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两点四十八分,我被刑警队的电话惊醒:"温小姐,您弟弟温屿在北环高速发生严重车祸,当场死亡,请马上来确认。"
我怔了几秒,慢慢转过头。
温屿正睡在我旁边的陪护床上,一只手还搭在床沿。
我压着声音:"警官,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弟弟就在我身边。"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
几秒后,对方语气凝重:"温小姐,死者随身证件、车辆和手机都属于温屿。"
"您先离开病房,不要惊动身边那个男人。"
话音刚落。
身后传来温屿刚睡醒的声音:"姐。"
"你在跟谁说我死了?"
1.
凌晨两点四十八分,我被刑警队的电话惊醒:"温小姐,您弟弟温屿在北环高速发生严重车祸,当场死亡,请马上来确认。"
我怔了几秒,慢慢转过头。
温屿正睡在我旁边的陪护床上,一只手还搭在床沿。他侧着脸,呼吸均匀,睫毛在值班室惨白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压着声音:"周队,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弟弟就在我身边。"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
几秒后,对方语气凝重:"温小姐,死者随身证件、车辆和手机都属于温屿。您先离开病房,不要惊动身边那个男人。"
话音刚落。
身后传来温屿刚睡醒的声音:"姐。"
"你在跟谁说我死了?"
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温屿撑着床沿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血丝。他歪头看着我,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困惑的弧度:"谁的电话?"
电话没挂。周队的声音压得极低,从听筒里漏出来:"温言,别回头,别跟他起冲突。我们的人十分钟到。"
"骚扰电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说北环高速出了车祸,死者姓温。"
温屿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现在诈骗电话真是什么都敢编。"
他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往我这边走。我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住冰凉的铁皮柜。温屿伸手——我瞳孔骤缩——他只是从我手里拿过保温杯,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姐,你脸色好白。昨晚熬到三点写诉状,又出现幻觉了吧?"
我接过杯子,掌心全是汗。
"我去下洗手间。"
我几乎是逃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反锁门,第一时间拨回周队的私人号码。周屿是我法学院师兄,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北环高速,两点四十八分,"周屿的声音很沉,"黑色大众,撞破护栏翻下匝道。驾驶员当场死亡。钱包里有身份证,温屿,身份证号330102……你背得出来的那个。手机型号也对,车牌是浙A·79W……"
"可我身边那个人,"我咬着牙,"有呼吸,有体温,还会给我倒热水。"
周屿沉默了两秒:"他右手腕是不是有疤?十五岁那年爬树被铁丝划的?"
我愣住:"对,月牙形,缝过七针。"
"死者右手腕有同款疤痕,"周屿说,"但还没做DNA,不能最终确认。温言,你先稳住他,我们调了沿途监控,昨晚十一点十七分,那辆车确实从你家小区地库开出去。驾驶员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
我死死攥着手机。
十一点十七分。那时候我在洗澡。温屿——如果身边这个真是温屿——他说下楼买烟。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停在卫生间门口。
"姐?"温屿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你上厕所怎么这么久?"
"肚子不舒服。"
"要不要我去给你买点药?"
"不用。"
脚步声停了几秒,终于远去。三分钟后,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周屿的声音:"温言!"
我拉开门。
温屿已经站在值班室门口,穿着我的备用外套——他来时只穿了件薄卫衣。看到周屿和几个穿制服的刑警,他愣了一下,居然主动迎上去:"周哥?大半夜的,真出车祸了?"
周屿盯着他的脸,目光像刀。
"温屿,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啊。"他从裤兜摸出钱包,抽出身份证递过去。照片是他,号码也对。周屿比对完,又看向我,眼神里全是问号。
"去趟医院吧,"周屿说,"确认下尸体。"
"行。"温屿答应得干脆,甚至回头拿我的包,"姐,我陪你去。肯定是有人偷了我的车和证件,这种案子我见多了。"
他笑得坦荡,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右手腕。
那里皮肤光洁,没有任何疤痕。
2.
