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世,父亲续弦那天,我当众打翻了新夫人递来的茶。
祖母抱着我夸:“岁岁做得对,后娘哪有真心疼前头孩子的?”
后来她给我桂花糕,我扔了。
她替我挡戒尺,我嫌她装。
我高烧抽搐,她冒雨请来大夫,我醒后却听姑母说:“她巴不得你病得重,好显她这个后娘有用。”
三个月后,我掉进荷花池。
有人作证,是她让人把我叫去后园,我哭着点头。
那天,她被父亲一纸休书赶出侯府。
半年后,我也死了。
高烧最后一夜,我喝下一碗药,院门外忽然有人疯了一样往里撞。
“别让岁岁喝!那药有问题!”
门缝里伸进一只鲜血淋漓的手,虎口有一道月牙形的烫疤。
是被我亲手赶走的继母。
再睁眼,我回到她进门这一天——
满堂宾客都等着看我这个原配嫡女怎么给新夫人下马威。
我却从椅子上跳下来,一头撞进那个连茶盏都端不稳的女人怀里,脆生生地喊:“娘。”
1
宋知微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洒在桌沿。
祖母立刻沉下脸:“进门第一日连杯茶都端不稳,宋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宋知微脸一下白了,提着裙摆就要跪。
我还抱着她的腰,她这一跪,差点把我也带倒。
父亲皱眉:“岁岁,别胡闹。”
我没松手。
姑母裴素月在旁边笑:“昨日是谁哭着说,谁都不能代替你娘?今日怎么改口这样快?”
上一世,我也坐在这里。
娘亲顾清禾已经死了两年,父亲裴慎常年替朝廷押运粮草,在京中的时候少。
娘死后,姑母守寡带着表姐周明珠回了娘家,帮祖母一起管侯府。
她们一个疼我,一个宠我。
父亲说要续弦时,我哭了整整一夜。
姑母抱着我告诉我:“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她以后有自己的孩子,第一个容不下的就是你。”
祖母更直接:“她给的东西别吃,碰过的东西别用,你娘留下的嫁妆更不能交给她。”
所以宋知微进门时,我冲上去打翻了她的茶。
她没有怪我。
晚上我被祖母罚了晚饭,她自己拜堂、奉茶、立规矩,一整天几乎没吃东西,却偷偷给我留了一块桂花糕。
我当着她的面把糕扔进了狗盆。
如今死过一次,我才知道,那块糕上压着她的指甲印。
是她自己掰下来的时候,掐进去的,她那时也还饿着肚子。
我仰起脸:“昨日不喜欢,今天喜欢了。”
祖母一噎。
六岁的孩子突然变心,谁也没法跟我讲道理。
宋知微却慌得连忙解释:“岁岁若不愿意叫,不必勉强,我不会……”
“我愿意。”
我盯着她右手,那道月牙形的烫疤还在。
上一世我死前最后看见的那只手,真的是她。
我不知道谁推我入水,不知道谁换了我的药,也不知道她一个被休掉的女人,为什么半年后还会冒着大雪回来救我。
可我知道,她至少没想让我死。
敬茶结束,祖母把宋知微留下立规矩。
我也不走。
祖母皱眉:“岁岁,你留下做什么?”
“陪娘。”
宋知微吓得轻轻拽我袖子,我反过来握住她的手。
她手心全是汗。
上一世我一直嫌她胆小、怨她抢走了父亲。
明明那么怯懦的一个人,连祖母皱眉都怕,后来却敢拿命去撞侯府大门。
入夜,我故意没去吃晚饭,坐在廊下等。
等了半个时辰,墙角终于探出半张脸。
宋知微左右看了看,偷偷朝我招手:“岁岁。”
说罢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我听说你晚膳没动,是不是不合胃口?”
还是一模一样。
我问:“你吃了吗?”
她点头:“吃过了。”
“骗人。”
她耳朵瞬间红了。
我直接掰开桂花糕,把大的一半塞给她:“你吃大的。”
宋知微愣住:“为什么?”
“因为我六岁,胃小。”
她忍不住笑了。
我咬下一口,眼泪滚落下来。
真甜,甜得发腻。
宋知微吓坏了:“不好吃吗?”
