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宁公主归朝后的接风宴上,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求了和离。
京中人人都知道,靖王萧承璟与长宁公主陆昭华一起长大。
三年前,陆昭华奉旨出使北境,前脚刚走,圣上后脚便把我赐给了萧承璟。
成婚三年,他待我不坏,却从未说过喜欢。
王府东院常年上锁,书房里挂着陆昭华送他的旧弓,每年她生辰,他都会派人往千里之外送东西。
去年我高烧不退,他答应陪着我,却在半夜收到一封北境急信后,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便出了城。
第二日,我便听说陆昭华的车队昨夜遇袭。
所以她终于回来时,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只把用了三年的王妃金印擦干净,连同和离书一起带进了宫。
宫宴开到一半,我跪在御前,请陛下准我与靖王和离。
满殿的人都觉得我终于有了自知之明。
可匆匆赶来的萧承璟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那枚金印重重砸在御案前。
皇帝沉了脸:“靖王,你发什么疯?”
他眼底通红,一字一句道:“臣跪了三天,拿西北三州的军功才换来的妻子,谁准她给别人让位置了?”
1
长宁公主回京前三日,宫里的帖子先送进了靖王府。
来传旨的小太监笑得殷勤:“太后娘娘说了,长宁公主离京三年,这是头一回回来,接风宴一定要热热闹闹。王爷和王妃都不能缺席。”
我接过帖子,还没开口,身后忽然传来管家的声音:“王妃,王爷有令,今日起把东院打开,里外都收拾一遍。”
我的手顿了一下。
小太监显然也听见了,脸上的笑立刻多了几分意味:“看来王府也要热闹起来了。”
春桃脸一白:“公公慎言。”
小太监打了个哈哈,行礼退了出去。
我站在廊下,看着几个下人抱着新被褥往东院走。
东院锁了三年。
我刚嫁进来时不知道规矩,见院中落叶堆了满地,便让人进去清扫。
萧承璟回来后,第一次对我沉了脸。
他没有骂我,只让所有人退出去,亲手重新落了锁。
我问他:“王爷,这院子里有什么不能碰的东西吗?”
他只说:“以后别动这里。”
当时府里一个叫许嬷嬷的老人悄悄告诉我:“王妃别怪王爷。东院从前是长宁公主最喜欢待的地方,小时候三天两头往这里跑,旁人自然碰不得。”
从那以后,我再没靠近过。
可如今陆昭华一回来,他亲自下令把东院打开了。
午后,宫里又送来两套宫宴衣裳。
一套大红蹙金宫装,是给陆昭华的。
另一套是给我的,浅青色,样式素净得像寻常命妇入宫请安穿的常服。
送衣的女官笑道:“长宁公主多年未归,这次宫宴是为她接风,礼服自然隆重些。王妃素来端庄,穿什么都好看。”
我笑着谢了。
人一走,春桃气得眼圈都红了:“什么叫公主是主角?您才是靖王妃,凭什么把您衬得跟陪客似的?”
我摸了摸那件浅青宫装,没有说话。
这种事,其实不是第一次。
成亲第一年,我第一次陪萧承璟参加宗室家宴,有人喝多了,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道:“靖王妃若再英气些,侧脸还真有两分像昭华。”
满桌人都安静了。
我看向萧承璟。
那时候我其实只等他一句话。
哪怕一句“不像”。
可他只是把酒杯放下:“喝多了便少说话。”
那人讪讪闭了嘴。
回府的马车上,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也没再问。
后来我生辰,亲手给他做了一件外袍,手指被针扎了三个口子。
他收下后只看了一眼:“以后不用做这些。”
当晚,我把给自己裁到一半的新衣也收进了箱底。
第二年生辰,我喝了些酒,终于鼓起勇气问他:“王爷,你当初是不是不愿娶我?”
他沉默良久,只道:“已经成亲了,问这些没有意义。”
从那以后,我再没问过。
不是不想知道。
只是怕问得太清楚,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住。
傍晚,萧承璟从军营回来。
我陪他用饭,替他盛了汤:“东院要住人?”
他顿了一下:“嗯。”
“长宁公主?”
他抬眼看我:“宫里还没定。”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已经凉了。
萧承璟看了我片刻:“怎么了?”
