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怀孕五个月,害喜严重,一整天只想喝一碗白粥。
掌家的贵妾姜令仪却当着我的面划掉领米木牌:“姐姐下午吃过糕,晚上再吃,就是浪费。”
可她身后的赏花宴还没散。
三百六十两一桌,燕窝、鲥鱼、荔枝摆得满满当当,账全记在我的陪嫁铺子上。
夫君谢砚辞回来后,只看了我苍白的脸一眼:“令仪替侯府省钱,你别仗着怀孕为难她。”
我没再争。
回房后,我直接叫来陪嫁掌柜。
“通知沈家所有商号,还有这些年替承恩侯府挂账的铺子。”
“从今日起,一文账都不许再赊。”
祁掌柜愣住:“连老夫人五日后的六十寿宴也停?”
我点头:“停。”
她不是最会替侯府省钱吗?
那就从花他们自己的钱开始省。
1
晚饭时,我终于喝到了那碗粥。
不是侯府厨房送来的。
是青黛拿自己的月钱,从后街买了半斤米,用小炉子熬的。
我刚喝两口,谢砚辞便来了。
姜令仪跟在他身后,手里还端着一盅血燕。
“姐姐,我听侯爷说你为了晚饭闹脾气,特意把我的燕窝送过来。”
我看了一眼。
那是万春药铺今早送来的上等血燕。
一两十二两银子。
铺子是我的。
钱也记在我的账上。
可我想从侯府粮仓拿二两米,却得先写一张木牌,再等她点头。
姜令仪见我不接,眼圈慢慢红了:“姐姐还在怪我吗?我也是为了府里着想。今日厨房记着你下午用过糕点,我若再批米,下面的人有样学样,这府里的东西还不被吃空了?”
青黛终于忍不住:“姜姨娘今日一场赏花宴花了三百六十两,怎么不怕把府里吃空?”
谢砚辞脸色立刻沉了:“主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姜令仪连忙拉住他:“侯爷别怪青黛,她也是护主心切。”
一句话,既显了她大度,又坐实了青黛以下犯上的罪。
谢砚辞冷声道:“罚一个月月钱。”
我放下勺子:“她的月钱从我的陪嫁账上出。”
谢砚辞皱眉:“人在侯府,就得守侯府规矩。”
我看了他一会儿。
“好。”
他大概以为我服软了,语气也缓下来:“不就是一碗粥吗?你若真想吃,直接告诉我便是,何必为了二两米跟令仪闹成这样?”
我还没开口,前院管家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
“侯爷,丰裕粮行来人了。”
谢砚辞不耐烦:“米到了就让账房收。”
管家没动。
额头甚至冒出了汗。
“不是来送米的。”
“是来要账的。”
谢砚辞一顿。
管家声音更低:“粮行说侯府这些年拖欠米粮银一万一千八百两,东家今日发了话,旧账不清,从现在起一粒米都不再赊。”
屋里安静了一瞬。
姜令仪猛地看向我。
我重新舀了一勺粥。
“看我做什么?”
“不是要省钱吗?”
“现在省。”
2
谢砚辞当晚便去了账房。
不到半个时辰,寿安堂也亮起了灯。
我原以为侯府至少能撑两三日。
第二日一早,整个府里便乱了。
丰裕粮行一断供,厨房清点粮仓,只剩不到三日的米面。
姜令仪掌家以后,为了筹备老夫人的寿宴,又是换屏风,又是添摆件,账房现银只剩六百多两。
米还没买,万春药铺又来人了。
老夫人过去半年的药材、燕窝、人参,还有府里各房拿过的补品,一共欠了一千七百余两。
掌柜说得很客气:“以后照送也行,只是东家发了话,从今日起现银现结。”
老夫人当场摔了药碗。
“沈家的铺子什么时候敢这样对侯府了?”
