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跟未婚夫返程路上,暴雨红色预警升级,山区公路已出现多处塌方。
未婚夫的青梅却坚持让他绕道进野山谷。
“这个季节的瀑布群是顶配,朋友圈里没人拍到过。”
“我等了两个月,越野车租一天四千,今天必须见到!”
上一世,我硬把她从滑坡警戒区拽回来。
她的相机因此摔进深沟。
当晚,她偷偷返回山顶补拍,被山洪卷走。
陈宇把她的死全算在我头上。
一年后,他把我骗到同一片山谷,锁在废弃的矿车里,阴狠地看着我:
“当初小悦也是这么被水冲走的,你陪陪她吧。”
再睁眼,我回到她要求停车这一刻。
我抓住车门:“你们去,我先走。”
陈宇却按下了中控锁:
“你能不能别闹了?”
我看向远处已经翻过山脊线的灰褐色泥浪,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1
雨在窗外咆哮,像有什么东西在砸门。
我坐在副驾驶,手指死死扣住安全带卡扣,指节泛白。
后视镜里,赵悦的脸被登山墨镜遮去大半,只剩一张涂着珊瑚色唇釉的嘴,正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这么大的雨势,山顶瀑布群百年难遇。”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兴奋,
“我等了两个月,越野车租一天四千,今天必须见到!”
陈宇握着方向盘,指节在皮革上轻轻敲击,那是他心动时的习惯。
“陈宇,”
“交警已经设了卡。前面是野山谷,没有基站,没有巡查队,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张欣,”赵悦探过头,墨镜后的眼睛弯成月牙,
“你是不是怕呀?没事的,宇哥开的是硬派越野,有涉水喉。我们看一眼就下来,赶在天黑前——”
“赶在天黑前什么?”我猛地转头看她,“赶在天黑前被泥石流埋了?”
车厢里静了一瞬。
陈宇皱起眉,那种熟悉的、不耐烦的褶皱在他眉心隆起。
“张欣,你能不能别扫兴?小悦为了这次探谷准备了多久,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两个月前,赵悦从德国订了那台防水运动相机。一个月前,她开始每天看水文预报。一周前,她得知这片山区会有特大暴雨,兴奋得连夜给陈宇打了四十分钟电话。
这些我都知道。
就像我知道,十七分钟后,第一次山体滑坡将从西侧沟谷倾泻而下,截断这条唯一的外出公路。
而赵悦会在陈宇的纵容下,把车子开上那条被雨水泡软的废弃矿道。
“开门。”
我伸手去拉车门把手。
陈宇没有看我,他的视线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山谷里,眼神是我熟悉的纵容与纵容背后的厌倦。
声音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疲惫,“你能不能别闹了?”
我缓缓转头,看向窗外。
雨水已经漫过路基,远处的山脊像一头发怒的灰兽,正静静蛰伏。
雨点密集地砸在车顶,发出沉闷的、连绵的鼓声。
“陈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我下车。”
“张欣——”
“让我下车!”我猛地提高音量,指甲在车门把手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想死别拉着我!”
赵悦“啧”了一声,缩回后座,小声嘀咕:“至于吗……”
陈宇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失望,也许是厌烦。
我们在一起两年,订婚三个月,他这样看我的次数屈指可数,却每一次都因为赵悦。
“你冷静点,”
我抓住车门,再次去抠那个被锁死的把手。
陈宇的手按在了中控锁上。
他没有开锁。
“你别闹了,只是探个谷,能有多大的事?”
