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跟男友从外地归来,气象台发布特大地质灾害红色预警,前方盘山公路已被路障封锁。他的学妹却执意要他开进峡谷。
“震后特有的矿物结晶体,平常日子根本见不到。”
“我论文就差这组样本数据,实验设备准备了三个月,今天必须采到!”
上一世,我硬把她从垮塌的崖壁边缘拽回来。她的样本箱因此坠入深涧。当晚,她偷偷返回峡谷补采,被一场猝不及防的余震引发的山体崩塌掩埋。周衍把她的死全归咎于我。一年后,他把我骗到同一处峡谷,锁在一间废弃的矿工木屋里,阴冷地注视着我:
“当初瑶瑶也是这么被碎石埋掉的,你去陪陪她吧。”
再睁眼,我回到了她要求停车的那一刻。
我抓住车门:“你们采,我先走。”
周衍却按下了中控锁:
“说好的陪她捡石头,你又在闹什么?”
我望向远处已经漫上路基的灰白色岩屑流。闹?我不闹就活不了了!
1.
“停车!”
我几乎是扑向前座,一把攥住副驾驶的门把手。
周衍踩下刹车,越野车在碎石遍布的山路上滑出半米,勉强停稳。他回头看我,眉头紧蹙:“夏晚,你又发什么神经?”
“前面封路了,”我指向那道刺眼的警示牌,声音因急促而发抖,“红色预警,地质灾害。周衍,我们掉头。”
“学姐,”后排传来一道甜软的声音,顾安然抱着她的样本箱,探过头来,
“震后的矿物结晶体,平常日子根本遇不到。我论文就差这组数据,实验设备准备了三个月,今天必须采到。”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那道警示牌只是路边装饰。
我死死盯着周衍的眼睛:“你看见那个牌子了吗?那是生死线。开过去,命就没了。”
“哪有那么严重,”周衍不耐烦地解开安全带,“这条路我跑了十几年,每年雨季都封山检修,不都走走停停,从没出过大事。安然的数据确实急,导师下周就要看初稿,我们陪她走一趟,采完就回,耽误不了几小时。”
“就是啊学姐,”顾安然凑近,下巴搁在周衍的座椅靠背上,笑得无辜
,“你以前不是挺支持我科研的吗?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该不会是……怕我把衍哥抢走,故意找茬吧?”
我攥着车门的手指节泛白。
前世,我也是这样拦在车前。我硬把她从塌陷边缘拽回来,她的样本箱坠入深涧。
当晚她偷偷返回,被余震引发的崩塌吞噬。
一年后,周衍把我骗到同一处峡谷,锁在废弃木屋里,说:
“当初瑶瑶也是这么被碎石埋掉的,你陪陪她吧。”碎石从屋顶缝隙砸落,冰冷刺骨。那种窒息感,我死都忘不了。
“你们采,”我松开把手,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先走。我头疼得厉害,不想进峡谷。”
周衍却按下了中控锁。“咔哒”一声轻响,在风声中格外清晰。
“说好的陪她捡石头,你又在闹什么?”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责备,“夏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了?安然一个外校来的学妹,为了论文这么拼,你作为未来嫂子,不说帮忙,还拖后腿?”
“我自私?”我气笑了,指着窗外已经漫上路基的灰白色岩屑,“周衍,你看看外面那是什么?那是震后松动的山体碎屑!再往前开,我们都得被埋!”
“学姐,”顾安然的声音冷了下来,她抱着样本箱的手指收紧,“你要是实在不想去,可以在车里等。但请你别咒我们。我的论文,我的前程,比你的头疼重要多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衍哥开车,你怕什么?难道你信不过衍哥的技术?”
周衍重新发动车子,油门一踩,越野车碾过那道警示牌下的碎石子,溅起一片灰白的尘土。“坐好,”他透过后视镜看我,语气不容置疑,“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刚刚偷偷发出的定位共享。前世我太过信任他,从没想过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这一次,我不会了。
2.
