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把整座城堵成一片红色。

我和周萌拖着行李箱等了二十分钟，打车软件还在显示排队四十六人。

路边忽然停下一辆银灰色轿车，司机降下车窗：“南城方向，四十四块走不走？”

比平时的价格还便宜十八块。

周萌想都没想就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拉着我上了车：“谢谢师父，刚好顺路，我们走青年公寓，实习刚结束，穷得很，十八块够我俩明早吃顿好的了。”

司机笑了笑：“青年公寓那边挺偏，你们两个住一起？”

“对呀，就我们两个，过两天就要退房了。”

我皱眉碰了碰她的胳膊。

她扑哧笑了：“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师傅又不是查户口。”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跟着笑：“现在小姑娘警惕一点是好事。”

我低头准备给陈姐报平安，手机却突然弹出一条本地新闻。

发布时间：三天后。

谁家新闻还把时间写错了？我嗤了一声，正准备划掉，目光却先落在标题上。

【两名女实习生深夜搭乘非法营运车辆后失踪，警方悬赏征集线索。】

女实习生、深夜、非法营运车辆。

我手指顿住了。

新闻配图里，一辆银灰色轿车正在驶出创意园东门。

跟我们坐的这辆，一模一样。

1

“师傅，前面停一下。”

我突然开口。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怎么了？”

“我有东西落公司了，我们不坐了。”

周萌愣了：“什么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我狠狠掐了她一下。

她疼得倒吸一口气：“你掐我干嘛？”

司机已经笑了：“这里不方便停车，前面路口给你们放下。”

“现在就停也行。”

“姑娘，这么大的雨，路边全是水，你下去也打不到车。”

他语气很自然。

周萌甚至跟着劝我：“对啊，你到底落什么了？实在不行明天让陈姐寄给你。”

我没回答，低头看导航。

正常回青年公寓应该沿高架一直往南，银灰色轿车却已经偏向西边。

“师傅，路线不对。”

司机随口道：“南高架出事故了，我绕一下。”

周萌凑过来看了一眼：“司机肯定比导航熟，你别老盯着那个。”

“导航没显示事故。”

“软件也会延迟嘛。”

她说完还冲司机不好意思地笑：“师傅你别介意，她胆子比较小，平时坐车都要盯路线。”

司机笑：“应该的。”

司机越平静，我心里越冷。

我迅速点开微信：

【陈姐，我和周萌坐了一辆路边揽客的银灰色轿车，尾号731，现在路线有点偏。】

【麻烦记一下车牌。】

消息发送成功。

司机忽然问：“你们公司还管实习生回不回宿舍？”

我抬头，后视镜里，他的视线刚从我手机上移开。

我立刻说：“管，我们公司晚上会登记车牌，公寓楼下也有人等我们。”

司机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我心里刚松半分，周萌已经笑出了声：“哪有人等啊？”

我头皮一下麻了，她还以为我在跟司机开玩笑。

“咱们今天都离职了，陈姐早回家陪孩子了。”

“再说青年公寓晚上十一点以后，保安大叔都跑值班室睡觉了。”

她说完拍拍我：“你别吓唬人家师傅。”

车里安静下来。

司机轻轻“哦”了一声，“原来这样。”

我侧过脸盯着周萌，她终于察觉我表情不对。

“怎么了？”

“你为什么什么都告诉陌生人？”

她有点莫名其妙：“这也算隐私？人家就随便聊聊家常，又没问你家里有多少钱。”

这就是周萌。

我们一起实习三个月，她能跟外卖员聊自己老家在哪，跟拼车司机说父母几点到机场，连楼下新来的推销员问她公司几点下班，她都觉得只是“随便聊聊”。

有同事提醒过她，她每次都说：“人家问一句而已，你们怎么总把别人想得那么坏？”

她不是故意泄露谁的秘密，她是真的觉得，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值得信任。

更麻烦的是，她也默认我必须跟她一样相信。

前方亮起红灯，车慢慢停了。

路口有两辆出租车正在等灯，旁边还有一家仍亮着灯的药店。

这里能下，我立刻伸手去拉车门。

门开了，冷风裹着雨水一下灌进来。

司机语气终于变了：“你干什么？”

“我要下车。”

2

我一只脚已经踩进积水里。

周萌猛地抓住我的背包：“许宁！”

我转头：“你也下来！”

她往外看了一眼，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么大雨你下去干嘛？”

“这里有出租车。”

“行李还在后备箱呢！”

“不要了！”

周萌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你电脑、毕业材料都在里面，你说不要就不要？”

后面的车疯狂按喇叭，司机开始催：“走不走？不能一直停路口。”

我狠狠甩开她的手，正要往下跳——

她本能地又拽了我一下：“你先把行李拿下来啊！”