我摇头:“好吃。”
两世,我终于尝到了这桂花糕的味道。
2
七天后,我开始等第二件事。
我娘留下过一块羊脂玉平安扣。
上一世的这一天,周明珠来我房里玩,非要拿去看。
我去抢,她故意松手,玉摔成三块。
祖母和姑母赶来时,她先哭了,说玉是我自己摔的,我还推她。
祖母让我伸出手心时,宋知微忽然从旁边走过来,挡在我面前。
“是我没看住她,母亲要罚就罚我吧。”
她替我挨了十戒尺,又去祠堂跪了两个时辰。
那天晚上我偷偷去看过她,她手掌肿得连筷子都拿不住。
隔日姑母把我叫到跟前,叹着气说:“她为什么偏偏当着你爹的面替你认罚?不过是让你觉得她好罢了。”
我竟然信了。
这一世周明珠伸手时,我提前把玉扣塞进怀里。
她不高兴:“以前都给我看的。”
“今天不给。”
“为什么?”
我想说因为你会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现在还没有发生,不能说。
“这是我娘留的。”
周明珠伸手来抢,我往后躲。
她比我大两岁,力气也大,一把扯住我的衣襟。
我索性扯开嗓子:“娘!”
宋知微从隔壁跑进来,连鞋都没穿稳,看见周明珠手里的玉,脸就变了:“明珠,先放下。”
周明珠不理。
宋知微明明怕得脸红,还是走过去把我的手掰开,一根一根护进掌心:“这是岁岁的东西。”
姑母很快赶来,进门先搂住周明珠,笑得有些冷:“小孩子抢着玩罢了,弟妹何必弄得这样难看?”
宋知微习惯性想道歉,我立刻抱住她的腿:“娘没错。”
姑母低头看我:“岁岁,一块玉还能比姐妹情分重要?”
我问:“那姑父留下的砚台,可以给我摔吗?”
她笑容一僵。
周明珠最宝贝死去父亲留下的那方端砚,平日搁在书房,连墨都不让别人磨。
我继续道:“若我抢明珠姐姐的砚台来摔,姑母也说小孩子玩玩?”
姑母没说话,拉着周明珠走了。
门一关,宋知微整个人明显松下来。
我仰头:“刚才为什么不凶一点?”
她压低声音:“我刚才够凶了吧?”
“你声音都在抖。”
“反正凶完了。”
我忍不住笑:“也对。”
她也跟着笑了。
几日后,祖母还是因为我顶撞长辈罚了我戒尺。
嬷嬷刚把戒尺拿出来,宋知微就挡到我前面:“母亲,岁岁手嫩,您要罚,罚儿媳吧。”
上一世也是这样,只是这一世,我终于看清她的手也在抖。
祖母怒道:“我教孙女,你也敢拦?”
宋知微脸白得吓人,却没让开。
“岁岁才六岁,错了可以教,不一定非要打。”
祖母气得要拍桌子。
我抢先抱住祖母胳膊开始哭:“祖母,我错了,我以后不顶嘴了。”
六岁孩子哭起来,比什么大道理都好用。
祖母到底舍不得真打我,只罚我抄十遍《女诫》。
出了院子,我问宋知微:“你这么怕,为什么还挡?”
她想了半天:“戒尺打手很疼。”
“你挨过?”
她沉默。
我看见她虎口那道烫疤。
她轻声说:“小时候我继母管得严,犯一点错就要罚。我知道挨的时候有多怕。”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给我桂花糕。
不是她天生会做母亲,是她太清楚一个孩子被大人吓住是什么感觉。
所以她不想让我也怕。
3
我第三次确定自己上一世错得离谱,是在一场高烧里。
那天半夜我突然发热,乳母觉得小孩子风寒常见,给我盖了两床被子就准备天亮再请大夫。
宋知微却不肯睡,一会儿摸我额头,一会儿给我喂水。
到了后半夜,我忽然抽搐。
她当场吓哭了。
府门已经落锁,她叫门没人肯开。
祖母那边说已经歇下了,不好惊动,等天亮再请府医。
宋知微直接披上斗篷去了马厩。
她不会骑马,最后带着两个家丁冒雨坐车去城南请了专看小儿病的陈大夫。
回来时她从车上摔了一跤,裙子全是泥,膝盖也破了。
陈大夫说再晚半个时辰,我很可能烧出大问题。
上一世同样的事发生过。
我醒来后,看见了宋知微趴在床边,来瞧我的姑母皱着眉打发她走了。
“你呀,还小,看不透。”她叹了口气,“你这继母可真是会做戏……明明府医天亮就能来,她非要半夜闹得满府不得安生,还故意在你床边,等你醒了就能看见。”
“看来你这位继母不光想让你爹觉得她尽心,还想连你一起收买了。”
于是我什么都没说。
这一世我睁开眼,看见宋知微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头发还湿着,裤腿沾着泥,右膝包着一块白布。
我伸手碰她。
她立刻惊醒:“哪里难受?”
