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镜头结束以后，林妙妙还沉浸在暴涨的粉丝里，她根本没注意到，赵晴和许曼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当天晚上，校园号发出了第一期视频。

播放量一路往上涨。

评论区最高赞只有一句：【建议真的突击回访，我就想知道她能撑几天。】

林妙妙亲自回复：【随时欢迎。】

我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因为就在十分钟前，我亲眼看见她把一件刚洗过的T恤塞进枕头底下。

那件衣服上，是再明显不过的薰衣草洗衣液味。

我还没拆穿她，赵晴先闻到了。

第二天早上，林妙妙抱着一叠衣服从阳台进来，赵晴忽然吸了吸鼻子：“你身上怎么这么香？”

林妙妙动作一顿：“晒过太阳就是这种味。”

许曼也抬起头：“太阳现在已经能晒出薰衣草味了？”

林妙妙脸一下红了：“我昨天路过别人晾衣服的地方，沾上的。”

赵晴还想追问，我冲她摇了摇头。

林妙妙见我们不说了，明显松了口气。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去公共洗衣房取衣服。

刚到楼梯拐角，就看见了林妙妙。

她把帽檐压得很低，怀里抱着一只黑色袋子，先左右看了一圈，才钻进最里面那排洗衣机。

我停下脚步，侧身贴在拐角的墙后。

几秒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旅行装洗衣液。

紫色瓶身，薰衣草香型，倒得还不少。

我拿出手机，隔着一段距离拍了十几秒。

画面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人、洗衣机、时间和那瓶洗衣液，却都很清楚。

她洗完衣服，全部塞回黑袋子，又从另一边楼梯回了寝室。

我晚了十分钟上楼，推门时，她已经换好睡衣坐在阳台直播。

“今天是我住进自然区的第八天。”

“很多人问我会不会偶尔想用洗衣液，真的不会。”

“当身体摆脱对人工香味的依赖以后，你反而会觉得那些味道很刺鼻。”

赵晴坐在我旁边，表情一言难尽。

我把刚拍的视频递给她看，她差点骂出声。

许曼看完也气笑了：“她自己偷偷用，还天天拍我们三个说化学成瘾？”

赵晴已经点开校园号：“我现在就曝光她。”

我按住她的手机：“急什么？”

赵晴不理解：“这还不锤她？”

我看向阳台，林妙妙还在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这才第一次，她嘴里的挑战还有二十二天。”

许曼很快听懂了：“让她自己暴露？”

“对。”我收起手机。

接下来几天，我们谁都没揭穿她。

林妙妙起初还很谨慎，每次都等到晚上十一二点，戴着帽子偷偷去公共洗衣房。

后来发现我们没人注意，她胆子越来越大。

星期一，赵晴碰见她。

星期三，许曼碰见她。

星期五晚上，她甚至拎着洗好的衣服从我们面前走过。

赵晴故意问：“哪来的香味？”

林妙妙面不改色：“楼下有人喷香水。”

她撒谎已经越来越顺，账号也一路涨到了三十多万粉。

她每天最爱说的一句话变成了：“健康生活最重要的是自律。”

赵晴听一次翻一次白眼：“她半夜洗衣服的时候怎么不讲自律？”

许曼笑：“白天自律，晚上洗衣液。”

我没笑，因为校园号在那个周末发了一条新通知：【下周将随机回访热门新生专题，不提前通知具体时间。】

林妙妙在评论区回复了一个笑脸：【欢迎检查。】

赵晴把手机递给我：“这回真不用我们动手了吧？”

我看向阳台，林妙妙正把刚从便利店买回来的东西往床底下塞。

黑色塑料袋里，露出了一截紫色瓶盖。

我点了点头：“这回不用，她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5

随机回访来得比林妙妙想象中快。

周二晚上七点，我们刚结束训练回寝室，林妙妙却不在。

赵晴先去洗澡，许曼在桌边吹头发。

我刚打开电脑，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校园号的两个学姐站在门口，旁边还架着小型直播设备。

上次采访林妙妙的学姐笑着问：“妙妙在吗？我们今天做突击回访。”

赵晴差点笑出声：“她出去了。”

学姐看了眼阳台：“那我们等一会儿，正好先拍一下她坚持半个月后的生活区。”

林妙妙把阳台收拾得还算干净。

床边摆着清水盆，墙上的标语还在。

直播刚开，就有上次关注她的观众涌进来。

【终于突击了。】

【主播人呢？】

【不会真去买洗衣液了吧哈哈哈。】

赵晴看见最后一句，直接把脸转到墙边。

我知道她在憋笑。

十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林妙妙回来了。

她手里抱着一只黑色塑料袋，刚拐过楼梯，就看见了寝室门口的镜头，整个人瞬间愣住。

采访学姐笑着招手：“妙妙，惊不惊喜？我们来做随机回访了。”

林妙妙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你们怎么没提前说？”

“上期直播不是你自己说的吗？随时都可以来。”学姐笑得很自然，“这样才真实。”