“没事。”
他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有人急匆匆进来:“王爷,北境的快马到了。”
萧承璟立刻起身。
走到门口时,我叫住他:“萧承璟。”
这是成婚三年来,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他回过头。
我看着他,原本有很多话想问。
东院为什么开。
她是不是要住进来。
等她回来以后,我这个王妃还算什么。
可到了最后,我只说:“宫宴那日,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看了我片刻:“好。”
当夜,我打开妆奁最下面的暗格。
里面压着一张空白的和离书。
是半年前买来的。
那时我在街上听见两个姑娘议论,说靖王这几年一直在等一个人回来。
我买了和离书,却迟迟没有落笔。
我总觉得,再等等。
也许他总有一天会跟我说清楚。
那一晚,我终于磨了墨。
春桃看着我一笔一画写下名字,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小姐,您真要走?”
我把王妃金印放在和离书旁:“嗯。”
第二日一早,东院里抬出几只旧箱子。
其中一只盖子没合严。
我经过时,正好看见里面压着一件红色骑装。
春桃也看见了,脸色瞬间白了:“小姐,这颜色……”
我没有让她继续说。
因为三日后,陆昭华进京时穿的,也是这样的红。
2
陆昭华进京那日,半座城的人都去了。
我没有。
可不到午时,消息已经传遍京城。
“靖王亲自去城门接的。”
“长宁公主下马时,还是靖王伸手扶的。”
“听说公主第一句话就问,东院还留没留着。”
几个下人在廊下小声议论,看见我过来,立刻闭了嘴。
我只当没听见。
午后,我进宫给太后请安。
刚走到慈宁宫外,便听见两个年轻郡主说笑。
其中一个道:“她还真来了?”
另一个问:“谁?”
“靖王妃啊。昭华姐姐都回来了,她还有心思进宫?”
另一人压低声音笑道:“这也不能怪她。好不容易坐了三年王妃的位置,总不能昭华姐姐一回来,她就自己腾地方吧。”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春桃气得要往前冲,我拉住她:“算了。”
可我刚迈进殿门,那两个郡主便看见了我,笑声戛然而止。
太后脸色一沉:“都多大的人了,还学不会管嘴?出去。”
两人白着脸退下。
我跪下请安,太后让我坐到她身边:“别听那些浑话。”
我笑了笑:“臣妇知道。”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道爽朗的女声:“皇祖母,我才刚回来,怎么就听见您在骂人?”
我转过头。
陆昭华穿着一身红衣走进来。
她比画像上成熟许多,眉眼英气,走路带风,一进门便抱住太后的胳膊:“这不是想您了吗?”
太后拍她:“还知道回来?”
她笑了一会儿,才看向我:“你就是沈知微?”
我起身:“臣妇见过长宁公主。”
“别跪。”
她伸手扶我,盯着我看了几眼:“萧承璟怎么把你养得这么瘦?”
我怔了怔。
太后瞪她:“没大没小,这是你皇嫂。”
陆昭华不甚在意地坐到我旁边,随口问:“你住哪个院?”
“听雪院。”
“东院呢?”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空着。”
陆昭华点头:“那正好,我那几箱东西先放过去。”
太后皱眉:“宫里这么多地方,为什么非要去靖王府?”
“我的公主府正在大修,后院前几日又塌了半边。宫里规矩多,我住不惯。”陆昭华说得理所当然,“小时候贤妃娘娘在时,我三天两头往东院跑,也算住惯了,借几日怎么了?”
我愣了一下:“贤妃娘娘?”
陆昭华刚想说话,外头宫人进来禀报:“靖王殿下到了。”
她立刻站起来:“正好,我有东西找他。”
她没有再解释。
从慈宁宫出来时,我在宫门外看见了萧承璟。
他刚下马,身后跟着几名北境将领。
看见我,他脚步一顿:“你怎么来了?”
“给太后请安。”
陆昭华从后面追出来:“萧承璟。”
她将一卷东西扔过去:“我父亲留下的旧弓,你那里是不是还有一把?晚上找出来,我要试试。”
萧承璟接住:“在书房。”
陆昭华笑了:“你居然还留着?”