我转头看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一定很难看,因为陈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移开视线。
“好,”我说,“我不闹。”
我坐回座椅,系好安全带,双手放在膝上,姿态乖巧得像要去参加一场葬礼。
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15:20。
还有十一分钟。
2
赵悦在后座哼起了歌。
“宇哥,”她探身向前,下巴搁在驾驶座头枕上,
“前面岔路口左转,那条老护林道去年秋天我走过,底盘高点就能过。”
陈宇“嗯”了一声,车速慢下来,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呻吟。
我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世界正在变成一片混沌的灰。
“暴雨红色预警,”我盯着那块被泥水糊住一半的牌子,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山区公路全线封闭。”
“封闭的是国道,”赵悦笑嘻嘻地接话,“我们走野路,不犯法。”
“野路没有信号,”我说,“没有救援点,没有避难所。如果山体滑坡——”
“张欣!”陈宇打断我,语气里带着隐忍的怒意,“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我闭上嘴。
后视镜里,赵悦冲我眨了眨眼。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被宠坏的孩子式的怜悯。
她大概觉得我在吃醋,在吃她和陈宇从小一起长大的醋。
在嫉妒她能在暴雨天看到瀑布群,而我只能缩在车里发抖。
“到了!”赵悦突然欢呼。
车子颠簸了一下,驶离硬化路面,进入一条被泥水覆盖的土路。
两侧的树木被雨压弯了枝桠,像两排沉默的守灵人。
雨刮器发疯似的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那层厚厚的泥浆。
陈宇打开四驱锁止,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
“还有多远?”我问。
“两公里,”赵悦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她去年秋天拍的卫星图,
“到头有个废弃的瞭望台,正好能拍到全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手机屏幕左上角,信号格空空如也。
“没事,”陈宇安慰她,“我记路。”
你记路。
我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你记得的是秋天的路,是落叶和碎石的路,不是这条被暴雨泡烂的、通往地狱的路。
车子在泥泞中艰难爬行,时速不到十五公里。
赵悦开始兴奋地检查装备:防水相机、三脚架、备用电池、对讲机。她把对讲机别在胸前,朝陈宇晃了晃:“频道三,有事呼我。”
陈宇笑着点头。
那笑容刺痛了我的眼睛。
订婚那天,他也这样笑过。
在亲朋好友的簇拥下,他替我戴上戒指,说会保护我一辈子。
那时我以为那是承诺,现在才明白,那只是他众多习惯性表情中的一种,和赵悦面前的这个笑容并无不同。
“陈宇,”我突然开口,“如果我现在跳车,你会停车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陈宇从后视镜里看我,眉头紧锁:“张欣,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解开安全带,手指扣住门把手。
这一次,我没有去抠锁,只是轻轻搭在那里,像搭在一只随时会咬人的兽的獠牙上,
“让我走。你们去拍瀑布,我去找救援队。各不相干。”
“你疯了?”陈宇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泥地里打滑半圈,横在路中央,“外面暴雨,能见度不到五米,你走下去会淋到失温!”
“失温也比埋死强。”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赵悦倒吸一口冷气:
“张欣,你说什么呢?多不吉利——”
“闭嘴。”我没有回头,声音却像刀锋一样甩过去。赵悦噎住了。
陈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两年恋爱,三个月未婚夫妻关系,他大概从未见过我这样。
“你下车,”他最终说,声音冷硬,“能走多远走多远。别指望我去找你。”
咔哒。
中控锁开了。
我推开车门,暴雨像一桶冰水迎面浇来。
浑浊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泥土和腐叶的腥气。我踉跄了一下,抓住车门稳住身形。
“张欣!”陈宇在身后喊,声音被雨撕得支离破碎,“你——”
我没有回头。
车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赵悦那句带着笑意的“她没事吧?要不要——”,也隔绝了陈宇疲惫的叹息。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泥水里。
身后,发动机的轰鸣再次响起,轮胎碾过泥浆,朝着更深的山里驶去。赵悦的欢呼声隐约传来,像某种不祥的鸟鸣。
我抬起头,看向公路的方向。
15:25。
六分钟。
我开始跑。
3
泥水没过脚踝。
我摔倒了两次,手掌撑在泥浆里,刺骨的凉意顺着腕骨往上爬。
第三次摔倒,我没有立刻爬起来。
暴雨在头顶倾泻,像无数只拳头在捶打我的后背。
我趴在地上,脸埋在泥水里,呼吸间全是铁锈般的腥甜。
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不知是雷声还是山体滑坡的前兆,又或者是山神在胸腔里滚动的不满。
我抬起头,辨认方向。
左边是陈宇驶去的野路,通往废弃瞭望台和那片陡峭的谷壁。
右边是下山公路,三公里外应该有交警设置的封锁线,有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有热腾腾的发动机和活人说话的声音。
三公里。
平时步行三十分钟。在暴雨和泥泞里,也许是两个小时。
但我没有两个小时。
我挣扎着爬起来,把衣领拉上去遮住半张脸,开始朝右边挪动。
不是跑,是挪。
每一步都要把腿从泥窝里拔出来,像拔萝卜那样,带着沉重的、湿漉漉的喘息。
15:27。
四分钟。
我的肺在燃烧。
身后的脚印瞬间被雨水冲平,仿佛我从未存在过。
世界变成一片旋转的灰,没有参照物,没有边界,只有脚下那条隐约高出地面的公路护栏,像一根断断续续的灰色引线,指引我走向某个渺茫的希望。
远处有光。
红色的,一闪一闪,在雨幕中明灭如豆。
是警灯!
