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跟未婚夫返程路上,暴雪红色预警升级,交警已经开始封闭山区公路。
未婚夫的青梅却坚持让他开上野雪道。
"这么大的粉雪,晴天一辈子都滑不到。"
"我等了三个月,雪板租一天八千,今天必须滑够!"
上一世,我硬把她从雪崩区拽回来。
她的雪板因此摔进冰裂缝。
当晚,她偷偷返回山顶补滑,被雪崩掩埋。
江屿把她的死全算在我头上。
一年后,他把我骗到同一片雪场,锁在缆车里,阴狠地看着我:
"当初念念也是这么被雪埋了的,你陪陪她吧。"
再睁眼,我回到她要求停车这一刻。
我抓住车门:"你们滑,我先走。"
江屿却按下了中控锁:
"你能不能别闹了?"
我看向远处已经压过雪线的白茫茫雪坡,
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1.
风在窗外嚎叫,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进来。
我坐在副驾驶,手指死死扣住安全带卡扣,指节泛白。
后视镜里,林念的脸被滑雪镜遮去大半,只剩一张涂着樱桃色口红的嘴,正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这么大的粉雪,晴天一辈子都滑不到。"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雀跃,
"我等了三个月,雪板租一天八千,今天必须滑够!"
江屿握着方向盘,指节在皮革上轻轻敲击,那是他心动时的习惯。
"江屿,"
"交警已经封路了。前面是野雪区,没有基站,没有巡逻队,现在上去就是找死。"
"顾微,"林念探过头,滑雪镜后的眼睛弯成月牙,
"你是不是怕呀?没事的,屿哥开的是全时四驱,有雪地胎。我们滑两趟就下来,赶在天黑前——"
"赶在天黑前什么?"我猛地转头看她,"赶在天黑前被埋?"
车厢里静了一瞬。
江屿皱起眉,那种熟悉的、不耐烦的褶皱在他眉心隆起。
"顾微,你能不能别扫兴?念念为了这次野滑准备了多久,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三个月前,林念从瑞士订了这块限量雪板。两个月前,她开始每天看卫星云图。一周前,她得知这片山区会有暴雪,兴奋得连夜给江屿打了四十分钟电话。
这些我都知道。
就像我知道,十三分钟后,第一次雪崩将从北坡倾泻而下,吞没这条唯一的下山公路。
而林念会在江屿的纵容下,把车子开上那条被积雪掩埋的野路。
"开门。"
我伸手去拉车门把手。
江屿没有看我,他的视线落在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坡上,眼神是我熟悉的纵容与纵容背后的厌倦。
声音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疲惫,"你能不能别闹了?"
我缓缓转头,看向窗外。
雪已经没过路基,远处的山坡像一头发怒的白兽,正静静蛰伏。
风卷着雪沫子抽打车窗,发出细碎的、密集的爆裂声。
"江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我下车。"
"顾微——"
"让我下车!"我猛地提高音量,指甲在车门把手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想死别拉着我!"
林念"啧"了一声,缩回后座,小声嘀咕:"至于吗……"
江屿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失望,也许是厌烦。
我们在一起两年,订婚三个月,他这样看我的次数屈指可数,却每一次都因为林念。
"你冷静点,"
我抓住车门,再次去抠那个被锁死的把手。
江屿的手按在了中控锁上。
他没有开锁。
“你别闹了,只是滑雪,能有多大的事?”
我转头看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一定很难看,因为江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移开视线。
"好,"我说,"我不闹。"
我坐回座椅,系好安全带,双手放在膝上,姿态乖巧得像要去参加一场葬礼。
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14:50。
还有十一分钟。
2.