林妙妙下意识把黑袋子往身后藏，赵晴已经看见了。

她轻飘飘问了一句：“买什么了？”

“生活用品。”

“什么生活用品？”

林妙妙狠狠瞪她：“关你什么事？”

这一瞪，反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袋子上。

学姐没多想：“正好可以给大家看看你的无化学生活用品。”

林妙妙脸彻底僵了：“都是私人东西，没什么好拍的。”

弹幕立刻开始刷。

【怎么感觉有些心虚了？】

【我也觉得，上次不是说随便检查吗？】

【看看啊，我还想抄作业。】

林妙妙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咬牙把袋子往床边一放：“就是一些毛巾和水杯。”

话音刚落，塑料袋底突然裂了，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掉了一地。

6

一瓶旅行装洗衣液滚到学姐脚边。

紫色，薰衣草香型。

紧接着，是第二瓶。

第三瓶。

还有半袋洗衣凝珠和一瓶衣物香氛喷雾。

整个寝室瞬间安静。

直播弹幕停了一秒，下一刻，满屏问号。

学姐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洗衣液，又抬头看林妙妙：“这是你的？”

林妙妙脸色白得吓人：“不是。”

赵晴差点笑出声：“从你袋子里掉出来的，不是你的？”

林妙妙急得声音都尖了：“我帮别人带的！”

许曼慢慢问：“帮谁？”

“同学。”

“哪个同学？”

“你管得着吗？”

采访学姐已经有些尴尬：“妙妙，我们上次视频里写的是，你已经完全停止使用洗衣液半个月了。”

林妙妙立刻点头：“对，我没用，这些真的不是我的。”

我坐在桌边，终于开口：“这些不是，那公共洗衣房里的呢？”

她猛地看向我，我点开手机。

第一段视频，上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七。

她把薰衣草洗衣液倒进洗衣机。

赵晴也拿出手机：“还有这个，星期一晚上。”

许曼接着放：“星期三。”

三个时间，三个不同的视频。

林妙妙站在镜头中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播彻底炸了。

【卧槽，她真天天偷偷洗？】

【白天说洗衣液有毒，晚上猛倒半瓶？】

【我最烦这种逼别人受罪，自己偷偷享受的。】

【那她之前为什么倒室友的洗衣液？】

学姐也皱起眉：“妙妙，你之前一直说三个室友无法接受你的健康理念，所以你才搬去阳台。”

赵晴忍不住了：“我们为什么不能接受，她可从来没讲完整。”

她直接把第一天林妙妙倒掉三瓶洗衣液的转账记录翻出来。

许曼也把被兑水的照片放到镜头前：“她自己不用就算了，她还把我们的洗衣液倒掉、兑水，害我们军训合照那天穿着没洗干净的衣服去集合。”

林妙妙彻底慌了：“我都赔钱了！”

赵晴冷笑：“赔钱就代表你没做过？”

林妙妙看向直播镜头，眼泪突然掉下来：“我一开始真的觉得少用洗衣液更健康，后来训练太累，我偶尔用几次怎么了？”

我问她：“那我们用的时候，怎么就成了化学成瘾？你自己用叫偶尔，我们用叫被消费主义控制？”

赵晴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还一边偷偷洗，一边拿我们三个给你涨粉。”

林妙妙的脸越来越红。

最后，她像被逼急了，猛地吼出来：“我做账号当然需要噱头！”

寝室一下静了，她自己也愣住。

可直播还开着，三万多人听得清清楚楚。

林妙妙呼吸越来越急：“我第一条视频只是随口说洗衣液有毒，谁知道突然就爆了！”

赵晴盯着她：“所以你根本就没那么信？”

林妙妙彻底说漏了嘴，索性破罐子破摔。

“网上谁不夸张一点？”

“我要是只说少用一点洗衣液，谁会看！”

“后来粉丝都等着我挑战，我能怎么办？”

许曼都气笑了：“所以你就倒我们的东西，逼我们陪你演？”

“我又没让你们真的不洗！”

赵晴指着自己：“你把我洗衣液兑成水还叫没让？”

林妙妙彻底说不出话。

采访学姐已经关掉了直播。

可所有该播出去的话，都播完了。

林妙妙盯着那只黑掉的镜头，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蹲下去。

地上那瓶薰衣草洗衣液，还滚在她脚边。

7

当天晚上，林妙妙的账号掉了十几万粉。

她之前最火的几条视频下面，全是从直播间过来的人。

【无化学生活，指半夜偷偷用。】

【最惨的是三个室友，被她当实验道具了。】

【她自己闻不得汗味，还天天教育别人接受天然体味。】

【一句话总结：苦让别人吃，人设自己拿。】

她删了一晚上评论，最后直接把所有视频都设成了仅自己可见。

校园号也撤掉了之前那条专题，没有什么长篇声明。

只补了一句：【因受访者实际生活情况与此前自述存在明显差异，相关内容停止推荐。】

这句话比骂她更狠。

林妙妙第二天一整天都没直播。

晚上训练回来，她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的军训服丢进了洗衣机。

赵晴站在旁边，故意问：“清水？”

