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娘靠装神弄鬼骗了半辈子钱,却最怕真的见鬼。
陆贵妃出五十两,请她进冷宫驱邪。
她是如今后宫最得宠的女人,也是亲自派人把我们母女从青州接进宫的人。
进宫前,我娘拍着胸口保证自己能通阴阳。
宫门一关,她立刻扯住我袖子,小声问:“栖禾,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陆贵妃只给我们七天。
七天之内抓不到鬼,就按欺君砍头。
第一夜,冷宫井里飘出一只带血的小孩鞋,我娘吓得抱着柱子念了一宿经。
第二夜,疯了九年的废后谢氏突然把我拽进床底。
她往我手里塞了一颗贵妃刚赏的松子糖,死死捂住我的嘴:“别吃,你哥哥当年就是吃了这个死的。”
我愣住了。
我娘从小告诉我,我是她唯一的女儿。
哪来的哥哥?
谢氏却掀开床板,从暗格里拖出一只发霉的木箱。
箱子里放着两件一模一样的婴儿襁褓。
其中一件角上,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字。
栖禾。
1
我盯着那件襁褓,手心慢慢出了汗。
床外,我娘还在小声念经:“冤有头债有主,我崔妙真就是混口饭吃,各位鬼姐姐鬼妹妹可千万别找错人。”
她怕鬼怕得要命。
偏偏靠这碗饭,把我养到了九岁。
城南王家的媳妇夜里总做噩梦,我娘说是灶神不高兴,收二百文让人换灶台。
东街赵掌柜丢了银子,她掐着手指说银子在东南方,最后还真让我从鸡窝里翻出来了。
赵掌柜逢人就夸她半仙。
只有我知道,那银子是他儿子偷的,我前一天刚好看见。
我娘负责把话说得神神叨叨,我负责帮她看哪里不对。
可这里不是青州。
这里是皇宫。
一句话说错,是真的会掉脑袋。
我压低声音问谢氏:“这上面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谢氏刚才还很清醒,听见这句话,眼神忽然乱了。
她抱着木箱,嘴里不停念:“一个死了,一个丢了,都没了……”
我正要再问,宫门突然被推开。
外面传来女人的声音:“贵妃娘娘让奴婢来看看,二位大师抓到鬼没有。”
是青蕊。
她是陆贵妃身边的大宫女。
从我们进宫开始,她就一直盯着我娘。
我娘的念经声一下停了。
青蕊问:“抓到了吗?”
我娘咽了咽口水:“抓、抓到了。”
我差点一头撞在床板上。
青蕊又问:“在哪儿?”
外面安静两息。
我娘忽然扯着嗓子尖叫:“就在你身后!”
紧接着就是铜盆落地的声音。
我趁乱把两件襁褓卷起来塞进衣服,从床底另一头爬出去。
刚站稳,我就发现门口不只青蕊。
陆贵妃也来了。
她披着雪白狐裘,脸上带着笑,看起来一点都不可怕。
可她一进门,眼睛就落在我刚爬出来的床底。
“这孩子躲在里面做什么?”
我娘脸都白了。
青蕊已经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走木箱。
她翻开。
里面空空的。
我在床底已经把东西藏好了。
陆贵妃却没走。
她来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小姑娘叫什么?”
我道:“姜栖禾。”
她的手指轻轻停了一下。
就一下。
可我看见了。
她又问:“几岁?”
“九岁。”
这次,她脸上的笑也停了一瞬。
我娘突然冲过来,把我挡在身后:“小孩子八字轻,娘娘别问太细,容易招东西。”
陆贵妃看了她一眼:“本宫不过随口问问,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娘干笑:“贫道天生胆小。”
我赶紧踩她一脚。
她疼得嘴都歪了,总算闭嘴。
陆贵妃走之前,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谢氏。
“姐姐疯了九年,倒还真命硬。”
谢氏垂着头,像什么都没听见。
等她们走远,我娘立刻关门,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下去。
“完了。”
我问:“什么完了?”
她哭丧着脸:“明天她让我做法事,我上哪儿给她变个鬼出来?”
我把襁褓从衣服里抽出来。
她一看见上面的“栖禾”,脸色比刚才见陆贵妃还难看。
我盯着她:“娘,你认识这个?”
“不认识。”
“你撒谎。”
她瞪我:“小孩子别乱说。”
我指着她左边眉毛:“你一撒谎,这里就跳。”
她下意识捂住眉毛。
我更确定了。
“你不是说我是你亲生的吗?”
“当然是。”
“那我出生那天下雪还是下雨?”
