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岁那年,我背着娘给我缝的小花布包,坐了大半天送菜车去部队找爹。
包里有两个烤红薯、七毛钱,还有我爹半个月前寄来的信。
站岗的叔叔问:“你爹叫什么?”
我赶紧挺起胸脯:“陆建军,他是当兵的,很厉害,右边还有一颗虎牙,娘说笑起来有点傻。”
几个叔叔突然都不笑了。
团长亲自出来,把我带进一间挂满照片的屋子。
我一眼就找到了我爹,高兴得指给他看:“叔叔,我没找错!”
团长却蹲下来,红着眼睛告诉我:“小满,你爹三年前就牺牲了。”
我没听懂:“牺牲是什么意思?”
“就是……回不来了。”
我愣了半天,从小花布包里掏出那封信:“可我爹半个月前才说,等桂花开了就回来接我和娘。”
我把信递给他:“叔叔,你们是不是把我爹弄丢了?”
1
周团长拿着那封信,很久没说话。
我有点急:“真是我爹写的,我认得他的名字。”
怕他不信,我伸出食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一笔一画写:“陆、建、军。”
最后一个“军”写歪了,我有点不好意思,用袖子蹭了两下。
旁边戴眼镜的陈叔叔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
周团长把信纸抽出来,上面的字我只能认出一点。
【秀兰,这阵子忙,还是回不去。】
【小满开学要交书本费,你先垫上。】
【她夜里还踢被子吗?别总惯着她。】
【等桂花开了,我一定回来。】
最后是三个字。
陆建军。
我马上指给他们看:“这里,这就是我爹。”
没人接我的话。
周团长转身,摘下墙上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下面有一排字,有几个我不认识,可人就是我爹。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我听:“陆建军,一九七九年八月二十七日,在抗洪抢险中牺牲。”
我掰着手指算。
一年、两年、三年。
真的是三年。
可娘床底下那个木头箱子里,这三年的信都快塞满了。
我仰头问:“牺牲以后,还能写信吗?”
周团长喉咙动了一下:“不能。”
“可我爹还给我们写信呢。”
屋里更安静了。
陈叔叔转过身擦眼镜。
我忽然有点害怕。
从我记事起,娘每天都在等爹。
过年等,下雨等,村口有汽车经过,她也要从灶屋里跑出来看一眼。
有人劝她改嫁,她总摇头:“建军说了,他会回来。”
我有一次发高烧,非要睡娘旁边那个空枕头,娘都把我抱走了。
她说:“这是你爹的,他回来找不着枕头,要生气的。”
其实我觉得爹不会生气。
他在信里从来没骂过我,还说回来要给我买红鞋。
我眼睛发酸,赶紧揉了一下:“叔叔,你能不能再找找?也许这个照片上的爹牺牲了,我那个爹还在呢?”
周团长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他们是一个人。”
这一次,我听懂了。
我抱着小花布包,半天没吭声。
最后只问了一句:“那我娘怎么办?”
周团长一愣。
我低头踢了一下鞋尖:“她肺病又犯了,咳得帕子上都是血。我跟她说,我来把爹叫回去。”
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陈叔叔问:“你一个人来的?”
我点点头:“我认识给县里送菜的王伯,我磨了他一路,他才把我捎到这边。我拿着爹的信问了好多人,才找到这里。”
周团长立刻让人去联系县医院。
我急忙拉住他:“别告诉我娘我偷偷跑了,她会打我的。”
没人笑。
我更紧张了:“她真会打。”
陈叔叔摸摸我的头:“先吃饭。”
炊事班给我煮了一大碗面。
我本来想说不饿,肚子先叫了,满屋子叔叔都听见了。
我脸有点红,把自己的红薯掏出来:“我有吃的。”
陈叔叔伸手要拿。
我赶紧抱住:“别扔,一个给我,一个给我爹。”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轻轻落下来:“不扔,给你留着。”
我埋头吃面的时候,外面忽然有人进来:“团长,陆连长的姐姐到了。”
我立刻放下筷子。
娘跟我说过,我爹有个姐姐,叫陆春华。
爹娘刚认识的时候,娘还给她做过一双布鞋。
我从来没见过她。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头发梳得很齐,身上穿着蓝色外套。
她先看周团长,再看我,脸上的笑一下没了:“哪来的孩子?”
周团长说:“她叫林小满。”
陆春华死死盯着我。
我站起来,小声喊:“姑姑。”
她脸色猛地变了:“谁是你姑姑?”