殡仪馆的冷气开得太足,我每走一步都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爬。
温屿走在我前面半步,背影挺拔,走路时右脚跟微微外翻——这是他从小的习惯,医生说是因为幼时缺钙。我盯着那个背影,试图找出任何破绽。没有。连他头发旋儿的偏向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白布掀开的时候,我闭了闭眼。
死者面部在撞击和起火中已经无法辨认,焦黑一团。但身形修长,一米八二的身高,偏瘦的骨架,穿着温屿最常穿的那件黑色冲锋衣。周屿戴上手套,从证物袋一样样往外拿。
碎裂的手机。黑色,和温屿用同款。
银灰色钱包。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边角磨白了。
车钥匙。家门钥匙。
最后是一块旧手表。表盘磕坏了,指针停在两点四十七分。
"是他吗?"周屿问。
我张了张嘴,视线落在尸体的右手腕上。焦黑的皮肤上,一道月牙形的凸起清晰可见。缝过七针的疤痕,在死后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苍白。
"不是他,"我听见自己说,"温屿的疤在右手腕,但位置偏上,靠近桡骨。这个疤太靠下了。"
温屿站在我旁边,突然开口:"姐,你记错了吧?我的疤明明在左手。"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抬起左手,手腕内侧干干净净。然后又抬起右手——那里同样光洁无痕,只有一道浅浅的、新生的粉色痕迹。
"你十五岁爬树,"我盯着他的眼睛,"铁丝网划的,缝了七针。你怕疼,打麻药的时候哭了一场,是我按着你的肩膀。"
温屿笑了:"姐,你工作太忙,记混了。那事儿是温峤的,不是我。"
我如坠冰窟。
温峤。这个名字像一把锤子砸进我脑子里。
三个月前,我爸临终前才吐出的秘密:温屿有个双胞胎哥哥,出生时被人贩子抱走,去年才通过DNA库寻回来。温峤在山区长大,养父母早逝,做过矿工,在餐馆洗过盘子,左手腕内侧有一道烫伤——被油锅溅的。
而眼前这个"温屿",刚才下意识先抬的是左手。
"先回去吧,"周屿合上记录本,"等DNA比对。"
回城的路上,温屿开车,我坐副驾。他伸手调电台,左手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哒哒,哒哒,哒-哒哒。这是温屿紧张时的小动作,节奏像摩斯电码。
我转头看窗外。凌晨四点的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姐,"红灯前,温屿忽然说,"如果死的那个人真是我,你会难过吗?"
"别说傻话。"
"我是说如果,"他看着前方,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流动,"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温屿呢?"
我没回答。
他笑了一下,踩下油门。
3.
我家在十七楼,指纹锁。温屿站在门前,食指按上去——"验证通过"。
他推门进去,动作自然得可怕。弯腰换鞋,从鞋柜第二层抽出他的蓝色拖鞋,然后径直走向厨房:"姐,我给你煮点面。你胃不好,空腹睡觉容易反酸。"
我站在玄关,浑身发冷。
温屿不会煮面。他连泡面都煮不好,去年把厨房差点烧了。而温峤……寻亲资料里写着,温峤在餐馆后厨干过三年,刀工很好。
水烧开的咕嘟声里,我冲进书房,从最底层的抽屉翻出那个牛皮纸袋。三个月前,温峤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我偷偷拍了几张照片,后来觉得不合适,收了起来。
照片里两个男人并肩站着,几乎一模一样。但温屿眼神明亮,嘴角习惯性上扬;温峤眼窝更深,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审视的阴郁。温屿右手腕有疤,温峤左手腕有烫伤。
我捏着照片回到客厅。
温屿端着两碗面出来,葱花切得很细,卧了溏心蛋,还撒了白芝麻。他把碗放在我面前,左手递来筷子。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左手使筷子了?"我问。
他动作顿了一秒:"右手扭到了,昨天搬箱子伤的。"
"给我看看。"
"小伤……"
"给我看看!"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温屿看着我,慢慢放下筷子,把右手伸过来。手腕处确实有一圈淤青,像是被什么勒过。
"怎么伤的?"
"车行搬零件,绳子勒的。"
我盯着那圈淤青,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上周三,温屿说去车行加班,但我打电话过去,老赵说他一整天都没露面。那天晚上温屿回家很晚,右手腕就有一道红痕,他说是猫抓的——可我们根本没养猫。
"温峤,"我直接叫出这个名字,"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空气凝固了。
对面的男人慢慢放下筷子。他垂着眼,睫毛颤了颤,再抬起来时,那种阴郁的、审视的目光终于不再掩饰。
"姐,"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温屿在哪?"
"他三天前让我来家里住,"温峤的声音和温屿很像,但尾音更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说他要出远门办点急事,让我替他几天。他不让告诉你,说你知道了会拦他。"
"什么急事?"
"车行的事。他发现了老赵在走私配件,掌握了证据,被人威胁了。"温峤从兜里摸出烟,又想起这是我家,塞了回去,"他说只要我在家待着,制造他'在家'的假象,他就能偷偷去举报。"
我冷笑:"所以昨晚十一点,开车出去的是你?"
"是我。但我只是去便利店买烟,半小时就回来了。不信你可以查小区监控。"
"那北环高速的死是谁?"
