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六岁那年,我被醉酒的小侯爷堵在暗巷里。
他撕坏我的衣袖,还笑着问:“长成这样,不就是给男人看的?”
我逃出来后名声尽毁,定亲的人家连夜退婚,父亲也嫌我丢人,把我送去了庄子。
只有穷举子晏归衡冒雨找到我,将外袍披在我身上。
他说:“宁照棠,脏的是他,不是你。”
后来他当街打断小侯爷一条腿,被侯府从中作梗,整整三年不得赴试。
七年后,他终于做了官。
为了升迁设宴那晚,当年的小侯爷闻朔坐在首席。
晏归衡亲自替他斟满酒,又把酒壶递给我:“照棠,过去的事就过去吧。敬侯爷一杯,就当为了我。”
我看着他袖口下那道旧疤,忽然明白。
原来七年前替我丢掉的三年前程,他一直记在账上。
如今,是来找我讨债了。
1
我没有接酒壶。
席间十几双眼睛都落在我身上。
闻朔靠在首席,右腿微微伸着。
七年前晏归衡打断的就是这条腿,听说每逢阴雨都要疼。
他如今已经袭爵,穿着一身墨色锦袍,眉眼间早没了少年时那股张扬跋扈。
可他端着酒杯冲我笑时,我还是一下子回到了七年前那条巷子里。
酒气扑在脸上,衣料被扯裂。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我的下巴,笑着说:“哭什么?本侯又没真把你怎么样。”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
晏归衡伸手握住我的手腕:“照棠。”
声音很低,带着提醒。
我看向他。
三日前,吏部刚核完他这三年的政绩。
只要考评得一个“优”字,他便能从从六品主事升任五品郎中。
闻朔的舅父正是吏部左侍郎,恰好分管考功。
我终于明白这桌酒为什么设在家里。
也明白为什么昨日晏归衡突然让下人换掉我院中开败的兰花,说今晚有贵客。
原来贵客是闻朔。
我慢慢抽回手:“你昨日只说请吏部几位同僚,没说他会来。”
晏归衡脸上的笑淡了一瞬:“原本也没定下,侯爷临时赏脸。”
闻朔忽然笑出声:“晏大人这话说得生分,你亲自往我府里送了三次帖子,我再不来,岂不是不给面子?”
满桌骤然安静。
我看见晏归衡握着酒壶的手一下收紧。
三次。
不是临时。
是他知道我若提前得知闻朔会来,一定不会出席,所以骗了我。
闻朔像没看见他的脸色,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晏大人确实有心,为了请我来,连七年前的事都亲自赔过不是了。”
我猛地抬眼:“赔什么不是?”
晏归衡立刻道:“侯爷喝多了。”
闻朔笑了:“这才几杯?”
他转向我:“晏大人说,当年年轻气盛,为了个女人冲撞了我,是他不懂事。”
我的耳边嗡了一声。
为了个女人。
不懂事。
七年前,晏归衡被禁考的消息下来那天,我去找过他。
他额角还带着被侯府家丁打出来的伤,却蹲在我面前,把我攥得发白的手指一点点掰开。
他说:“别哭,我只是晚三年赴试,又不是一辈子做不了官。”
我哭着问他后不后悔。
十九岁的晏归衡连想都没想:“我要是那天没打他,以后每看你一次,我都会觉得自己是个孬种。”
如今他二十六了。
终于学会把那三年说成一句“不懂事”。
晏归衡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回房再说,今日别闹。”
我盯着他:“如果我不敬呢?”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低声道:“照棠,我已经因为你耽误过三年了。”
我浑身一僵。
“这一次,我不能再因为七年前的事耽误第二次。”
这句话比闻朔方才所有羞辱都更让我难受。
因为我直到这一刻才知道。
我珍藏了七年的深情,在他那里原来一直是一笔没有结清的账。
闻朔敲了敲杯沿:“晏夫人,这杯酒到底有没有?”
我伸手接过酒壶。
晏归衡明显松了口气。
我替闻朔斟满酒。
酒液快溢出来时,他忽然低声道:“七年前你也是这样。”
我的手停住。
“手抖得厉害。”
酒洒在桌上。
晏归衡脸色终于变了:“侯爷!”