越野车在碎石遍布的山路上颠簸,像一艘随时会倾覆的破船。风越来越急,卷着沙砾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衍哥!前面!前面那块大岩石旁边!”顾安然突然兴奋地叫起来,半个身子都探到了前排座椅中间,“透辉石!我看见了透辉石的光泽!那种墨绿色,只有震后才显露!”
周衍立刻减速,方向盘往右一打,车子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我死死抓住头顶的扶手:
“这里不能停!山体裂隙太多,岩石松了!”
“就停一会儿,”周衍熄火,拔钥匙,动作一气呵成,“安然,你带安全帽了吗?”
“带了带了!”顾安然已经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冷风卷着沙尘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却把样本箱护得更紧,“衍哥,你帮我拿地质锤,那个晶体嵌得深,得敲。”
“好。”周衍跟着下了车,从后备箱翻出一把地质锤。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们两个站在风沙里,一个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清理碎石,一个撑着防风布帮她挡沙。
前世顾安然死后,我在周衍的电脑里看到过她的照片。
几千张,从入学到野外实习,每一张都标注了日期。那不是普通的师兄妹情谊,那是他藏在“照顾学妹”名义下的,另一种心思。
“衍哥!这边!这边还有一簇!”顾安然的声音尖锐地刺破风声,“天哪,是翠榴石!极品翠榴石!这一片够我写三篇论文了!”
她越跑越远,已经离开了路基,踩进了山坡的乱石堆里。我推开车门冲下去,风沙瞬间灌了满头满脸:“那边坡度超过五十度了!岩体酥松,随时会崩!”
顾安然回头看我:“学姐,你不懂。这种地方才出好样本。你怕就在车里待着,别妨碍我。”
“夏晚,”周衍撑着防风布走过来,布面大半倾斜在顾安然头顶,我自己的肩膀却落了厚厚一层灰,“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安然做科研有分寸,她知道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
“她有分寸?”我指着顾安然的脚,“她再往上走三步,就是崩塌面!周衍,你是学地质的,你比我清楚那是什么!”
周衍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但他还是说:“就采这一片,采完就走。你回车上等着,别在这里添乱。”
“我不添乱,”我站在原地,风沙顺着下巴往下淌,“周衍,你现在跟我回去,我们还来得及。再晚,路就断了。”
“路断了我修!”周衍突然吼了一声,防风布往地上一摔,
“夏晚,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从出发开始就阴阳怪气,安然哪里得罪你了?她不过是个想好好做论文的学生,你至于这么针对她吗?”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的男人。
他的外套沾满了灰,头发凌乱,眼神里全是对我的不耐烦和对顾安然的维护。
“我没有针对她,”我平静地说,“我在救你们的命。”
“不需要,”顾安然抱着刚敲下来的矿石,宝贝似的护在样本箱里,走过我身边时,故意撞了一下我的肩膀,“学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命,我自己负责。不像某些人,只会躲在车里说风凉话。”
我站在风沙里,看着他们相携往山坡上走,看着顾安然回头冲我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山风卷着岩石粉末的腥气扑面而来,我闻到了,那是大地震颤前,最后的沉默。
3.
他们上去了。
我站在路基下方,仰头看着那两道身影在风沙里渐渐变成模糊的色块。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闺蜜发来的消息:“夏晚,你们到哪了?我刚看新闻,你们那边地质灾害红色预警,好几个村子都在紧急转移!”
我低头打字:“在落霞谷附近,周衍非要陪学妹捡石头。”
“什么?!落霞谷?那地方去年刚发生过岩崩!你疯了吗让他去?”
“我拦不住。”
“学姐!上来啊!”顾安然的声音从山坡上传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轻快,
“你看这片坡,全是绿帘石晶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密集的矿脉!衍哥,快帮我拍张照,我要发给导师看!”
