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元节前一天,我种给阎王的一万零八朵引路花,被人开着挖掘机铲了九千多朵。
动手的是乔家那个被四个哥哥宠上天的小女儿乔暖暖。
她嫌后山坟多、白花晦气,偏要在这里办一场“百鬼夜宴”,直播庆祝自己二十二岁生日。
我拦在挖掘机前告诉她:“这里的花不能动,明晚十二点前,我得交货。”
乔暖暖捂着鼻子笑出了声:“给谁交?死人吗?”
我看了一眼她脚下被碾烂的引路花:“给阎王。”
全村人都笑了。
乔暖暖的大哥更是把一沓钱扔进泥里:“十万,够不够买你这些破花?”
我没捡,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离鬼门开,还有三十一个小时。
我好心提醒他们:“钱收回去吧。明晚过后,你们用得上。”
1
我出生那天,正好是七月十五。
据说凌晨十二点整,我刚落地,村东头养了十几年的老黄狗突然冲着后山叫了一整夜。
第二天,村里死了个九十八岁的老太太。
从那以后,我就多了个外号。
丧门星。
小时候谁家鸡死了,怪我从门前经过。
谁家孩子发烧,怪我昨天看了他一眼。
谁家老人寿终正寝,也有人在灵堂外压低声音,说准是我天天往坟山跑,沾了晦气。
我懒得解释。
毕竟他们有一件事确实没说错。
我从小就爱往坟山跑。
别人家的孩子放学抓鱼摸虾,我背着小锄头上山给坟头松土。
别人生日收到洋娃娃,我最喜欢的礼物是一包花种。
我外婆说,我们姜家祖祖辈辈都是花匠。
只不过种的花有些特别。
每年中元节,鬼门大开,亡魂回乡探亲,过了子时还得循着花香回去。
所以七月十五之前,后山必须开满一万零八朵引路花。
花开得越旺,路越亮。
等最后一个亡魂踏过奈何桥,阴司会派人来收花。
小时候我问外婆:“阴司是谁?”
外婆一边挑花籽一边敷衍我:“你就当阎王爷。”
于是这些年,村里骂我丧门星,我照样种我的花。
反正真正给我发工钱的,也不是他们。
今年外婆腿疼,提前三天去了城里看病,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花册已经报上去了,一万零八朵,一朵都不能少。”
我拍着胸口答应得好好的。
结果距离交货还有一天半,我眼睁睁看着挖掘机碾进了我的花田。
白色花瓣混着泥,被履带压成一团。
我脑子嗡了一下,冲过去拍驾驶室:“停下!”
挖掘机停了。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后就响起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谁让你停的?”
乔暖暖撑着一把粉色遮阳伞,穿着蓬蓬裙站在路边。
她身后跟着四个哥哥、十几个工作人员,还有村主任。
村主任看见我,立刻皱起眉:“姜岁,你又闹什么?”
我指着花田说:“这里不能挖。”
乔暖暖扫了一眼,嫌弃地用鞋尖踢开一朵花:“几朵白花而已,看着跟送葬似的,丑死了。”
“我今晚让人全换成粉玫瑰,明天布景才来得及。”
我看向村主任:“这里是公墓后山,你们办活动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村主任脸色有些不自然:“乔家给村里捐了一条路,又答应投资民宿,借后山两天怎么了?”
“况且人家暖暖是百万粉丝的大网红,明晚直播一开,咱们村都跟着出名。”
身后的村民立刻七嘴八舌附和起来:“就是,种几朵破花还能比修路重要?”
“人家乔小姐来咱们这儿办生日宴,是看得起咱们。”
“姜岁,你天天守着这片坟地也不嫌晦气,现在还要挡全村财路?”
我看着这些熟悉的脸,一时没说话。
这些年,他们嫌我晦气归嫌我晦气,清明找不到祖坟时照样来问我,哪家老人下葬缺人照看花圈,也照样来喊我。
去年山洪冲坏了墓区的小路,还是我和外婆背水泥一点点补好的。
现在乔家答应投钱,他们倒集体忘了。
乔暖暖大概觉得我沉默就是怕了,笑盈盈地走到我面前:“听说你叫姜岁?”
“他们都说你是丧门星,难怪这么喜欢守坟。”
她拿手机对准我,直播镜头几乎怼到我脸上。
弹幕飞快刷过:【这就是暖暖说的守墓女?】
【长得还挺漂亮,怎么神神叨叨的。】
【中元节守墓,听着就瘆人。】
乔暖暖看见弹幕,笑得更开心:“大家别害怕,她之前还说这些花是种给阎王的。”
她转头问我:“对吧,丧门星?”