我吓了一跳。
她立刻转向周团长:“老周,这孩子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弟弟到死都没结婚,哪来的孩子?”
我赶紧从包里掏照片:“我没认错。”
照片里,爹穿着军装,娘梳着两条长辫子,爹的胳膊搭在娘肩上。
我把照片递过去:“这是我娘,这是我爹,我是他们生的小满。”
陆春华只看了一眼,就把照片推回来:“照张相算什么?建军年轻时候下乡帮过忙,认识的女同志多。”
我听不懂。
爹就是爹,照片里明明就是他。
陈叔叔脸已经沉了:“春华,孩子才六岁。”
陆春华抿了抿嘴:“我说的是实话。”
她重新看我:“你娘是不是叫林秀兰?”
我眼睛一亮:“你认识我娘!”
“认识,她当年确实跟建军处过一阵对象,后来早断了。”
我愣住:“没断。”
她冷笑:“你懂什么?”
我急得声音都大了:“我懂,我爹一直给我娘写信,半个月前还写了!他说桂花开了回来!”
陆春华看了一眼桌上的信,眼神有点怪,很快又移开:“谁知道哪来的信,兴许是你娘自己写的。”
我一下站直了:“我娘才不会骗人!她连我偷吃一块糖都要骂我,她自己怎么会骗人?”
陆春华脸色难看:“那你的意思是,死人会写?”
我一下答不上来了。
她趁机道:“一个孩子突然跑来认烈士当爹,你们还真信?建军牺牲三年了,抚恤、补助一样不少,现在突然冒出来一对母女,谁知道图什么?”
后面的话我听不太明白,可“钱”我听懂了。
我赶紧把口袋翻出来,两张皱巴巴的纸票和几个硬币,一共七毛。
我一枚一枚摆在桌上:“我们有钱。”
陆春华愣了一下。
我又把红薯拿出来:“这个也能给你。我不要你们的钱,你把我爹叫出来就行。”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陆春华才冷冷道:“他死了,你们见不到。”
我开始讨厌这个姑姑了。
2
周团长没有让她走。
他直接问:“建军和林秀兰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谈过结婚?”
陆春华不耐烦:“谈过,后来是林秀兰自己不要他的。”
我立刻扭头:“我娘没有!”
“你娘写过信。”
她这句话一出来,我安静了。
周团长也皱眉:“什么信?”
“分手信。”
陆春华道:“她嫌建军常年不在家,自己带孩子受不了,说要嫁别人。建军就是看到那封信,才彻底死了心。”
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娘怎么会不要爹?
她到现在还在等。
周团长让人去翻我爹以前的材料。
没多久,一份发黄的纸被找了出来,最上面是《结婚申请报告》。
申请人:陆建军。
女方:林秀兰。
我虽然认不全,却认得娘的名字,立刻指着纸:“这是我娘!”
我高兴了一下。
下一刻,陈叔叔又从后面抽出一封旧信。
信纸黄得厉害,周团长只看几行,脸就沉下去。
陆春华反而松了口气:“我说了吧,当年是她自己要走。”
我赶紧踮脚:“写什么了?”
没人念。
我更急:“叔叔,我认字少,你念呀。”
周团长看着我,半晌才开口:“建军,我想清楚了。这些年你一直在外面,我受够了。小满我会带走,我已经答应家里,下个月嫁人。以后她跟别人姓,也不会再认你这个爹。”
我整个人愣住了:“还有呢?”
周团长没继续。
我却盯住最下面那几个数字。
有一个我认得特别熟。
五月二十一。
我的生日。
每年这一天,娘都给我煮两个红鸡蛋。
去年家里没鸡蛋,她还厚着脸皮去隔壁借了一个。
我指着日期:“这个是我三岁生日。”
陆春华道:“所以呢?”
我想了想:“我娘那天没有嫁人呀。”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认真回忆:“那天我发烧,娘背我走了十几里去卫生院。我吐了她一身,她一路都在骂我爹。”
旁边有人忍不住问:“骂什么?”
“骂他寄来的木马刻得太丑,还说等他回来,让他自己哄我。”
说完,我自己先愣住了。
娘那天明明还在等爹。
怎么会同时写信,说她要嫁人,以后也不让我认爹?
我抬起头:“姑姑,这封信真是我娘写的吗?”
陆春华脸上的笑淡了:“当然。”
“那我娘怎么一边不要我爹,一边还等他回来哄我?”
这次,陆春华没回答。
周团长已经转身:“去县医院,把林秀兰同志接过来。”
陆春华猛地抬头:“接她干什么?”