温峤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姐,如果我说,温屿可能死了呢?"
我抄起桌上的玻璃杯砸过去。
他偏头躲过,玻璃在墙上炸开。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温峤站起来,一米八二的身高投下巨大的阴影,"温屿三天前出去后,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如果四十八小时后我没联系你,就报警'。现在七十二小时了,姐,他的电话关机。"
我浑身发抖,想去拿手机,却发现手指不听使唤。
门铃突然响了。
周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言,开门。有新情况。"
我冲过去拉开门。周屿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像刚见过鬼。
"死者体内检出大量咪达唑仑,"他说,"刹车油管被人为剪断。这不是意外,是谋杀。"
我猛地回头。
温峤站在客厅中央,左手还维持着握筷子的姿势,右手食指在大腿外侧轻轻敲击。哒,哒,哒-哒哒。
和温屿一模一样的节奏。
4.
"谋杀"两个字像两颗子弹,钉进我太阳穴。
我靠着门框,感觉血一下子从头顶抽干。周屿扶了我一把,目光却始终盯着客厅里的温峤。温峤已经恢复了那种茫然又担忧的表情——如果我不知道他是温峤,我几乎要相信那是一张无辜的脸。
"刹车油管被剪断,"周屿重复道,"死者体内有镇静剂残留,剂量足以让成年男性昏迷。凶手想确保他活不下来。"
"谁会杀温屿?"我听见自己问。
"这正是我要问的,"周屿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这是死者口袋里找到的。温言,你见过吗?"
照片上是温屿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背对镜头,只能看到侧脸轮廓,和温屿几乎一样高。拍摄时间显示是三天前,地点是北环高速服务区。
温峤走过来,看了一眼,摇头:"我没见过这个人。"
"真没见过?"周屿盯着他。
"周哥,我虽然和温屿长得像,但我刚回这座城市三个月,"温峤苦笑,"他的朋友圈我不熟。"
周屿收起照片,又看向我:"温言,你弟弟最近有没有异常?债务纠纷?感情问题?"
我摇头。温屿经营一家小型二手车行,生意不好不坏,但从不赌博。他有个谈了两年的女朋友,上个月刚分手,女方去了上海。除此之外,他的生活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
"我需要温屿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周屿说,"还有,温言,你暂时别单独和他住一起。"
他指的是温峤。
周屿走后,屋里死一般寂静。温峤在厨房收拾碎玻璃,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烦。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检察院的内网系统——我是助理检察官,有权限调取一些基础信息。
温屿名下的银行卡,近一周有三笔大额转账。每笔二十万,转给同一个境外账户。备注栏写着"货款"。
他的车行根本不做跨境生意。
我关掉页面,手在发抖。
"姐,"温峤端着扫把从厨房出来,"你去睡会儿吧,我守着。"
"你守什么?"
"守着你啊,"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温屿有七分像,却少了点什么,"周哥不是说了吗,别单独待着。虽然我是嫌疑人,但在这件事查清之前,我总得保证你的安全。"
"温峤,"我直接问,"温屿是不是在策划假死?"
他挑眉:"什么意思?"
"他买了高额意外险,"我从抽屉翻出保单,"五百万,受益人是我。上周刚生效。他让你冒充他,自己带着所有证件开车出去,然后北环高速就出现了一具'温屿'的尸体。这太像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了。"
温峤放下扫把,慢慢走近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跳的间隙上。
"姐,"他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我,"如果温屿真想骗保,他为什么要让我来家里?让你看到两个'温屿'同时存在,这不是最大的漏洞吗?"
我愣住了。
"而且,"他压低声音,呼吸喷在我额头上,"如果我说,死的就是温屿呢?"
我后退一步,后腰抵住桌沿。
温峤又笑了,那种阴郁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骗你的。他那么精明,怎么会死。"
"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温屿这三个月一直在查一件事,"温峤转身走向阳台,背对着我,"关于我当年被拐卖的真相。他找到了中间人,一个还活着的人贩子。那个人现在就在这座城市。"
我瞳孔骤缩。
"三天前,温屿说要去见那个人。他让我待在家里,替他接电话,应付你。他说最多两天就回来。"温峤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他没回来。回来的只有那辆车,和一具烧焦的尸体。"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如果温屿是去见人贩子,为什么死者体内有镇静剂?为什么刹车油管被剪断?这不像人贩子的手笔,更像……灭口。
"姐,"温峤突然转过身,左手撑在阳台门框上,右手食指无意识敲击大腿。哒,哒,哒-哒哒。那个节奏再次响起,像某种古老的暗号。
"你到底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温峤歪了歪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钢铁的冷硬:
"姐,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