我以为他会像七年前一样掀桌。
可他只是沉着脸道:“今日是家宴,旧事就不要再提了。”
闻朔挑眉:“行,不提。”
他说完端起我斟的酒一饮而尽,又笑了一声:“还是晏大人如今懂事。”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间灯火通明的屋子,比七年前那条暗巷还冷。
2
宴席散后,我回房换衣。
手刚碰到衣带,我便吐了。
晚膳几乎没吃,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春绡吓得要去请大夫,被我拦住:“不用,我没病。”
我只是闻到了烧刀子的味道。
七年前从那条巷子回来后,我有大半年闻不得烈酒。
后来嫁给晏归衡,他知道这件事,便很少在我面前饮烈酒。
今日闻朔喝的偏偏就是烧刀子。
也是七年前那一种。
门被推开。
晏归衡站在外面,看见地上的水盆,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又犯恶心了?”
我抬头:“你还记得?”
他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照棠,今晚是我考虑不周。”
我坐到榻边:“你向闻朔赔过不是?”
他沉默。
我又问了一遍:“说。”
“说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
原来不只是为了今晚这一顿饭。
一个月前,他就已经开始主动接近闻朔。
我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晏归衡在我面前蹲下来,像很多年前一样想握我的手。
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他的手僵在半空。
“吏部今年空出两个郎中的位置,我排第三。”
“前两个人,一个是尚书的门生,一个娶了侍郎家的女儿。”
“我若什么都不做,至少还要再等几年。”
我问:“所以你去找闻朔?”
“不是找他,是借他的路。”
“有区别吗?”
他皱起眉:“照棠,官场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没觉得简单。”
我看着他:“我只是记得七年前有人告诉我,他宁愿一辈子做不了官,也不会向闻朔低头。”
他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人会变。”
我点头:“是,我今天才知道。”
晏归衡猛地站起身。
他在屋里走了两步,像是这些年压着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二十六岁了,还守着十九岁那点意气?”
“当年我替你打他,我被禁考三年,我爹气得病了一场,我娘卖掉两间铺子四处求人,这些代价谁来承担?”
我怔住了。
七年来,他第一次这样说。
原来那三年从来没有过去。
只是被他压在心里,等到有一天觉得不值了,便全部翻出来同我算账。
晏归衡话出口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过了许久,他抹了把脸:“我不是怪你。”
我轻声道:“你只是后悔了。”
“我没有。”
“晏归衡。”
我抬头看着他:“如果能重来一次,你还会打断闻朔的腿吗?”
屋里忽然静得只剩烛芯爆开的声音。
他没有回答。
我已经知道答案。
第二日一早,闻朔送来了一份赔礼。
是一个锦盒。
我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
春绡的脸瞬间白了。
因为七年前出事那晚,我头上戴的也是白玉簪。
逃跑时掉在巷子里,我后来让人找了几日都没找到。
锦盒下面压着一张纸。
只有一句话。
【旧物完璧归赵,望夫人莫怪。】
我的手一下僵住。
这根本不是赔礼。
闻朔是在告诉我。
七年前那支簪子,一直在他手里。
3
我让人把簪子原样送回侯府。
不到一个时辰,晏归衡便拿着锦盒回来了。
“你为什么退回去?”
我正在剪窗边枯掉的兰叶,头也没抬:“我不想要。”
“侯爷说这是赔罪。”
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片枯叶。
我终于抬头:“你看过里面的东西吗?”
“看过。”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当然知道。
当年我从巷子里跑出来时头发散了,外衫裂了,簪子也没了。
晏归衡曾替我沿着那条巷子找了整整三日。
我盯着他:“那只簪子为什么会在闻朔手里,你比谁都清楚。”
晏归衡抿紧唇。
“正因为清楚,我才觉得你应该收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把锦盒放在桌上:“闻朔睚眦必报,当年我断他一条腿,他记了七年。如今他肯把簪子还回来,至少说明愿意翻篇。”
“所以呢?”
“我们也翻篇。”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晏归衡,你是不是忘了,那天晚上是他欺负我,不是我欺负他。”
“我知道。”
“那为什么现在像是我们在求他原谅?”
他被问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婆母来了。
她显然已经知道昨晚的事,一进门就让春绡出去。
“照棠,我知道你委屈。”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便往下一沉。
果然,她下一句便是:“可归衡这些年也苦。”
她握住我的手:“你们夫妻一体,他若升了五品,你出去也是郎中夫人。一个女人嫁了人,夫君的前程便是自己的前程。”
我问:“娘想让我怎么做?”
“后日侯夫人五十寿宴,你陪归衡一起去。”
我猛地抽回手:“不去。”
婆母脸上的笑僵住。
“帖子都接了。”
“谁接的?”
没人说话。
我转头看向晏归衡。
他避开了我的眼睛。
又是他。
前日他骗我闻朔是临时赴宴。
昨日我才知道他一个月前已经去赔过不是。
今日,他又替我接下侯府的寿帖。
我突然问:“下一次呢?”
晏归衡皱眉:“什么?”
“这一次让我敬酒,下一次让我去寿宴,再下一次呢?”