就是这两秒，绿灯亮了。

司机一脚油门踩下去。

我重心不稳，整个人重新跌回座位。

车门被惯性狠狠甩上。

“砰！”

我怔怔看着药店和那两辆出租车迅速消失在雨幕里。

手机上的时间跳了一下。

22:58。

我浑身僵住。

新闻里的第一条时间线，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22时58分，路口公共监控拍到车辆后排车门曾短暂开启。】

我已经提前知道了，我甚至真的试过改变。

可最后，还是22:58。

“你到底怎么了？”

周萌被我吓到了。

我盯着她：“刚才为什么拉我？”

“我怕你把行李丢了啊。”

她答得特别快，显然直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是在帮我。

“再说这种暴雨天，你一个人突然冲到马路边多危险？”

“我让你一起下。”

她卡了一下：“可我觉得车里更安全啊。”

她甚至压低声音劝我：“许宁，你今天是不是太累了？这个师傅从上车到现在也没对咱们怎么样。”

司机笑了一声：“你朋友挺谨慎的，我本来就要往南城去接女儿，顺你们一程，还能赚钱。”

我看着前排那个男人。

从我第一次要求下车开始，他一次都没发火，甚至一直表现得比周萌还体谅我，这才是最让我害怕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新闻里的那句“获取受害者信任”。

他太正常了，正常到周萌根本无法接受我对他的任何怀疑。

手机震动起来，陈姐打来了。

我立刻接通：“陈姐。”

“你们在哪？你发的位置怎么一直往西走？”

我飞快说：“陈姐，你先帮我——”

周萌听见声音，立刻凑了过来：“陈姐？”

我侧身避开她，她没抢手机，只是很自然地提高声音：“陈姐，我们没事，司机说南高架出事故了，所以绕一下。”

我心里一下凉了：“你闭嘴。”

她愣住，陈姐那边也顿了一下：“你们坐的平台车吗？”

我正要回答，周萌已经说道：“路边叫的，平台太贵啦，便宜十八块呢。”

“路边车？”陈姐语气瞬间严肃，“现在马上下车，把车牌完整发给我。”

周萌明显有点尴尬：“也不用这么严重吧，再说了，都说了顺路才便宜……”

我直接打断周萌，对着电话说：“陈姐，先不说了。”

然后我把电话挂断，给陈姐发消息：【报警】。

周萌探头看见屏幕上的两个字，眼睛一下瞪圆了：“你干嘛？许宁你疯了吧？人家什么都没做，你为什么要报警？”

2

司机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动作很轻，可我看见了。

我恨不得把她按进座位底下：“你别说话。”

“可人家什么都没做啊。”她是真急了，“万一就是正常绕路呢？警察来了查一圈，最后发现是咱们误会人家，多不好意思。”

司机低低叹了一口气：

“算了。”

“你朋友怕就报警吧。”

“我跑黑车确实不对，大不了罚钱。”

他越这么说，周萌越觉得自己刚才替他说话是对的。

她甚至小声安慰：“师傅，她也不是针对你，就是胆子太小。”

我看着她：“你认识他多久？”

周萌一怔：“二十分钟？”

“你跟我认识多久？”

她彻底不说话了。

我刚要点发送，信号格一下全灰了。

“正在发送”四个字亮了很久，最后跳出一行红字：发送失败。

司机平静地说：“这一段基站少，过了前面就好。”

周萌这一次没接话，她似乎终于被刚才那个问题问得有点不自在。

司机忽然伸手翻下遮阳板，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照片里，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搂着他的胳膊。

司机笑了笑：“我女儿，今年高三。”

周萌下意识接住照片，她看着那个女孩，明显又松了一口气。

她转头把照片递到我眼前：“你看，人家真有女儿。”

我不再试图说服周萌。

我开始想下一条时间。

23:12，西环加油站。

现在23:04，还有八分钟。

如果这篇新闻真的无法改变，那么无论司机怎么走，八分钟后我们都会到那里。

我低头看地图，按照现在的速度，到西环加油站至少需要十二分钟。

第一次，我看见了跟新闻不一致的可能。

我心跳快起来。

也许它不是一定会发生，也许刚才22:58只是巧合。

前方路口忽然堵住了，几辆车打着双闪，司机踩下刹车，皱了皱眉。

我盯着时间。

23:06。

雨刷疯狂摆动。

一分钟。

两分钟。

队伍几乎没动。

周萌小声问：“是不是前面真的事故了？”

司机摇头：“应该是积水。”

我心里慢慢升起一点希望。

堵下去，只要堵到23:12，新闻里的第二个时间就错了。

或许只是像我们的车，或许只是巧合。

23:09。

前面的车终于开始移动，司机却突然打方向，拐进旁边一条辅路。

我立刻问：“去哪？”