我把镜头推开:“你爱怎么直播都行,把花田给我恢复了。”
乔暖暖眨眨眼:“我要是不呢?”
我指了指她脚下:“那你最好记住自己今天踩坏了多少朵。”
她四哥当场笑了:“怎么,还想一朵朵找我们赔?行啊乡巴佬,你说多少钱。”
我摇头:“这东西,拿钱赔不了。”
几个人笑得更厉害了。
乔暖暖的大哥乔明川走过来,把一沓钱直接丢进泥地:“十万,够你种十辈子花了。”
“拿钱滚,别扫暖暖的兴。”
我盯着泥里的钱看了几秒,弯腰捡了起来。
乔暖暖立刻得意地冲镜头笑:“看吧,刚才还装得那么清高。”
我擦干净钞票上的泥,转手塞回乔明川西装口袋:“你自己收好了。明晚真出了事,留着买纸钱。”
乔明川脸色瞬间沉了。
下一秒,乔暖暖已经委屈地红了眼:“大哥,她咒你死。”
这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乔明川直接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扯到一边:“开工。”
我挣了一下:“你们会后悔的。”
他冷冷扫我一眼:“我乔明川活了三十年,还没学会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挖掘机再次轰鸣。
我站在路边,看着大片引路花倒下去,他这句话说的太早了。
我想,明晚十二点以后。
他应该就会写了。
2
乔家这场“百鬼夜宴”筹备得很大。
下午,几十辆货车陆续开进后山。
墓区入口被挂上红灯笼。
坟头旁边插满塑料骷髅。
原本用来给祭扫者歇脚的凉亭,被他们改成了化妆间。
最过分的是乔暖暖嫌几块老墓碑不上镜,居然让工作人员往碑上贴荧光贴纸。
我冲过去拦住。
乔暖暖二哥挡在我面前:“又怎么了?”
“墓碑不能动。”
“碰一下怎么了,要死人?”
“能不能死我说不好。”
我抬头看他:“但明天是中元节,你们最好留点敬畏。”
他嗤笑一声:“活人我都不怕,还怕死人?”
我盯了他几秒:“你记住这句话。”
他听得烦了,直接挥手让两个保镖把我拉开。
我没再硬闯。
花田毁了大半,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花可以重新补。
花印绝对不能丢。
我转身往山顶的小木屋跑。
那是外婆住了几十年的地方。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供柜。
供柜最里面,放着一枚巴掌大的黑木印。
每年中元节晚上,我会拿着它核对花册。
花开够数,盖印交差。
花开不够,阴司不收。
可我刚推开木屋门,心一下凉了。
供柜大开。
黑木印不见了。
桌上还掉着一颗粉色水钻。
我转身冲出去。
乔暖暖正在不远处试衣服。
她换了一套黑红色古装,腰间明晃晃挂着我的花印。
上面甚至还系了个粉色蝴蝶结。
我几步走过去:“把东西还我。”
乔暖暖低头看了一眼:“你说这个?”
“还我。”
“不要。”
她抱着胳膊,笑眯眯地往后退:“我明晚要扮冥界公主,这块牌子正好当令牌。”
我伸手去拿,被乔家三哥一把推开。
后背撞上树干,疼得我眼前发黑。
乔暖暖却晃着花印,故意问我:“这很重要吗?”
我咬牙:“非常重要。”
她眼睛顿时亮了:“那更不能还了。”
乔暖暖从小被四个哥哥捧着长大。
听说她五岁那年母亲病逝,临终前最放心不下这个小女儿。
四个哥哥便把“不能让暖暖受委屈”当成了圣旨。
她十岁想学钢琴,大哥直接买下一家琴行。
十五岁看上同学的裙子,二哥花十倍价格把同款颜色全买断。
十八岁想出道,三哥给她砸资源。
二十岁做网红,四哥干脆替她成立公司。
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妈妈临死前说过,哥哥要一辈子宠我。”
这话对乔家四兄弟百试百灵。
现在也一样。
乔暖暖只是瘪了瘪嘴,乔明川便沉声道:“暖暖喜欢,就让她玩两天。”
我忍着后背的疼:“那是我外婆的东西。”
“多少钱?”
“跟钱没关系。”
“那就更简单了。”
乔明川淡淡开口:“等活动结束,再还你。”
我死死盯着他:“必须在明晚十二点之前还给我。”
乔暖暖噗嗤笑了:“又要交给阎王?”