林念在后座哼起了歌。
"屿哥,"她探身向前,下巴搁在驾驶座头枕上,
"前面岔路口右转,那条老护林道去年夏天我走过,底盘高点就能过。"
江屿"嗯"了一声,车速慢下来,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我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世界正在变成一片混沌的白。
"暴雪红色预警,"我盯着那块被雪掩埋一半的牌子,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山区公路全线封闭。"
"封闭的是国道,"林念笑嘻嘻地接话,"我们走野路,不犯法。"
"野路没有信号,"我说,"没有救援点,没有避难所。如果雪崩——"
"顾微!"江屿打断我,语气里带着隐忍的怒意,"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我闭上嘴。
后视镜里,林念冲我眨了眨眼。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被宠坏的孩子式的怜悯。
她大概觉得我在吃醋,在吃她和江屿从小一起长大的醋。
在嫉妒她能在暴风雪里滑粉雪,而我只能缩在车里发抖。
"到了!"林念突然欢呼。
车子颠簸了一下,驶离硬化路面,进入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土路。
两侧的松树被雪压弯了枝桠,像两排沉默的守灵人。
风挡玻璃上的雨刮器发疯似的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那层厚厚的雪泥。
江屿打开四驱锁止,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
"还有多远?"我问。
"三公里,"林念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她去年夏天拍的卫星图,
"到头有个废弃的瞭望塔,背风坡正好——"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手机屏幕左上角,信号格空空如也。
"没事,"江屿安慰她,"我记路。"
你记路。
我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你记得的是夏天的路,是青草和碎石的路,不是这条被三米厚雪掩埋的、通往地狱的路。
车子在积雪中艰难爬行,时速不到二十公里。
林念开始兴奋地检查装备:雪板、固定器、雪杖、对讲机。她把对讲机别在胸前,朝江屿晃了晃:"频道三,有事呼我。"
江屿笑着点头。
那笑容刺痛了我的眼睛。
订婚那天,他也这样笑过。
在亲朋好友的簇拥下,他替我戴上戒指,说会保护我一辈子。
那时我以为那是承诺,现在才明白,那只是他众多习惯性表情中的一种,和林念面前的这个笑容并无不同。
"江屿,"我突然开口,"如果我现在跳车,你会停车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江屿从后视镜里看我,眉头紧锁:"顾微,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解开安全带,手指扣住门把手。
这一次,我没有去抠锁,只是轻轻搭在那里,像搭在一只随时会咬人的兽的獠牙上,
"让我走。你们去滑粉雪,我去找救援队。各不相干。"
"你疯了?"江屿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雪地里打滑半圈,横在路中央,"外面零下二十度,十级风,你走下去会冻死!"
"冻死也比埋死强。"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林念倒吸一口冷气:
"顾微,你说什么呢?多不吉利——"
"闭嘴。"我没有回头,声音却像刀锋一样甩过去。林念噎住了。
江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两年恋爱,三个月未婚夫妻关系,他大概从未见过我这样。
"你下车,"他最终说,声音冷硬,"能走多远走多远。别指望我去找你。"
咔哒。
中控锁开了。
我推开车门,狂风像一堵墙迎面砸来。
零下二十度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尖锐的刺痛。我踉跄了一下,抓住车门稳住身形。
"顾微!"江屿在身后喊,声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你——"
我没有回头。
车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林念那句带着笑意的"她没事吧?要不要——",也隔绝了江屿疲惫的叹息。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积雪。
身后,发动机的轰鸣再次响起,轮胎碾过雪面,朝着更深的山里驶去。林念的欢呼声隐约传来,像某种不祥的鸟鸣。
我抬起头,看向公路的方向。
14:55。
六分钟。
我开始跑。
3.