他“嗯”了一声。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三年前。
有一次我替他整理书房,见那张黑弓弓弦松了,本想让人换一根。
萧承璟直接从我手里拿了过去:“别碰。”
许嬷嬷后来告诉我,那是陆昭华十六岁送他的生辰礼。
我不想再听他们说下去:“王爷。”
萧承璟看向我。
“明晚宫宴,我会去。”
他神色似乎松了一点:“好。”
“我有件东西,到时还你。”
他眉头皱起:“什么?”
我没有回答。
当天夜里,府门外有人塞进来一封信。
信上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王妃若还有自知之明,宫宴之后便该明白,谁才是靖王真正等了三年的人。】
春桃气得发抖:“谁这么大胆?”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折好:“收起来。”
春桃急道:“小姐,不查吗?”
“不必。”
明日正好。
我也不想再查了。
这些年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
只有我的丈夫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另一种答案。
3
宫宴那日,我穿了宫里送来的浅青色衣裳。
春桃替我梳头时一直红着眼:“小姐,您真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和离?”
“嗯。”
“王爷若不同意呢?”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便请陛下做主。”
进宫时,太和殿已经坐了不少人。
我刚露面,殿里的声音便低了几分。
有人看我,也有人去看陆昭华。
我的位置在萧承璟下首,陆昭华的位置,正好在另一侧。
我刚坐下,一个宗室夫人便笑道:“这座次倒有意思。一个是王妃,一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公主,靖王今晚可有福了。”
周围响起几声笑。
陆昭华眉头一皱:“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夫人赶紧摆手:“玩笑,玩笑。”
宴席开始后,萧承璟一直没有出现。
皇帝问了一次,内侍回禀:“靖王殿下军中有急事,正在赶来。”
酒过三巡,又有人提起三年前。
“长宁公主当年若不是奉旨去北境,只怕如今靖王府里坐着的人……”
话没说完,同桌的人便扯了扯他的袖子。
那人讪讪闭嘴。
可我已经听懂了。
太后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好:“知微,过来陪哀家坐。”
我刚起身,陆昭华也站了起来:“皇祖母,我给您带了样东西。”
几名宫人抬上一只长匣。
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张银色长弓。
有人立刻认出来:“这不是镇国公当年给长宁公主和靖王打的那对弓吗?”
我的脚步停住。
那人笑道:“一银一黑。听说长宁公主小时候还说,以后谁嫁给靖王,得先问过她手里的弓。”
满殿又是一阵笑声。
陆昭华脸都黑了:“我那时候才十四,谁还把这种话翻出来说?”
没人太在意她的解释。
我慢慢坐了回去。
这些年就是这样。
所有人都觉得是玩笑。
因为难堪的人从来不是他们。
我从袖中拿出和离书。
太后第一个看见,脸色骤然变了:“知微?”
我走到殿中跪下:“陛下,太后,臣妇有一事相求。”
殿内瞬间安静。
皇帝看着我手里的东西,眉头渐渐皱起:“你说。”
我把王妃金印放到和离书上:“臣妇自请与靖王和离。”
一句话落下,四周顿时炸开。
太后猛地站起来:“沈知微!”
陆昭华也愣住了:“你要和离?”
我没有看她:“臣妇与靖王成婚三年,夫妻情分浅薄。如今臣妇想回沈家,还请陛下成全。”
皇帝沉声问:“就因为昭华回来?”
我摇头:“不是。”
满殿静了一瞬。
我继续道:“公主回来,只是让我终于想明白,有些位置坐得再久,不是自己的,也不该强留。”
旁边有人低声嗤笑:“倒还算识趣。”
另一个人接道:“长宁公主都回来了,早些让开也省得难看。”
我握着衣袖,没有回头。
因为这些话,我已经听得够多了。
皇帝看着我:“你想好了?”
“是。”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萧承璟大步走了进来。
他甚至没换朝服,肩上还沾着雨水。
进门第一眼,他便看见我跪在地上。
第二眼,看见了我面前的和离书。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沈知微。”
我抬头。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你在做什么?”
“和离。”
“我不同意。”
“所以我请陛下做主。”
他死死盯着我。
刚才说话的宗亲小声道:“王妃这也是识时务,长宁公主既然已经……”
萧承璟猛地转头:“她识什么时务?”
那人脸色一白。
萧承璟声音冷得吓人:“谁告诉你们,陆昭华回来,她就要让位置?”