“闻朔若要我跪下给他赔罪,你是不是也要我跪?”
“不会有那一天。”
我笑了一下:“你昨晚之前也答应过,不会让我再见闻朔。”
他的脸色难看起来。
婆母急忙打圆场:“只是吃顿饭,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
我没有再争。
“好。”
两个人都愣住。
我把那只白玉簪重新放进锦盒。
“寿宴我去。”
晏归衡明显松了口气,伸手想抱我:“照棠,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我侧身避开。
他没有发现。
他只看见我答应了。
两日后,我跟着晏归衡进了定远侯府。
席间男女分席,女眷都在后院。
我原以为见不到闻朔。
直到侯夫人笑着把我叫到跟前,当着满院女眷的面说:“听说当年朔儿年轻不懂事,同晏大人有些误会,如今两家能重新走动就好。”
误会。
我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妇人已经笑起来。
“什么误会呀?”
“我怎么听说,是晏夫人年轻时追着侯爷跑,侯爷没瞧上她,晏大人才吃醋动的手?”
四周突然安静。
我缓缓抬起头。
侯夫人没有制止。
她甚至端起茶,慢条斯理吹了吹。
我终于明白。
今日根本不是什么寿宴。
侯府是要我这个当年的苦主,亲口替闻朔翻案。
4
那妇人还在笑。
“晏夫人,都是陈年旧事了,说出来大家一笑便过去了。”
我问:“你听谁说的?”
她顿了一下:“外头都这么传。”
“外头是谁?”
她笑不出来了。
侯夫人终于放下茶盏:“宁氏,今日是我的寿宴。”
我看着她:“所以呢?”
“朔儿当年是荒唐了些,可你夫君也打断了他一条腿。两家既然重新往来,总不能还揪着当年的谁对谁错不放。”
我终于听明白了。
闻朔想要的根本不是一杯酒。
他要的是我承认。
七年前不是他堵我、撕我衣服。
只是一场年轻男女之间说不清楚的误会。
只要我这个苦主认了,以后谁再翻旧账,都显得是我不识抬举。
我站起身。
侯夫人脸色微变:“你去哪?”
“回家。”
刚走到月洞门,晏归衡便追了过来。
显然已经有人去通知他。
“照棠。”
他拦住我:“今日是侯夫人五十寿辰,你现在离席,明日满京城都会知道。”
“正好。”
“你别赌气。”
我盯着他:“刚才有人当着几十个女眷的面,说我十六岁勾引闻朔。”
晏归衡愣住。
“侯夫人也在,她一句都没拦。”
他的脸终于沉下来:“我去找侯夫人,让她约束席间的人,不许再胡说。”
我心口刚松一点。
下一瞬,又沉了下去。
“只是约束?”
“那你想怎么样?”
“让她当着这些人的面说清楚,当年是闻朔堵我,是闻朔撕我的衣服,是他——”
“照棠!”
晏归衡骤然压低声音。
左右还有下人。
他看了眼四周:“这种事情非要当众再说一遍吗?你的名声不要了?”
我的身体一下僵住。
七年前,父亲也是这样说的。
“这种事还嫌不够丢人?闭嘴!”
可那时候,晏归衡冒雨来庄子找我。
他说:“该闭嘴的是做错事的人。”
七年以后,他也开始让我闭嘴了。
我忽然不想走了。
“好。”
晏归衡一愣。
“我回席。”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伸手替我理了理鬓发:“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难做。”
我重新回到寿宴。
不仅回去了,还主动给侯夫人敬了一杯酒。
满院女眷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有人觉得我识大体。
也有人觉得外头那些传言果然有几分可信。
我都没再解释。
因为就在刚才,我忽然想清楚了一件事。
晏归衡已经不是七年前的晏归衡。
那我也不必再做那个为了报他的恩,把一辈子都绑在晏家的人。
回府当晚,我打开母亲留下的樟木箱。
最底下放着田契、铺契和这几年的账册。
晏归衡俸禄并不高。
晏家如今能在京中住五进宅院,养几十个下人,逢年过节四处送礼打点,至少一半银子来自我的陪嫁铺子。
我从前从未分过你我。
那一夜,我第一次把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一直算到子时,春绡忽然从外面跑进来:“夫人,侯府来人了。”
我抬头:“什么事?”
春绡脸色发白:“闻侯爷说,他想单独见您。”
“他还说,他知道您这些年一直在找的那个姑娘在哪里。”
我的手猛地停住。
七年前出事那晚,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那条暗巷里。
还有一个卖花姑娘。
是她扑上去咬了闻朔一口,我才得以逃走。
后来,她却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