林妙妙咬着牙：“洗衣液。”

许曼抬头：“不怕有毒了？”

林妙妙没说话，狠狠按下启动键。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差不多结束了，当天半夜，她却敲响我的床架：“林沫。”

我拉开床帘：“有事？”

林妙妙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帮我把床搬回来。”

我看了眼阳台。

她那张床还孤零零摆在那里。

“为什么？”

“我不挑战了。”

“所以呢？”

她明显被我的态度噎了一下：“我都不挑战了，当然要搬回来。”

我点头：“那就搬。”

她站着没动：“我一个人搬不动。”

“找人。”

林妙妙脸一下变了：“这个主意是你提的。”

“是啊。”

“那你应该帮我搬回来。”

我看着她，笑了:“林妙妙，当初镜头对着你的时候，是谁自己说要搬的？”

她脸涨红：“可你故意激我！”

“我只说阳台最晒、最通风，这两点哪句是假的？”

她憋了半天，突然提高声音：“我现在不喜欢了！”

寝室一下安静。

赵晴从床帘里探出头：“不喜欢什么？”

许曼也醒了：“太阳和风不好用了？”

林妙妙脸红到耳根，咬着嘴唇站了半天，最后低声说：“以前是我不对，行了吗？”

赵晴躺回去：“没听清。”

林妙妙狠狠瞪她，我从床上坐起来：“要搬回来可以。”

她马上看向我。

“先把事情处理干净。”

“第一，之前倒掉、兑掉的洗衣液，你已经赔钱，这件事结束。”

“第二，偷拍视频和拿我们三个做人设的视频全部删干净，包括备份。”

“第三，你公开说清楚，我们三个从来没参加过你的挑战，更没因为你坚持健康生活排挤你。”

林妙妙脸色越来越难看：“还要公开？”

赵晴冷笑：“你造谣的时候怎么不嫌公开？”

许曼也坐起来：“你的视频现在还在到处被搬运，大家都以为我们三个把你赶到阳台。”

林妙妙沉默很久，最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很短的说明。

【此前视频中关于三名室友共同参与无化学挑战、因生活理念不同产生排斥等表述均不准确，挑战由我个人发起，部分拍摄未经室友明确同意，我已经删除相关内容并向她们道歉。】

她发完，把手机递给我们：“可以了？”

赵晴检查一遍：“备份呢？”

林妙妙又当着我们的面，把剪辑软件和云盘里的视频全部删掉。

做完这些，她眼睛都红了：“现在能搬了吗？”

我下床穿鞋：“搬。”

四个人折腾了十几分钟，终于把床重新挪回去。

林妙妙坐在自己的床边，长长松了一口气。

赵晴忽然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洗衣液，往她桌上一放：“送你。”

林妙妙脸瞬间涨红：“我自己有！”

寝室安静片刻，许曼先笑出了声。

赵晴笑得更厉害：“你自己有啊？不是说有毒吗？”

林妙妙抱起盆，气得转身就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提醒了一句：“薰衣草那款便利店最近打折。”

门砰地一声关上。

赵晴笑得趴在桌上。

这是开学以后，我们寝室第一次真正觉得空气清净了。

8

军训结束后，林妙妙换了账号名字。

“无化学生活”五个字彻底消失。

她开始拍穿搭、美食和校园日常。

第一条视频刚发出去，评论区最高赞就是：【今天用洗衣液了吗？】

她删了。

第二条下面又有人问：【阳台还住吗？】

她干脆把“洗衣液”“阳台”“薰衣草”全设成了屏蔽词。

寝室里倒是彻底正常了。

她每天换衣服.

正常洗，有时还会喷一点衣物香氛。

赵晴第一次闻到时，故意在空气里闻了两下：“什么味这么香？”

林妙妙立刻警惕地看她。

赵晴一脸无辜：“我就问问。”

林妙妙抱着衣服快步走了。

许曼笑着说：“别欺负人家，纯天然教母已经退休了。”

林妙妙脚步更快。

我没再拿这件事刺激她，只要她不碰我们的东西，也不拿我们做人设，她喜欢拍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有天晚上，她拎着洗衣袋准备下楼，袋口没拉严，里面露出半瓶新的洗衣液。

赵晴眼尖，顺口问：“换牌子了？”

林妙妙猛地把袋口拉紧：“关你什么事！”

门关上以后，赵晴看向我：“她现在倒是洗得挺勤。”

我笑了笑：“挺好。”

至少这一回，不用整个寝室陪她证明什么。

我去阳台收衣服时，看见墙上那张纸还贴着：【太阳和风，是最好的洗衣液。】

晒了大半个月，纸边已经卷起来，我顺手揭下来，丢进垃圾桶。

林妙妙刚好从洗衣房回来。

她看见那张纸，脚步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生气，她却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袋子里的洗衣液，然后什么都没说。

阳台窗户开着，晚风把刚洗好的衣服吹得轻轻晃。

这一刻，我想，我所期待的大学生活终于能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