雪没过膝盖。
我摔倒了两次,手掌撑在雪里,刺骨的寒意顺着腕骨往上爬。
第三次摔倒,我没有立刻爬起来。
狂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只手在拉扯我的外套。
我趴在地上,脸埋在雪里,呼吸间全是铁锈般的腥甜。
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不知是雷声还是雪崩的前兆,又或者是山神在胸腔里滚动的不满。
我抬起头,辨认方向。
左边是江屿驶去的野路,通往背风坡和那座废弃的瞭望塔。
右边是下山公路,三公里外应该有交警设置的封锁线,有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有热腾腾的发动机和活人说话的声音。
三公里。
平时步行三十分钟。在没膝的积雪里,在十级风中,也许是两个小时。
但我没有两个小时。
我挣扎着爬起来,把围巾拉上去遮住半张脸,开始朝右边挪动。
不是跑,是挪。
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窝里拔出来,像拔萝卜那样,带着沉重的、湿漉漉的喘息。
14:57。
四分钟。
我的肺在燃烧。
身后的脚印瞬间被风雪填平,仿佛我从未存在过。
世界变成一片旋转的白,没有参照物,没有边界,只有脚下那条隐约高出雪面的公路护栏,像一根断断续续的灰色引线,指引我走向某个渺茫的希望。
远处有光。
红色的,一闪一闪,在风雪中明灭如豆。
是警灯!
我精神一振,拼命挥手,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呼喊:
"这里——有人——"
风吞掉了我的声音。
那盏红灯似乎在移动,在远离。
也许是警车正在撤离,也许是我的错觉。恐惧像冰锥刺入脊椎,我顾不上积雪,开始连滚带爬地往前冲。
14:58。
三分钟。
身后的天空突然亮了一下。
我下意识回头,看见北坡的积雪线正在蠕动,像一条白色的巨蛇缓缓昂起头颅。
我的血液凝固了。
它来了。
而我还在它的路径上。
"跑!"
我对自己嘶吼,声音被狂风扯碎。
双腿像灌了铅,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那道警灯还在前方,似乎近了一些,又似乎远在天边。
轰鸣声从身后追来,地在颤抖,我脚下的公路像一条被惊醒的蛇,开始扭曲、拱起。
护栏被连根拔起,像火柴棍一样抛向空中。
我扑向前方。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重重摔进一个雪窝。
不是公路,是路边的排水沟,被积雪填成了柔软的陷阱。
我整个人陷进去,雪沫子灌进领口,冰得我叫不出声。
就在这一瞬间,世界被白色吞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
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耳鸣,也像大地在余悸中颤抖。
我抬起头。
世界变了。
身后的公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小型的白色山丘,连绵数百米,一直堆到路边的松树腰际。那辆闪着红灯的警车被埋在半山腰,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甲虫。
我趴在排水沟里,浑身发抖,却奇异地感觉不到冷。
因为我还活着。
15:01。
第一次雪崩过去了。
我挣扎着从雪窝里爬出来,抖落身上的积雪。
右手腕传来尖锐的疼痛,大概是摔断了,或者只是扭伤。
我顾不上检查,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座新诞生的雪山。
江屿和林念,此刻应该在那座瞭望塔附近。
三公里外的背风坡,第一次雪崩的波及边缘。
他们应该还活着,应该正对着漫天的风雪欢呼,庆幸自己找到了完美的粉雪。
他们不会知道,这条下山的路已经永远消失了。
就像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如果他们刚才让我早走一分钟,如果我不用在车门锁死的恐惧里浪费那宝贵的十分钟,我现在应该已经坐在那辆警车的后座上,捧着热咖啡,看着交警愤怒地训斥我的鲁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独自站在一片死亡的白色中,面对一条被掩埋的公路,和一只埋在雪里的、再也不会闪烁的警灯。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雪水浸透的裤腿,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像某种野兽的哀鸣,又像新生儿的啼哭。
"顾微,"我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活下来了。"
4.