青黛回来学给我听。
我只觉得好笑。
吃了六年,竟真吃成自己的了。
中午,谢砚辞要进宫值守。
马刚牵出来,马夫却急得满头是汗:“侯爷,德兴草料铺也停账了。昨夜送来的草料都被拉走了,说旧账不结,以后一捆都不给。”
谢砚辞只能临时借二房的马。
二夫人在一旁小声抱怨:“夫妻拌几句嘴而已,大嫂也太不懂事了,怎么连侯爷的正事都耽误?”
下午,她便笑不出来了。
她让丫鬟去锦绣庄取给女儿新做的衣裳,掌柜一件没给。
因为二房这两年的衣料,同样一直挂在我的陪嫁账上。
二夫人带着人冲进我的院子:“沈云舒,我们都是一家人,你非要把每一笔都算得这么清楚,不怕别人笑话?”
我正在喝安胎药。
闻言只问:“二婶知道你们一家两年用了我多少银子吗?”
她气势一顿:“能有多少?”
我把账册推过去。
“三千八百多两。”
她脸色瞬间僵了。
“去年你做的那件孔雀金线褙子,四百二十两。”
“你穿着它坐在寿安堂里,夸姜令仪勤俭持家时,我也在。”
二夫人的嘴张了又合,半晌没挤出一句话。
她前脚刚走,姜令仪后脚便来了。
她把账房钥匙放在我的桌上,眼里蓄着泪:“姐姐若是怨我接了你的掌家权,我还你就是。”
我没碰。
她咬着唇:“我知道姐姐从小不缺银子,看不上我这种苦日子过惯了的人。可府里这么多人,每日睁眼就是钱,我若不省,怎么办?”
我问:“你省下来了吗?”
她愣住。
“半年前我掌家时,府里每月日常开销约一千七百两。”
“你接手以后,光日常月例就涨到两千四百两,这还不算宴席、人情和外头单独挂的账。”
“多出来的钱去哪儿了?”
她脸色微变:“账目繁杂,不能这样算。”
“那怎么算?”
我看向她手腕。
“这对翡翠镯子,一百八十两。”
又看她身上的裙子。
“云锦八十两。”
最后看向她昨夜送来的血燕。
“一盅十二两。”
我笑了一下。
“姜令仪。”
“你所谓的节俭,就是我的粥省两文,你的裙子花八十两?”
她眼泪一下落下来。
偏偏这个时候,谢砚辞回来了。
他进门第一句话便是:“沈云舒,你差不多得了。”
我慢慢抬头。
他今日借马入宫,想来没少被同僚看笑话,脸色难看得厉害。
“粮行和药铺的供货立刻恢复。”
“凭什么?”
“你我夫妻一体。”
我笑出了声。
“昨天我想吃二两米的时候,怎么没听侯爷说夫妻一体?”
他被我堵得一顿。
片刻后才冷声道:“令仪确实管得太细。以后你院里的吃穿用度不用再领牌,这件事到此为止。”
这已经是他自认为最大的退让。
以前的我或许会心软。
现在我只觉得荒唐。
“不必。”
他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侯府的东西我不领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的东西,你们也别再领。”
3
谢砚辞真正坐不住,是第二日。
老夫人的六十大寿只剩四天。
帖子早已送出去,请了四十多户勋贵人家。
寿宴定在锦华楼,一共二十八桌,连菜、酒、戏班子一起,一万二千两。
往年这种宴席都是先记在我名下,年底直接从陪嫁铺子的收益里扣。
可这一次,锦华楼掌柜亲自上门。
“以前的账先结。”
“另外这次寿宴,三千两定金,一文不能少。”
老夫人气得当场拍桌:“把沈云舒叫来!”
我没去。
她便让人直接把我请到了寿安堂。
屋里坐得满满当当。
二房三房全在。
姜令仪红着眼睛站在一旁。
我刚落座,老夫人便冷声道:“夫妻间拌几句嘴,你非要把我的寿宴也搅黄?”