我精神一振,拼命挥手,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呼喊:
“这里——有人——”
雨吞掉了我的声音。
那盏红灯似乎在移动,在远离。
也许是警车正在撤离,也许是我的错觉。恐惧像冰锥刺入脊椎,我顾不上泥水,开始连滚带爬地往前冲。
15:28。
三分钟。
身后的天空突然亮了一下。
我下意识回头,看见西侧沟谷的山脊线正在蠕动,像一条灰色的巨蛇缓缓昂起头颅。
我的血液凝固了。
它来了。
而我还在它的路径上。
“跑!”
我对自己嘶吼,声音被雨扯碎。
双腿像灌了铅,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那道警灯还在前方,似乎近了一些,又似乎远在天边。
轰鸣声从身后追来,地在颤抖,我脚下的公路像一条被惊醒的蛇,开始扭曲、拱起。
护栏被连根拔起,像火柴棍一样抛向空中。
我扑向前方。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重重摔进一个土坑。
不是公路,是路边的排水沟,被泥水灌成了柔软的陷阱。
我整个人陷进去,泥浆灌进领口,冰得我叫不出声。
就在这一瞬间,世界被灰褐色吞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
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耳鸣,也像大地在余悸中颤抖。
我抬起头。
世界变了。
身后的公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小型的灰色山丘,连绵数百米,一直堆到路边的树干半腰。那辆闪着红灯的警车被埋在泥流边缘,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甲虫。
我趴在排水沟里,浑身发抖,却奇异地感觉不到冷。
因为我还活着。
15:31。
第一次滑坡过去了。
我挣扎着从泥坑里爬出来,抖落身上的泥浆。
右手腕传来尖锐的疼痛,大概是摔断了,或者只是扭伤。
我顾不上检查,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座新诞生的泥山。
陈宇和赵悦,此刻应该在那座瞭望台附近。
两公里外的谷壁,第一次滑坡的波及边缘。
他们应该还活着,应该正对着漫天的雨幕欢呼,庆幸自己找到了绝佳的拍摄角度。
他们不会知道,这条下山的路已经永远消失了。
就像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如果他们刚才让我早走一分钟,如果我不用在车门锁死的恐惧里浪费那宝贵的十分钟,我现在应该已经坐在那辆警车的后座上,捧着热姜茶,看着交警愤怒地训斥我的鲁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独自站在一片死亡的灰色中,面对一条被掩埋的公路,和一只埋在泥里的、再也不会闪烁的警灯。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泥水浸透的裤腿,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像某种野兽的哀鸣,又像新生儿的啼哭。
“张欣,”我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活下来了。”
4
雨小了。
我站在排水沟边缘,盯着那辆被埋的警车。
它离我大概五十米,中间隔着厚厚的泥浆和无数断裂的树枝。
但我必须过去。
警车里也许有电台,有急救包,有能发出求救信号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另一个活人——或者曾经是活人。
我开始挖泥。
没有工具,只有双手。
泥被滑坡的气流压实了,表层是松软的泥浆,下面却是坚硬的泥壳,像混凝土一样硌手。