“腿疼吗?”
她呆愣:“我没事。”
“骗人。”
她又不敢看我。
我忽然问:“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知微明显没想到,慢吞吞道:“你叫我娘了。”
“就因为这个?”
“那还要因为什么?”
我鼻子一酸。
上一世她被休那天,也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她跪在侯府大门口,一直求父亲:“让我再看看岁岁,她昨夜呛了水,这几天最怕起热,夜里一定得让人守着。”
我躲在屏风后,一句话都没替她说。
她最终没有见到我。
可半年后,听说我病了,她还是回来了。
如今我终于开始相信,有些人护一个孩子,并不需要算计那么多理由。
只是因为孩子叫过她娘。
4
宋知微进门半个月后,姑母送来了两串钥匙。
一串侯府公中,一串我娘顾清禾的嫁妆库。
“弟妹既然进门了,中馈迟早要接过去。”
姑母笑道:“清禾留下的嫁妆也一直是我代管。岁岁年纪小,你先替她收着。”
宋知微连碰都没碰:“公中的账我可以学,先夫人的嫁妆我不能接。”
姑母笑容淡了些:“你如今是岁岁的母亲,怎么不能接?”
宋知微认真道:““因为那不是我的东西,最好请顾家派人来一同核账,再单独立册。”
上一世她也说过,那时姑母回头就告诉我:“她现在装得不要,是怕将来出了缺漏担责任。”
后来继母房里果真搜出三张铺契,我便信了。
如今想来,铺契是真是假,搜出来又是谁放的,我从没查过。
这一世我直接拍手:“那就叫外祖家的人来!”
祖母皱眉:“你外祖父年纪大了,何必拿这些家事烦他?”
我歪头:“姑母不是说东西是我的吗?我的东西,为什么不能让外祖父看?”
祖母说不出话,父亲当天就同意另立嫁妆账。
其实父亲原本没打算续弦。他常年在外,这两年回来后,才发现我越来越怕生,不敢见人,女夫子已经换了三个,娘留下的产业我问什么都答不上来。
他终于意识到,守寡的姐姐再亲,也替不了侯府主母。这才坚持续弦。
姑母没办法拦,只能替他挑。
她挑中了宋知微。
宋家门第低,父亲早亡,家里没有能倚仗的兄弟。宋知微本人又出了名的胆小温顺。
上一世我从没想过,这门婚事为什么偏偏落到她头上,直到这一世第一批嫁妆账送来。
宋知微看了三天,脸色越来越白。
我娘留下三十六间铺子、六座庄子。两年过去,少了七间铺子、两座庄子。
账上写着经营不善,陆续转卖,银子则用来填补侯府公中亏空。
宋知微又把侯府公账也翻出来,一页一页对着看。
“侯府去年根本没这么大开支。”
我心里一沉。
上一世外祖父第一次来看我时,也曾站在空了一半的嫁妆库房里问:“东西呢?”
一个月后,我就开始生病。
原来很多事情早有影子,只是我那时什么都看不懂。
“谁卖的?”
宋知微没答,手指落在那几份旧账上,慢慢划过。
经手人不止一个,但最后都经过姑母掌家的印。
我立刻道:“告诉爹。”
宋知微却摇头:“只凭这个不能说是她拿了。”
“为什么?”
“她掌家,经她的手很正常。要查银子最后去了哪里。”
我忽然发现,宋知微胆小归胆小,但不笨,甚至比府里很多自以为聪明的人更耐得住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