她想了想:“下雪。”
“你上回说下雨。”
她立刻道:“雨夹雪。”
“前回你说太阳特别大。”
她不说话了。
我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她只是记性不好。
原来不是。
她根本不知道我出生那天是什么样。
我问:“你到底从哪儿捡到我的?”
她急了:“不是捡!你就是我的!”
谢氏忽然在旁边笑了一声。
我回头。
她死死盯着我娘的右手:“把袖子挽起来。”
我娘往后缩了一步。
我一把抓住她。
袖子卷上去。
她右手腕内侧,有一大片旧烫疤。
谢氏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崔妙真。”
我娘猛地抬头。
谢氏颤着声音道:“九年前椒房殿起火,负责接生的医女里,有一个叫崔妙真的,右手就是这样烫伤的。”
我娘整个人僵住。
谢氏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火灭以后,那个医女和刚出生的小公主一起失踪了。”
2
我娘把自己关进偏殿。
隔着门还在喊:“她是疯子,她说的话不能信!”
我蹲在门口问:“那你爹叫什么?”
里面安静一会儿。
“崔大山。”
“你娘呢?”
“崔大娘。”
我闭了闭眼。
她连编名字都不肯认真编。
谢氏坐在廊下,手里紧紧抓着那件襁褓。
我问她:“九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摇头。
“我也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
她说,九年前她生产时,太医一直以为只有一个孩子。
先出来的是皇子。
过了很久,又生下一个女婴。
皇帝高兴得不得了,说天亮就要昭告天下。
可女婴出生不到两个时辰,椒房殿突然起火。
火灭以后,小公主不见了。
负责接生的年轻医女也不见了。
而刚出生的小皇子开始发热。
第三日,陆昭仪送来了一盒松子糖。
那时候的陆贵妃,还只是最得宠的陆昭仪。
谢氏守了儿子两天两夜,困得撑不住,喝了陆昭仪送来的参汤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孩子没气了。
半个月后,她在椒房殿烧焦的墙边捡到一颗没化干净的松子糖。
糖底有个针眼大的洞。
她开始怀疑儿子不是病死的。
可还没来得及查,送糖的宫女死了。
接生稳婆也失踪了。
没过多久,谢家获罪,她被废进冷宫。
我问:“所以你觉得是陆贵妃害的?”
谢氏没有点头。
她只是低声道:“我没有证据。”
她刚进冷宫那几年是真的疯。
有时觉得孩子还活着,有时又觉得满屋都是火。
后来慢慢清醒了,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因为那些知道九年前旧事的人,一个接一个都死了。
我想了一会儿,又问:“现在的太子呢?”
谢氏手指一下收紧。
“九岁。”
我心里一跳。
和我一样大。
谢氏说,椒房殿失火那一夜,陆昭仪也突然发动。
宫里乱成一团。
第二天一早,陆昭仪生下一名皇子。
皇帝说两位皇子同日出生,一个却没有保住,便把早夭皇子的名字也给了陆昭仪的孩子。
祁承曜。
如今的太子。
我挠了挠头。
听着还是哪里怪怪的。
可我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我娘第一个从偏殿冲出来。
一个送饭的小太监倒在井边。
胸口插着刀。
他还没断气。
看见我以后,他拼命朝井口抬手:“下面……有人动过……”
我刚蹲下,他的手就掉了下去。
我娘尖叫一声,一把捂住我的眼睛。
我扒开她的手。
几乎同时,冷宫外响起青蕊的声音:“贵妃娘娘有旨,冷宫出了人命,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离开,违令者格杀勿论。”
我看着地上的小太监。
他鞋底有泥。
手里还攥着半截很细的铜线。
我再抬头看向那口井。
有人不想让我们查。
而且已经开始杀人了。
3
第二天,陆贵妃真的来做法事。
皇帝也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皇帝。
我原本以为他应该很凶。
可他只是看起来很累,眉心有两道很深的纹。
我娘一听皇帝也来,差点晕过去。
她偷偷扯我袖子:“栖禾,要不娘现在装晕?”
我小声说:“昨天死人,今天你就晕,万一他们觉得你心虚呢?”
她立刻站直。
昨晚我已经偷偷摸过冷宫西墙。
那死掉的小太监手里攥着铜线。
我小时候天天帮我娘拆别人装神弄鬼的东西,一看就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用。
西墙后有一条细槽。
里面牵着铜线。
铜线连着竹哨和白布。
只要有人在墙外一拉,竹哨就会呜呜响,白布也会从井后飘过去。
所谓闹鬼,全是人弄的。
这东西我熟。
我娘以前也做过。
只是她做得没这么贵。
法坛摆好以后,我娘穿着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破黄袍,拿着桃木剑,腿抖得剑穗都跟着颤。
陆贵妃笑道:“大师不是能通阴阳吗?”