我挖了十分钟,指甲缝渗出血丝,在泥面上留下淡淡的粉红。
“有人吗——”
我朝警车喊,声音被雨揉碎。
没有回应。
我换了个角度,沿着警车的轮廓往下挖。
车窗,我告诉自己,找到车窗就好。如果车窗没碎,里面的人也许只是被困;如果碎了——
我不去想如果碎了。
挖到第三十分钟,我的手指触到了金属。冰冷的光滑表面,是车门。我顺着车门往上摸,找到了车窗的边缘。玻璃还在,上面结着厚厚的泥垢。
我抹去泥垢,把脸贴上去。
里面没有人。
驾驶座和副驾驶都空着,后座也空着。仪表盘上的灯还亮着,收音机发出沙沙的电流声,座椅上落着一层薄泥——说明车里的人离开不久,在滑坡到来之前。
他们逃了。
或者去救别人了。
我瘫坐在泥地上,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如果车里有人,我也许能救他,或者他能救我。但现在,只有我和这辆沉默的铁棺材,隔着一层沾满泥浆的玻璃对视。
我绕到车尾,后备箱没有锁。
里面有一个急救包,半箱矿泉水,几根能量棒,还有一台便携式对讲机。我抓起对讲机,手指冻得几乎按不动旋钮。频道旋钮上标着数字,我转到三——赵悦说的那个频道——然后按下发射键。
“有人吗?这里是……”
我顿了顿,不知道该报什么位置。公路被埋了,警车被埋了,我在一片没有名字的灰色荒原上。
“这里是西坡公路,”我最终说,“滑坡掩埋区,有人被困,请求救援。”
沙沙的电流声。
然后,一个声音突然跳出来,带着静电的噼啪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收到……重复……位置……”
我精神一振,几乎是吼着回答:“西坡!下山公路!大面积山体滑坡!至少有一辆警车被埋!”
“……确认……幸存者……请保持……”
信号断断续续,像溺水者的呼吸。我死死按住对讲机,指节发白,仿佛那是我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脐带。
“幸存者一名,”我说,“但山上还有两个人!他们去了废弃瞭望台!野山谷区!”
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一些,带着某种沉重的、了然的语气:“……瞭望台……已经……二次预警……无法进入……”
我的心沉下去。
“请他们……原地避难……等待……”
我关掉对讲机。
等待。多么轻巧的词。在暴雨和不断涌来的泥流中,在燃料耗尽的汽车中,在随时可能再次崩塌的山坡下,等待是最温柔的死刑。
我把对讲机揣进怀里,贴着心跳的位置。然后翻开急救包,找到绷带,笨拙地缠在肿胀的手腕上。找到能量棒,撕开包装,机械地咀嚼。花生味的,咸得发涩,我却吃出了血腥味。
远处,西侧的方向,天空又亮了一下。
不是阳光。是第二次滑坡的前兆,是饱和土体在重压下发出的叹息。我数着秒,等待那声轰鸣传来。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没有声音。那只是一次小规模的泥层滑落,或者我的幻觉。
但我知道,它还会再来。在这片山脉的肚子里,无数吨泥浆正在酝酿着下一次倾泻。而陈宇和赵悦,正坐在他们以为安全的瞭望台里,在瀑布前拍照,在废弃的棚屋下取暖,在对讲机的杂音中嘲笑我的胆小。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断裂,指关节冻得发紫,腕上的绷带渗出淡淡的血渍。这双手,曾经死死拽住赵悦的手臂,把她从断崖边缘拖回来。这双手,曾经在深夜里为陈宇煮醒酒汤,在他发烧时替他擦拭额头。
而现在,它们只属于我自己。
我独自坐在一辆被埋的警车旁边,听着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电流声,看着眼前这片死亡的灰色。
我活下来了。
而他们,正在走向我亲手放开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