“绕开积水。”

“这里不是回公寓的方向。”

周萌这次也看了导航，她没替他说话。

司机淡淡道：“先去加油，油快没了。”

我猛地抬头，路的尽头，一块加油站灯牌从雨里浮出来。

手机跳到23:11。

我手心瞬间湿透。

车驶入入口时，秒数刚好归零。

23:12。

3

周萌也看见了。

她猛地转头：“许宁。”

我已经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新闻第二行。

【23时12分，车辆进入西环加油站。】

她盯着时间，又看看外面的加油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这……怎么可能？”

我没回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加油站到了。

司机缓缓停稳。我伸手去拉车门——没拉动。

锁着。

我转头对司机说：“师傅，我下去买瓶水。”

后视镜里，他看了我一眼，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车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周萌没动，我回头看她——她嘴唇抖了一下，然后攥住了我的衣角。

“跟我一起。”

她用力点头。

我们一起冲进加油站便利店。

里面只有一个值班男人和一个正在理货的女员工。

我随手拿了一瓶水和口香糖，到柜台扫码。

女员工问：“还需要别的吗？”

我没说话，手机付款页面下方，已经被我提前打好一行字。

【帮我报警，外面银灰色轿车尾号731，司机路线异常。】

女员工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轻轻摇头。

她很快反应过来，转身去拿柜台下面的手机。

周萌站在我旁边，脸色很白，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司机推门进来了：“你们还走不走？”

周萌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我说：“不走了。”

司机看向我：“行李还在车上。”

“你放门口。”

“这么大的雨，电脑进水怎么办？”

“没关系。”

他盯着我几秒，终于笑了：“好。”

他转身往外走。

周萌小声问：“他真愿意把箱子拿下来？”

我没回答，因为我忽然注意到，女员工报警的手停住了。

司机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女员工的脸色也变了，她立刻按下拨号。

司机脚步明显快了。

很快，银灰色轿车直接发动。

周萌猛地冲到玻璃门边：“他走了！”

后备箱压根没开，我们的行李全在车上。

周萌下意识要追，我一把抓住她：“别出去！”

“我电脑还在里面！”

“让警察找！”

她急得眼睛都红了：“还有毕业证原件。”

“丢了可以补。”

“手机呢……”

她忽然摸遍口袋，脸色骤然变了：“我手机也在车上。”

“什么时候放的？”

“刚才他给我充电，我放前面的杯架了。”

她眼泪瞬间掉下来，这次我没骂她。

因为我也看见了司机刚才借给她的充电线，那时候谁都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更重要的是，新闻上的第三个时间。

23:27。

还剩十三分钟。

4

警方很快回拨到加油站。

女员工把地址、车牌和司机离开的方向全部说清楚。

接线员让我们留在亮处，不要擅自离开。

我心里总算安稳了一点。

周萌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脸色惨白。

“许宁。”

“嗯。”

“那个新闻后面写什么？”

我沉默几秒，把手机递给她。

她顺着时间线往下看。

【23时27分，涉案车辆最后一次被道路监控拍到，地点为西郊工业区。】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车走了，我们没在车上，那后续应该已经改掉了吧？”

我也这么希望。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一点没散。

我们明明在23:12下了车。

这跟新闻原本记录的失踪路线应该已经完全不同。

可文章依旧存在。

标题也依旧是——【两名女实习生深夜搭乘非法营运车辆后失踪。】

我刷新了一次，没变化。

周萌小声说：“可能这篇东西就不会变。”

“现在司机跑了，警察也知道我们在哪，我们肯定安全了。”

我点点头，却始终盯着时间。

23:18。

23:20。

外面的雨越来越小。

那名女员工给我们拿了两杯热水。

周萌接过来，第一次没跟陌生人主动聊天，只是低声说：“谢谢。”

我看着她，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至少她开始怕了。

23:23。

便利店门忽然被敲响。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外面。

他穿着旧夹克，脚边放着一只箱子，亮黄色。

周萌一下站起来：“我的行李箱！”

我也认出来了。

司机后备箱里装着我们两个箱子，这个是周萌的。

男人隔着玻璃问：“这是谁的？”

女员工没开门，先问：“哪来的？”

男人指了指东边：“隔壁汽修店门口捡的，刚才有辆银灰色轿车开过去，把箱子往路边一丢就走了。”

周萌急忙问：“还有一个黑色的吗？”

“有啊。”

“黑的还在店门口，太沉了我只拖了一只过来。”

她一下看向我：“许宁，你的也在。”

我心里却猛地生出警觉：“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男人愣了一下：“什么？”

“你在汽修店捡到箱子，为什么会拖到这个加油站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