“当面对。”
“有什么好对的!”
她声音突然变大,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脸色僵了一下:“她还生着病,折腾什么?”
周团长盯了她几秒:“你怎么知道她病了?”
陆春华的脸一下白了。
我也慢慢看向她。
从她进门以后,从来没人告诉过她娘住院。
她怎么知道?
3
娘被接到部队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穿着病号服,外面裹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
一下车,她谁都没看,先找我:“小满!”
我赶紧跑过去。
她一把把我拽进怀里,从头摸到脚,确认我没少胳膊没少腿以后,抬手就往我屁股上打:“谁让你跑的!你才多大!丢了怎么办!”
一点都不疼。
她自己先哭了。
我赶紧抱住她脖子:“娘,我来找爹。”
娘的动作突然停住。
她慢慢抬头。
荣誉室的门正开着,墙上那张照片,从外面也能看见。
娘盯了很久,松开我,一步一步往里走:“建军呢?”
没人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他人呢?”
周团长把烈士证明拿出来。
娘盯着上面的日期。
三年前。
她忽然笑了:“弄错了吧,你们一定弄错了。”
她从棉袄里面摸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上个月建军还给我写信,说腿上的旧伤又疼,让我给他织厚袜子。袜子我都织好了。”
她越说越快:“你看,他知道自己腿疼,别人哪知道?”
周团长低声道:“建军右腿确实有旧伤。”
娘的眼睛一下亮了:“我就说!他没死!”
她转头找我:“小满,你看,娘就说你爹……”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来了。
周团长把我爹牺牲时的记录放到她面前。
抗洪抢险。
救落水群众。
被洪水冲走。
遗体三天后找到。
娘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她嘴唇动了很久,最后只挤出一句:“那这些信是谁写的?”
周围一片安静。
陆春华一直坐在角落里。
娘终于看见她:“春华姐?”
我猛地抬头。
娘认识她。
还叫得这么熟。
陆春华站起来,脸色很不自然:“秀兰。”
娘像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她的手:“建军到底去哪了?你前两年不是还给我回信,说他换了驻地吗?”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在陆春华身上。
她猛地抽回手:“我什么时候回过?”
娘愣了:“你怎么没回?建军好几个月不来信,我写去红星街问你,你说他去拉练。前年冬天我想带小满来找他,也是你托人告诉我,说部队换驻地,家属不能乱跑。”
陆春华的嘴唇已经没什么血色。
陈叔叔忽然问:“你们的信一直经过红星街?”
娘点头:“我们村以前邮路不方便,建军当兵以后又常换驻地,怕来回的信寄丢。我们早就说好了,他把信寄到春华姐家,再托熟人捎进村,我给他的信也先寄到红星街,让春华姐帮忙转。”
陈叔叔的脸彻底沉下来:“所以建军写给你的信,她能先看到,你写给建军的信,她也能先拿到。”
娘像是直到这一刻才听懂这句话。
她慢慢看向陆春华。
我也想到了桌上那封黄信。
那封说娘要嫁人的信。
还有这三年,爹一封又一封寄回来的信。
所有信,都经过姑姑。
陆春华忽然哭了:“行了,别查了。”
娘一动不动。
她捂着脸:“建军死以后的信,是我写的。”
娘呆住了。
我也呆住了。
周团长沉声问:“为什么?”
陆春华哭得肩膀发抖:“我还能为什么?建军死的时候,小满才三岁,秀兰一个人在乡下带孩子,身体又不好,我要是直接告诉她建军死了,她受得住吗?”
“我就想着先瞒一阵,等她日子好一点,再慢慢告诉她。”
娘站在原地,像一句都没听懂。
陆春华抓住她:“秀兰,我骗你是我不对,可我也是怕你想不开。”
“第一封写出去以后,你又来信,说小满发烧,说你一个人撑不住,我能怎么办?我只能接着写。”
屋里安静下来。
连我都有点糊涂了。
姑姑骗了娘。
可她说,是怕娘伤心。
我仰头看娘。
娘的眼泪一直掉。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跑到桌边把那封发黄的旧信抱起来。
“姑姑。”
陆春华转过头。
我指着上面的日期:“你刚才说,我爹死了以后,你才开始骗我娘。”
她点头:“对。”
我又指了指这封信:“可这封信来的时候,我爹明明还活着。”
她脸上的眼泪一下僵住。
我认字少,只认得里面一句。
【以后小满跟别人姓,也不会再认你这个爹。】
我抱着信想了好久,终于抬起头:“所以你是不是在我爹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