“对。”
她突然把花印高高举起来,对着直播镜头晃了晃:“阎王爷看见了吗?你的东西现在在本公主手里。想拿回去,明晚亲自来找我呀。”
她说完,弹幕笑成一片。
我也笑了。
乔暖暖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没什么。”
我看着她腰间的花印:“希望你明晚见到他的时候,也这么活泼。”
3
接下来一整晚,我都在抢救剩下的花。
一万零八朵,最后数下来,只剩九百七十三朵。
差得太多。
我跑回花房,把这些年留下来的花种全部翻出来。
引路花长得快。
正常情况下,从下种到开花也需要七天。
中元节前后阴气重,最快能压到一天。
前提是花根完整。
可是乔暖暖那台挖掘机却把土层都翻烂了。
我忙到凌晨四点,才勉强补下三千多株。
天蒙蒙亮时,几个村民路过,看见我满手泥,开始阴阳怪气:“还折腾呢?”
“人家乔小姐说了,今天晚上光直播打赏都能给村里赚几十万。”
“你要真识相,赶紧帮着布置,别天天装神弄鬼。”
我低头栽花,没说话。
他们觉得没意思,勾肩搭背地笑着走了。
上午十点,我接到外婆电话。
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花呢?”
我心虚:“还活着一部分。”
电话那边静了。
外婆声音都高了:“一部分是多少?”
“不到一千。”
“姜岁!”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外婆气得直喘:“花印呢?”
我更心虚:“也让人拿了。”
这次电话那边足足安静了半分钟。
我小声问:“外婆?”
她终于开口:“谁拿的?”
“乔家那个小女儿。”
“乔正山的孙女?”
“你认识?”
外婆冷笑了一声:“认识。”
“二十多年前,他爹死活不肯咽气,魂卡在半道哭爹喊娘,是我给他补了一篮子花。”
我眼睛一亮:“那你给乔正山打个电话?”
“不打。”
“为什么?”
“惯出来的孽障,得让他们自己吃一次亏。”
外婆顿了顿:“你先保种子,今晚子时前我赶回来。花实在补不齐,就让毁花的人自己补。”
我愣了一下:“他们肯补吗?”
外婆呵了一声:“鬼门一开,就由不得他们了。”
电话挂断。
我看着满山忙碌的工作人员,心终于定了一点。
只要熬到晚上就好了。
4
下午,事情又出了岔子。
乔暖暖觉得我的花房“太破”,挡住了主舞台视线。
她让人拆。
我赶过去时,两个工人已经撬开了花房的门。
里面放着我最后一批种子。
我第一次真急了,冲过去挡在门口:“谁都不准进。”
乔暖暖撑着伞站在外面:“拆个破棚子而已,你至于吗?”
“不能拆!里面是种子。”
“所以呢?”
“你已经毁了一次花田,这些种子再出事,明晚谁都收不了场。”
乔暖暖翻了个白眼:“又开始了。”
她四哥乔明泽正在检查直播设备,闻言烦躁地走过来:“姜岁,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脾气太好了?”
我看着他:“你们脾气好?”
“从昨天开始,你一直咒我们出事,暖暖没跟你计较已经够给你脸了。”
他指了指花房:“现在拆。”
我挡着门没动。
乔暖暖眼珠一转,忽然笑了:“算了,别拆。”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让工作人员拿来一套衣服。
白色长裙。
白色头花。
胸前还别着一个巨大的“奠”字。
乔暖暖笑得格外开心:“明晚不是缺NPC吗?她这么喜欢死人,正合适。”
我脸色沉下来。
她把衣服塞进我怀里:“你穿上这个,给我的百鬼夜宴当一晚哭丧女,我就不拆花房。”
我攥紧衣服。
四周工作人员全在看热闹。
直播镜头也对着我。
乔暖暖故意问:“怎么,不愿意?”
她伸手指向花房:“那拆喽。”
我闭了闭眼:“我穿。”
四周顿时响起笑声。
乔暖暖满意极了:“这才乖嘛。”
她踮起脚拍了拍我的脸:“明晚记得哭得惨一点。”
我没躲。
花房保住就行。
至于谁哭。
现在还真说不准。
当天晚上七点,百鬼夜宴正式开始。
后山被灯光照得亮如白昼。
数百名游客买票入场。
有人在墓碑边拍照。
有人往坟头摆酒。
还有年轻人坐在祭台上喝啤酒,笑着喊“鬼来了先敬一杯”。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其实很简单。
中元夜可以祭祖,可以烧纸,可以摆供。
怕鬼也行,不信鬼也行。
唯独别拿死人取乐。
可乔暖暖为了节目效果,几乎把能踩的线全踩了。
八点,她让人在墓区玩捉迷藏。
九点,她拆了三座坟前的供桌搭舞台。
十点,她嫌山顶一块无字碑太碍眼,叫人套上绳子准备拔。
我冲上去拦住:“这个真不能动。”
乔暖暖已经玩嗨了:“你每次都说不能动。”
“这块尤其不能。”
无字碑下面葬的并非某个村民。
它是镇路碑。
引路花管的是方向。
这块碑管的是门。
碑一倒,今晚回来的东西就分不清哪边是阳间,哪边是归路了。
我把这件事解释了一遍。
乔暖暖笑得腰都弯了。
直播间也疯了:【守墓姐业务能力真的强。】
【编得有鼻子有眼。】
【暖暖拔!我想看后面她还能编什么。】
乔暖暖指着弹幕:“大家都想看。”
我盯着她:“我最后提醒你一次。”
她故意凑近:“我也最后告诉你一次,今天这里,我说了算。”
她一挥手:“拔!”