殿中没人说话。
皇帝沉声道:“萧承璟,这是宫宴。”
“臣知道。”
他弯腰拿起那枚王妃金印。
我以为他会塞回我手里。
下一刻,他却转身,将金印重重砸在御案前。
满殿瞬间安静。
皇帝脸色彻底沉下来:“靖王,你发什么疯?”
“臣没疯。”
萧承璟抬起头:“三年前,是臣自己跪在御书房外求的赐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继续道:“陛下嫌沈家门第不够,三次不准。臣跪了三日,拿西北三州的军功换,才换来一道赐婚圣旨。”
他低头看向我。
那双一贯沉静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
“臣求了三天三夜才娶回来的人,谁告诉你,你是在替别人占位置?”
4
我跪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满殿的人也没了声音。
皇帝脸色有些难看:“够了。”
萧承璟却没有停。
他看着我:“沈知微,我从来没想过娶陆昭华。”
我终于回过神:“可满京城都这么想。”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你听过吗?”
他沉默。
我又问:“成婚三年,你听过多少次?”
萧承璟脸色一点点白了。
我忽然笑了一下:“看来你听过。”
他低声道:“我以为那些只是闲话。”
“是啊,只是闲话。”
我的眼睛发热:“因为他们说的不是你。”
殿中静得连杯盏碰撞声都没了。
我看着他:“别人说我像长宁公主时,我在等你说不像。别人说我是捡了她不要的位置时,我在等你说不是。东院开了,我问你是不是给她住,你告诉我宫里没定。她回京,你去接。她问旧弓,你说还在。所有人都能从你嘴里得到答案,只有我不行。”
萧承璟低声道:“知微……”
“别叫我。”
这是第一次,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断他。
“你今日告诉我,你跪了三天求娶我。我该高兴吗?”
他没有说话。
“我当然高兴。”
我眼泪掉了下来,却仍旧看着他:“可我更想知道,既然那么喜欢我,为什么这三年你一句都不肯告诉我?”
萧承璟彻底没了声音。
陆昭华忽然站起来:“这件事我也得说一句。”
所有人看向她。
她皱着眉:“我和萧承璟从来不是你们说的那种关系。他小时候打架,我替他挨过罚;我从树上摔下来,他背我去找太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不假,但要说男女之情,半点没有。”
有人讪讪道:“可当年不是说……”
“当年十四岁一句玩笑,你们说到现在,也不嫌烦?”
陆昭华冷笑一声:“至于三年前,他确实喜欢沈知微。喜欢得连怎么求亲都来问我,却死活不肯承认。”
我怔住。
萧承璟闭了闭眼:“陆昭华。”
“你闭嘴。”
陆昭华瞪他:“你把人逼到当殿和离了,现在知道要脸了?”
她转向我,神情第一次认真下来:“我离京前只知道他要娶你,不知道你们后来过成这样。今日之前,我也没想过自己回京借住几日,会让你被这么多人指着鼻子说让位。”
我没有说话。
她停了一下:“这事我也有不妥。我总觉得我和他问心无愧,便不用避什么嫌。可你是他妻子,我至少该先问你一声。”
萧承璟猛地看向她。
陆昭华冷冷道:“看我做什么?你更该问。”
皇帝揉了揉眉心:“行了。”
他看向我:“事情已经说清,你还要和离?”
我沉默片刻:“要。”
萧承璟骤然抬头。
四周也响起一阵压不住的议论声。
大概所有人都觉得,我既然知道自己不是替身,就该感激涕零地收回和离书。
可我只是低声道:“臣妇今日才知道,他曾经喜欢我。可臣妇这三年的日子,也是一日一日自己过的。”
我看着萧承璟:“白月光是误会,难过不是。”
他脸色苍白。
“成婚三年,你不陪我,我告诉自己你军务繁忙。你不说喜欢,我告诉自己男人都不爱说这些。别人说我是替身,我还要告诉自己,只要你待我不坏就够了。”
我顿了顿:“可不坏,不等于夫妻。”
太后别过了脸。
皇帝沉默良久:“朕给你们七日。七日后,你若仍坚持,朕准。”
我俯身:“谢陛下。”
宫宴散后,我没有和萧承璟同车。
刚走到宫门,他便追上来:“沈知微。”
我停下。
他没有碰我,只站在两步之外:“东院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他:“那就别在这里解释。”
他一怔。
“带我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