周衍举着手机,半蹲在地上,镜头对准顾安然。她故意摆出一个弯腰捡石的姿势,腰线在紧身户外裤上勾勒得清清楚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风势没有减小的迹象,反而越来越烈。
山坡上的碎石开始顺着坡面滚落,起初只是几颗,然后变成一片哗啦啦的碎响,颜色从灰白变得暗沉,那是深处岩层断裂的征兆。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周衍!碎石在流动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上游山脊在变形,我们得走!现在!马上!”
周衍终于停下了动作。他看了看脚下的碎石流动方向,脸色终于凝重起来。
他抓住顾安然的手腕:“安然,今天就到这儿吧,山体确实不稳了。”
“不行!”顾安然猛地甩开他的手,
“那边!看见了吗?那块泛紫的岩片,是锂辉石!野生锂辉石!这一块就够我一个月的实验数据了!”
她挣脱周衍,往更高处跑去。
“安然!”周衍追了两步。就在这时,坡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风,是岩体断裂的声音。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前世,我就是在听到这个声音后,拼命冲上去把顾安然拽下来的。她的样本箱滚落山崖,她在碎石堆里哭嚎,骂我是嫉妒她的贱人。
“跑!”我尖叫,“往两侧跑!不要顺着坡面跑!”
周衍愣在原地。
顾安然也愣住了,她抱着那块锂辉石,呆呆地看着坡顶。
一道灰白色的碎屑线从坡顶蜿蜒而下,起初只是细细的一条,然后迅速变宽,变急,裹挟着石块、断枝和尘土,像一条突然苏醒的石龙,咆哮着冲下来。
“啊——!”顾安然终于发出一声尖叫,手里的锂辉石掉在地上。
周衍反应过来了,他扑向顾安然,把她护在怀里,往山坡侧面滚去。
碎屑流擦着他们的脚后跟冲过,把刚才顾安然站立的地方吞没成一个灰白的漩涡。
我转身就往越野车跑。
钥匙。
我需要钥匙。周衍刚才拔了钥匙,钥匙在他口袋里。
“周衍!钥匙!”我站在车边大喊,“把钥匙给我!”
他搀扶着顾安然,一瘸一拐地从山坡上下来。
顾安然的膝盖在流血,粉色的冲锋衣沾满了灰,她哭得满脸都是泪:“我的样本箱……我的样本还在车上……”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样本!”我冲过去,“周衍,钥匙给我,我要开车下山!”
周衍却把我推开。他打开后座车门,把顾安然塞进去,然后转头看我:
“你开车?你情绪这么不稳定,能开什么车?我来。”
“你刚才差点死在坡上!”我抓住他的胳膊,“周衍,路可能断了,我们得赶紧——”
“够了!”他甩开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却没有递给我,而是自己坐进了驾驶座,
夏晚,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闹?安然受伤了,她需要去医院。你坐后面照顾她,我来开车。”
“我不坐后面,”我站在车门边,风沙顺着睫毛往下滴,
“你把钥匙给我,或者让我坐前面。我要看着路。”
“前面没位置了,”顾安然在后座幽幽地说,“
学姐,我的腿好疼,能不能让我躺一会儿?你坐旁边扶着我的样本箱就行。”
我低头看去,她的腿确实在流血,但只是擦伤。
而她的样本箱,被她紧紧抱在怀里,连灰都没沾多少。
“夏晚,上车,”周衍发动车子,语气不容置疑,“别浪费时间。”
我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看着后座顾安然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突然明白了。
他们是一伙的。从始至终,他们都是一伙的。我只是个外人,一个可以随时被牺牲、被指责、被迁怒的外人。
4.
车子在碎石遍布的山路上艰难地爬行。雨刮器早已关掉,因为挡风玻璃上全是灰泥。
“衍哥,开慢点……”顾安然靠在我肩上,声音虚弱,“我头晕,想吐。”
“忍一忍,”周衍从后视镜里看她,眼神心疼得要命,“前面有个废弃的采矿工棚,我们先到那里避一避,等风小一点再走。”
“不行!”我立刻反对,“工棚在山谷最低处,三面环山,如果上游岩体滑下来,那里就是一口锅!”