绳索猛地绷紧。
无字碑晃了一下。
我心口也跟着一跳。
第二下,碑身倾斜。
第三下。
轰的一声,石碑倒地。
原本闷热无风的后山,忽然冷了下来。
乔暖暖身上的裙摆轻轻飘了一下。
她打了个哆嗦:“怎么突然降温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二十三点十分。
离鬼门开。
还有五十分钟。
5
无字碑倒下以后,后山开始起雾。
最初只有薄薄一层。
十几分钟后,雾已经漫过脚踝。
负责舞台的工作人员觉得效果好,兴奋得不行:“乔小姐,这个烟雾机谁放的?太逼真了。”
旁边的人摇头:“烟雾机还没开呢。”
两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乔暖暖却来了精神:“天然特效更好。”
她换上那套冥界公主的礼服,把我的花印挂在胸前,登上主舞台。
舞台正中央摆着一把黑木椅。
我看见那把椅子,头皮瞬间麻了:“椅子哪来的?”
工作人员随口回答:“山顶木屋搬的。”
我冲过去:“搬回去!”
乔暖暖已经坐了上去。
她舒服地靠着椅背:“我就喜欢这个,够阴森,我坐着扮冥界公主,多好玩儿呀。”
我站在台下看着她,一时间真不知道该骂谁。
那是迎阴椅。
每年外婆核花册的时候坐。
活人平时坐一坐倒不会怎样。
偏偏今天是七月十五。
偏偏还有不到半小时子时。
更偏偏,乔暖暖身上带着花印。
花印认印不认人。
迎阴椅认令不认脸。
换句话说,今晚门一开,她这个姿势看起来特别像在等百鬼上门交册。
我揉了揉眉心:“起来。”
乔暖暖故意翘起腿:“不。”
“你会后悔的。”
“啧,这句话你说一天了。”
她冲旁边人勾勾手指:“把那个哭丧的带上来。”
两个工作人员把我推到台边。
那套白色“哭丧女”衣服套在我身上,引来一阵哄笑。
乔暖暖拿着话筒,对直播间宣布:“接下来是我们今晚最刺激的环节——活人拜阎王。”
我抬头:“什么意思?”
她指了指自己:“我就是阎王。”
“你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说一句阎王奶奶饶命,我就把这个还你。”
她晃了晃花印。
我盯着她:“你确定?”
“怎么,怕了?”
“我是怕你受不起。”
台下哄堂大笑。
乔家二哥直接过来按我的肩:“暖暖让你跪,你就跪。”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
他脸色一变,又上前一步。
乔暖暖在台上娇声开口:“二哥,别凶她呀。”
她嘴上劝着,眼睛却笑得弯弯的:“人家是丧门星,说不定真能招鬼呢。”
台下有人跟着起哄:“招一个看看!”
“阎王爷呢?”
“你不是说给阎王种花吗?喊出来啊!”
我看了一圈那些兴奋的脸。
然后抬头看向乔暖暖,笑了:“行。”
“你想见,我帮你。”
我拿出手机。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最后一分钟。
山上的灯突然闪了两下。
乔暖暖还在笑:“装神弄鬼。”
我没理她。
十。
九。
八。
远处村口的狗开始狂吠。
七。
六。
五。
山下家家户户祭祖用的蜡烛,同一时间熄灭。
四。
三。
乔暖暖胸前那枚黑木花印,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二。
一。
子时到了。
漫山遍野剩下的九百七十三朵引路花,在同一秒钟全部绽开。
与此同时。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三十万,突然跳到了四十七万。
乔暖暖激动得站起来:“上热门了!”
我看着直播屏幕,缓缓皱起眉。
多出来的那十七万“观众”,头像全是黑的。
下一秒——
满屏的弹幕都在刷:【路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