文书写完,我将它们收好,然后抬手,在案上敲了一下。
两下。
三下。
林修远并没有注意。
我反而继续道:“既然孩子身份无疑,还有一件喜事。父亲无子,先帝又曾准沈家从外孙中择嗣。若姐姐真用命留下这个儿子,我愿意向陛下请旨,将来让他承袭沈家皇商之位。”
整个宗祠瞬间沸腾。
林修远猛地抬头,林老夫人眼里的狂喜几乎藏不住。
沈怀安更是立刻道:“好!阿微,你能这样想,知婉泉下有知,也能安心。”
“是吗?”
一道女声从门外传来。
所有声音骤然消失。
林修远整个人僵住。
宗祠大门缓缓打开。
长姐穿着一身素衣,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一步一步走进来。
林修远怀里的男婴忽然哭了。
长姐停在他面前,看了一眼孩子,又看向相伴七年的丈夫。
“林修远,我还活着,我的孩子也还在肚子里。”
她盯着他怀里的襁褓,声音很轻。
“你刚才当着我沈家祖宗认下的儿子,到底是谁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