“我没搅。”
“酒楼开门做生意,先付钱,很正常。”
她胸口狠狠起伏两下。
谢砚辞皱眉:“云舒,母亲六十整寿,不能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还账。”
我让青黛把总账放到桌上。
“侯府过去两年,从我名下铺子挂走的米粮、药材、衣料、宴席,加上几房单独支取的银钱,总计七万九千六百两。”
屋里一下静了。
二夫人最先尖叫:“不可能!”
“账都在。”
我把册子推过去。
“自己看。”
她不敢动了。
谢砚辞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些过去都是年底从你的铺子收益里走。”
“对。”
“那现在为什么突然不行?”
我看着他。
“因为以前我愿意。”
“现在不愿意了。”
他明显愣了一下。
好像从没想过事情能这么简单。
姜令仪突然开口:“姐姐,你嫁进侯府六年,侯府也从未把你当外人。如今不过因为一碗粥,你便把几十口人都逼成这样,不觉得太绝情了吗?”
我转头看她。
“所以你把我当内人?”
她一噎。
“你掌家半年,给二房做衣裳,给老夫人买燕窝,给自己办宴席,都敢记我的账。”
“我想吃一碗粥,你不给。”
她涨红了脸:“那是规矩!”
“好。”
我点头。
“现在我也定规矩。”
“我的铺子,不赊账。”
谢砚辞忍了半晌,突然从袖中拿出一张契纸。
“城南两座仓房,是你的陪嫁。”
“先抵出去。”
我连看都没看。
“不抵。”
他脸色一沉:“母亲寿宴要银子,我禁军副统领的任命也到了最后一道,这阵子到处都要用钱。”
我问:“缺多少?”
“三万两。”
我差点笑出声。
“一碗粥,二两米,你们怕我吃穷侯府。”
“如今张嘴就要我拿三万两给你铺前程?”
谢砚辞咬牙:“那不是铺前程,是必要的人情往来。”
“那就拿你自己的钱。”
老夫人终于忍无可忍:“沈云舒,你别忘了自己是谢家妇!”
我转头看她。
“所以我的嫁妆也姓谢?”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
当日下午,谢砚辞直接让人去了我的库房。
我院里的人不许进。
许嬷嬷便带着几个粗壮婆子硬闯。
青黛挡在门口,被人一把推倒,额头重重磕在台阶上,当场见了血。
我赶过去时,谢砚辞也在。
我指着青黛额上的血问:“谁让她们搜的?”
他沉默一瞬。
“我。”
我盯着他。
“这是我的陪嫁。”
“只是暂借,等府里缓过来便还你。”
“我若不借呢?”
他声音沉下去:“云舒,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我忽然连气都生不出来了。
“好。”
谢砚辞一怔。
我侧开身。
“搜。”
他明显没想到我会突然松口。
我却继续道:“今日你只要从我的院子里拿走一张契书,明日我就去京兆府报官。”
“告承恩侯强占妻子陪嫁。”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就在这时,前院又有人急匆匆跑来。
“老夫人!侯爷!”
“锦华楼来人催定金了,说今日午时再收不到三千两,五日后的日子便让给安国公府!”
老夫人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寿安堂乱成一团。
直到大夫把人救醒,她第一件事便是让姜令仪把账册全部拿来。
姜令仪抱着账册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母亲,我接手中馈后每一笔都有记录。”
老夫人翻了不到十页,手便开始发抖。
半年以前,府里的日常开销每月一千七百两左右。
姜令仪接手以后,不降反升。
她嘴上天天喊着府里没钱,自己却添了六套衣裳,办了七回赏花宴,还隔三差五往姜家送东西。
真正让所有人变了脸的,是老夫人的药钱。
万春药铺账上,半年一共九百八十两。
姜令仪却从中馈支了三千两。
老夫人猛地抬头。
“多出来的两千两去哪儿了?”
姜令仪嘴唇发白:“有些药材贵,还有赏跑腿的人……”
“赏两千两?”