我娘硬着头皮道:“贫道这是仙气入体。”
我差点笑出来。
法事做到一半,墙后的竹哨忽然响了。
女人哭声贴着宫墙传出来。
紧接着,一道白影从井后飘过。
我娘一看见,桃木剑都扔了:“鬼啊!”
她转身就往皇帝后面躲。
所有人都看她。
我很想装作不认识。
可我很快发现,青蕊的脸色变了。
因为昨夜,我偷偷把铜线的位置改了。
那道白影没有按原来的路飘。
它绕过井,直接停在陆贵妃面前。
白布胸口写着四个字。
还我孩子。
陆贵妃没有动。
青蕊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皇帝看向她:“你怕什么?”
青蕊很快低头:“奴婢只是被吓到了。”
我没说话。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
鞋边全是湿泥。
今天宫道是干的。
昨晚只有冷宫西墙外挖过排水沟。
她去过那里。
我记住了。
娘以前教过我。
抓骗子不能一上来就喊。
不然人家立刻会把能藏的都藏好。
法事散后,我们等到守卫换班,才去撬井边那块松动的青砖。
死掉的小太监说下面有人动过。
我娘扒着井沿,脸比井水还白:“你真要下去?”
“下面没有鬼。”
“你怎么知道?”
“鬼不会用铜线,也不会杀送饭太监。”
她愣了愣:“有道理。”
井水不深。
水面往下一点,石壁上有一道刚被撬过的暗门。
我娘咬咬牙:“我下去。”
我看她:“你不是怕吗?”
她瞪我:“我怕鬼,又不是怕你掉井里。”
我心里忽然热了一下。
最后还是我下去。
她力气比我大,在上面拉绳子。
暗门后面放着一只铁匣。
铁匣四周的青苔都被擦掉了,一看就是刚放进去不久。
我刚把匣子抱出来,院门突然被撞开。
青蕊带着一群侍卫冲进来,指着我们厉声道:“废后私藏巫蛊,谋害圣上,把人全部拿下!”
我抱着铁匣愣住。
匣子还没打开。
她怎么知道里面是巫蛊?
4
铁匣被当着皇帝的面打开。
里面果然放着一只扎满银针的小人。
小人胸口写着皇帝的生辰。
旁边还有谢氏从前的私印。
谢氏被押在院中。
陆贵妃红着眼睛:“姐姐恨我没有关系,可陛下从未亏待过你,你怎么能用这种东西害他?”
皇帝脸色很难看:“是不是你做的?”
谢氏只说:“不是。”
陆贵妃问:“那为什么会有你的私印?”
我娘急得抢话:“你们放的!”
陆贵妃看向她:“证据呢?”
我娘张着嘴。
没了。
她最不会跟这种人讲道理。
我悄悄拉了拉她袖子,然后转头看青蕊。
“你刚才为什么知道里面是巫蛊?”
青蕊脸色一变。
我继续道:“匣子还没开,你就说废后私藏巫蛊。”
“你以前看过?”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我其实不懂什么证据。
我只是觉得她说快了。
我娘骗赵掌柜的时候也犯过这种错。
人家还没说丢了多少,她先说“那十两银子肯定不在厨房”,当场就被我发现她知道数目。
青蕊跪了下去。
陆贵妃反应却很快,抬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贱婢!”
青蕊捂着脸,哭着说都是自己做的。
她说废后这些年一直想翻案,自己怕废后重新得宠,才让人装鬼,又偷偷把巫蛊埋在井里,想一次把她按死。
所有罪,她都认了。
陆贵妃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沉着脸,让人把她押下去。
青蕊被拖出冷宫时,经过我身边,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着我的脸,很轻地说了一句:“姜栖禾,你不该回来。”
我心里猛地一跳。
她知道我的名字不奇怪。
可她说的是回来。
好像我以前本来就在这里。
我追出去一步:“你见过我?”
青蕊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看得我后背发凉。
当天夜里,她死在了牢里。
第二天一早,陆贵妃派人送来一盘松子糖。
送糖的宫女笑着说:“贵妃娘娘赏小姑娘甜嘴。”
我娘看见那盘糖,脸一下白了。
她抬手就把盘子打翻。
宫女立刻变脸:“贵妃娘娘的赏赐,你也敢摔?”
我娘把我往身后一藏:“她不能吃。”
“为什么?”
我娘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只是死死挡着我:“反正不能吃。”
我弯腰捡起一颗糖。
糖底有个针眼大的小洞。
和谢氏藏了九年的那颗,一模一样。
我忽然明白了。
七天根本不是给我们抓鬼的。
从我们进宫第一天起,陆贵妃盯的就不是冷宫。
是我娘。
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