风小了。
我站在排水沟边缘,盯着那辆被埋的警车。
它离我大概五十米,中间隔着厚厚的积雪和无数断裂的树枝。
但我必须过去。
警车里也许有电台,有急救包,有能发出求救信号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另一个活人——或者曾经是活人。
我开始挖雪。
没有工具,只有双手。
雪被崩落的气流压实了,表层是松软的粉雪,下面却是坚硬的雪壳,像混凝土一样硌手。
我挖了十分钟,指甲缝渗出血丝,在雪面上留下淡淡的粉红。
"有人吗——"
我朝警车喊,声音被风雪揉碎。
没有回应。
我换了个角度,沿着警车的轮廓往下挖。
车窗,我告诉自己,找到车窗就好。如果车窗没碎,里面的人也许只是被困;如果碎了——
我不去想如果碎了。
挖到第三十分钟,我的手指触到了金属。冰冷的光滑表面,是车门。我顺着车门往上摸,找到了车窗的边缘。玻璃还在,上面结着厚厚的霜花。
我抹去霜花,把脸贴上去。
里面没有人。
驾驶座和副驾驶都空着,后座也空着。仪表盘上的灯还亮着,收音机发出沙沙的电流声,方向盘上搭着一件警用大衣,座椅上落着一层薄雪——说明车里的人离开不久,在雪崩到来之前。
他们逃了。
或者去救别人了。
我瘫坐在雪地上,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如果车里有人,我也许能救他,或者他能救我。但现在,只有我和这辆沉默的铁棺材,隔着一层结霜的玻璃对视。
我绕到车尾,后备箱没有锁。
里面有一个急救包,半箱矿泉水,几根能量棒,还有一台便携式对讲机。我抓起对讲机,手指冻得几乎按不动旋钮。频道旋钮上标着数字,我转到三——林念说的那个频道——然后按下发射键。
"有人吗?这里是……"
我顿了顿,不知道该报什么位置。公路被埋了,警车被埋了,我在一片没有名字的白色荒原上。
"这里是北坡公路,"我最终说,"雪崩掩埋区,有人被困,请求救援。"
沙沙的电流声。
然后,一个声音突然跳出来,带着静电的噼啪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收到……重复……位置……"
我精神一振,几乎是吼着回答:"北坡!下山公路!大面积雪崩!至少有一辆警车被埋!"
"……确认……幸存者……请保持……"
信号断断续续,像溺水者的呼吸。我死死按住对讲机,指节发白,仿佛那是我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脐带。
"幸存者一名,"我说,"但山上还有两个人!他们去了背风坡的瞭望塔!野雪区!"
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一些,带着某种沉重的、了然的语气:"……背风坡……已经……二次预警……无法进入……"
我的心沉下去。
"请他们……原地避难……等待……"
我关掉对讲机。
等待。多么轻巧的词。在零下二十五度的暴风雪里,在燃料耗尽的汽车中,在随时可能再次崩塌的山坡下,等待是最温柔的死刑。
我把对讲机揣进怀里,贴着心跳的位置。然后翻开急救包,找到绷带,笨拙地缠在肿胀的手腕上。找到能量棒,撕开包装,机械地咀嚼。巧克力味的,甜得发腻,我却吃出了血腥味。
远处,北坡的方向,天空又亮了一下。
不是阳光。是第二次雪崩的前兆,是积雪层在重压下发出的叹息。我数着秒,等待那声轰鸣传来。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没有声音。那只是一次小规模的雪层滑落,或者我的幻觉。
但我知道,它还会再来。在这片山脉的肚子里,无数吨积雪正在酝酿着下一次倾泻。而江屿和林念,正坐在他们以为安全的背风坡,在粉雪上滑行,在废弃的瞭望塔里取暖,在对讲机的杂音中嘲笑我的胆小。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断裂,指关节冻得发紫,腕上的绷带渗出淡淡的血渍。这双手,曾经死死拽住林念的手臂,把她从冰裂缝边缘拖回来。这双手,曾经在深夜里为江屿煮醒酒汤,在他发烧时替他擦拭额头。
而现在,它们只属于我自己。
我独自坐在一辆被埋的警车旁边,听着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电流声,看着眼前这片死亡的白色。
我活下来了。
而他们,正在走向我亲手放开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