她答不上来。
谢砚辞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祁掌柜的声音。
“侯爷不必问了。”
他带着四本厚厚的账册走进来。
“夫人昨日让我们清查姜姨娘过去半年,以承恩侯府名义从沈家商号支取的所有银钱。”
祁掌柜将第一本账放到桌上。
“已经查清了。”
姜令仪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白了。
4
祁掌柜翻开第一页。
“去年十月,姜家大公子欠赌坊一千八百两,由姜姨娘拿侯府名帖,从沈氏钱庄支取。”
第二页。
“十一月,城西宅院一座,三千六百两,房契写在姜老夫人名下。”
第三页。
“腊月,南珠两串、翡翠一对,共八百四十两。”
再往后,还有给姜家送的银票、药材、布匹。
半年加起来,一万四千余两。
其中七千多两,都进了姜家。
老夫人抬手便是一巴掌。
姜令仪直接被打翻在地。
“你拿侯府的钱养娘家?”
我纠正:“不是侯府的钱。”
老夫人的脸顿时更加难看。
姜令仪捂着脸,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我没有贪那么多!有些东西是掌柜自己送来的,我以为不用给钱!”
祁掌柜冷笑:“沈家做生意,不开善堂。”
谢砚辞脸色阴沉得可怕。
“把私下拿走的东西,全退回来。”
姜令仪猛地抬头:“侯爷……”
“退。”
这是她入府以来,谢砚辞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没护她。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痛快。
因为从寿安堂出来时,我小腹突然一阵绞痛。
青黛扶住我,低头便看见裙摆上洇开的一点红。
大夫赶来后脸色很难看。
“夫人已经动了胎气,接下来绝不能再受刺激。”
“必须静养。”
“药也不能断。”
我躺在床上,半晌没说话。
谢砚辞站在床边,终于有了些愧疚。
“库房的事是我冲动了。”
“你安心养胎,寿宴的银子我自己想办法。”
我问:“姜令仪呢?”
他停了一下。
“母亲罚了她。”
“中馈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便明白了。
“她还管?”
“寿宴只剩几日,现在突然换掌家的人,府里会更乱。”
“等寿宴过后,我会处理。”
又是以后。
又是体面。
又是我要忍。
当天晚上,青黛拿着药方去账房支银子。
不到一刻钟,她红着眼回来。
“姑娘,账房不给。”
我看向她。
“为什么?”
“姜姨娘下午下了令,说咱们院里这几日擅自请外头掌柜进府,坏了内宅规矩,月例暂扣。”
我愣了几息。
竟被气笑了。
她刚被查出贪了一万多两。
转头还能扣我的药钱。
没多久,厨房又来人了。
我每日用来安胎的老母鸡汤,也没有送来。
青黛去问。
厨房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姜姨娘今日挨了打,受了惊。
鸡汤先送去给她补身子了。
我半天没有说话。
谢砚辞来看我时,我只问了一句:“你知道吗?”
他脸色一僵。
显然知道。
“令仪今日确实受了惊,她只喝这一回。你的我已经让厨房重新做了。”
“重新做要多久?”
“半个时辰。”
我看着他。
“谢砚辞,大夫刚说我不能受刺激,安胎的药和吃食都不能断。”
“她转头停我的月例,拿我的鸡汤。”
“你知道。”
“然后你告诉我,再等半个时辰。”
他皱眉:“云舒,我已经让人补了,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这一句落下,我突然安静了。
原来如此。
从头到尾,他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我的饭晚一点。
药少一次。
丫鬟受点伤。
嫁妆借一点。
只要最后补回来,我就不该再计较。
我闭了闭眼。
“出去吧。”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已经转过身。
等门关上,我对青黛道:“把陪嫁册拿来。”
她愣了:“姑娘要做什么?”
“收东西。”
“收哪些?”
“我的东西。”
我翻开那本厚厚的册子。
“能对上单子的,一件件装箱。”
“铺子、田庄、仓房的契书全部另放。”
“西跨院的地契也找出来。”
青黛脸色变了。
“姑娘要去哪儿?”
我摸着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
“还不知道。”
“先收。”
这一次,我不想再等谁给我一个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