“那你说去哪?”周衍猛地一拍方向盘,“山路这么滑,下山的路可能早就断了!工棚至少有墙壁,有屋顶,比待在车里强!”
“我们可以往高处走,”我指着左侧的一条岔路,“那条路通往观测站,地势高,建筑也结实。”
“观测站?”顾安然抬起头,嗤笑一声,“学姐,那条路是土石路,底盘低一点的车都上不去。衍哥这车虽然越野性能好,但这种天气走土石路,打滑了怎么办?”
“总比被活埋强。”
“夏晚,”周衍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是不是非要跟我唱反调?安然说得对,土石路太危险。工棚是最佳选择,就这么定了。”他打方向盘,车子拐向通往山谷的小路。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周衍,”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果你一定要去工棚,到了之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进去太深。站在门口,或者屋顶上,不要进屋子里。”
“为什么?”他终于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因为屋子是木架铁皮搭的,年久失修,经不起冲击。”
“学姐,”顾安然叹了口气,“你是不是灾难片看多了?那个工棚我查过资料,是钢架结构,虽然废弃了,但主体结构没问题。而且,里面有我以前存放的一些实验器材,正好可以去取。”
“你存放了器材?”我皱眉。
“对啊,”她理所当然地说,“做野外调研,总得有临时据点嘛。”
我租了那个工棚半年的使用权,放了一些分光仪和显微镜。
本来打算这次采完矿石,就在那里做初步成分分析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前世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以为她只是路过,没想到那里根本就是她的目的地。而周衍,他明明知道,却没有告诉我。
“你早就知道?”我问周衍。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安然的科研需要,我顺手帮了个忙。夏晚,这不是什么大事,你别多想。”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它们在风沙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
车子终于驶入了山谷。工棚出现在视野尽头,那是一栋灰扑扑的简易建筑,周围堆着几堆废弃的矿石,
在风中沉默地伫立。空地上已经铺了一层灰白的岩屑,脚踩上去簌簌作响。
“到了,”周衍松了口气,“安然,你还能走吗?我背你进去?”
“能走,”顾安然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踩进岩屑里,就皱起眉,“好硌脚……衍哥,你背我吧,我的膝盖真的好疼。”
周衍二话不说,绕到后座,弯腰把她背了起来。
顾安然趴在他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回头看我:
“学姐,样本箱麻烦你拿一下哦,很重的,小心别摔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工棚的门洞里。
风沙敲打着车顶,发出密集的沙砾声。
我拿起那个样本箱,很沉,里面装满了她用命换来的矿石。
我打开盖子,把那些透辉石、翠榴石、锂辉石,一块一块地拿出来,扔在车厢的地板上。
然后我把空箱子放回后座,推开车门,踩进了那层灰白的岩屑里。
岩屑已经没过了脚踝,而且,我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颤。不是风吹的震颤,是从上游山脊传来的,带着低频轰鸣的,深层断裂的抖动。
我抬头看向山谷上游。
远处的山腰上,一道灰白色的线正在扩大,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石膏,缓慢而坚定地向下流淌。
它所过之处,树木像火柴棍一样被折断、吞没。来了。
我转身,不是走向工棚,而是走向旁边那棵最高的槐树。
那棵树有几十年的树龄,树干粗壮,根系深扎在岩石缝里。
前世我注意到它,是因为山体崩落后,它是周围唯一还站着的植物。
我刚跑到树下,就听见周衍的声音从工棚门口传来:
“夏晚!你干什么去?进来避风!”
我没有回头。爬到第一个树杈处,抱紧树干,低头看去。
周衍还站在门口,顾安然从里面探出头来,拉着他的胳膊。
他们靠在一起,像一对真正的恋人,而我,是那个不识趣的、疯疯癫癫的局外人。
我抱紧树干,看着那道灰白色的碎屑线越来越近,听着它发出的低沉轰鸣,像大地深处传来的怒吼。
风沙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咸涩发苦。
我低下头,把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轻声说:
“这一次,我不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