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妹妹撞伤老人逃逸后,我爸让我去顶罪。
他说妹妹才十五岁,成绩好,马上要中考,不能因为这件事毁掉前途。
而我十七岁,全年级倒数,就算被学校处分,也没什么可惜的。
继母把三千块钱塞进我口袋:“你不是一直想交补课费吗?认下来,这钱就是你的。那条路的监控坏了,老人也没看清是谁,只要你自己认,没人知道。”
我本来答应了。
因为我五岁那年,亲妈就不要我了。这十二年,是爸爸养我长大。
可在派出所等候时,我拿妹妹手机搜事故新闻,却刷到一个寻女账号。
【寻找女儿孟禾,第4381天。】
视频里的女人已经生了白发,身后的墙上贴满寻人启事。
“禾禾今年十七岁,五岁被父亲接走后失去联系,左手腕有一块月牙形胎记。失踪当天,她穿一条黄色背带裙。”
下一秒,镜头里出现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黄色背带裙。
我低头看向左手腕,那里有一块浅褐色的月牙胎记。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把手机抢走。
我爸邵国梁死死盯着屏幕,脸色几乎瞬间变了。没等我问一句,他直接把手机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屏幕碎成蛛网。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都什么时候了还看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去,照我教你的说!”
1
民警问我:“昨晚七点二十分,春华路口那辆电动车,是你骑的吗?”
隔着玻璃,我爸一直盯着我。
来之前,他已经让我背了很多遍。
昨晚七点十分出门,穿白色外套,骑家里的电动车,经过春华路口时没注意撞到老人。因为害怕,所以直接骑走了。
他说那条路监控坏了,老人当时也没看清脸,只记得撞她的是个年轻女孩。
“妍妍才十五,马上中考。你都十七了,成绩又不好,学校真给个处分也影响不了什么。家里的女儿,总得保一个吧?”
原本我真的准备照着他说。
可刚才在走廊里,我听见工作人员说,老人摔倒时后脑撞上台阶,当晚就住院观察了。
我攥紧手指:“车不是我的。”
民警抬眼:“谁的?”
“我妹妹邵妍的。”
玻璃外,邵国梁的脸一下沉了。
民警继续问:“昨晚是你骑的吗?”
“不是。我六点多在厨房做饭,七点以后一直在房间写作业。我们楼道有监控,可以查我有没有出门。”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我看了一眼外面:“我爸说家里有事,让我过来配合。”
邵国梁猛地往前一步,很快被工作人员拦住。
我没说人是邵妍撞的,也没提那个寻女账号,只把跟自己有关的事实说清楚。
半小时后,我从里面出来。
邵国梁一直忍到停车场,才一把扯住我:“我让你怎么说的?”
我捂着被他抓疼的胳膊:“我怕。”
“怕什么?”
“怕老人真出事。”
他盯了我几秒,突然问:“刚才手机里,你看见什么了?”
我故意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视频。”
“没看清,好像是找孩子的。”
“男孩女孩?”
我低下头:“男孩吧。”
邵国梁脱口而出:“她找的是女——”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
我抬起头。
下一秒,一巴掌狠狠抽在我脸上。
我撞上车门,耳朵嗡嗡作响。
继母苏萍赶紧拉住他:“你疯了?这里还是派出所门口!”
邵国梁压低声音:“少在我面前耍心眼。今天的事跟你没关系,回家以后也别乱说,妍妍的事我会处理。”
我捂着脸,忽然问:“那补课费呢?”
他愣住。
苏萍赶紧把那三千块重新塞给我:“给你,拿着。你爸也是着急,你别跟他犟。”
我捏紧那三千块:“我知道了。”
邵国梁脸色终于缓了一点。
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
我只想弄清楚,视频里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2
回家后,邵国梁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手机收走。
“最近少上网,别被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偏。”
我没反抗。
晚上吃饭时,我也一句没提寻女账号。
邵妍坐在我对面,眼睛肿得厉害。苏萍一直给她夹菜:“别怕,你爸说了,那老人现在没生命危险。该赔多少钱就赔,学校那边也会想办法。”
邵国梁看了我一眼:“吃饭。”
我低头扒饭,饭后甚至主动把碗洗了。
等他们回房,我才敲开邵妍的门:“手机借我十分钟。”
她脸色一变:“爸不让你上网。”
“我今天没告诉警察人是你撞的。”
她不说话了。
我伸出手:“十分钟。你不给,我明天自己想办法查。”
她咬着嘴唇,最后还是从抽屉里拿出备用手机:“姐,我真的不是故意撞她的。我当时太害怕了。”
“手机。”
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没翻四千多条寻女视频,只搜了三个词。
孟禾。
十七岁。
临江市。
第一条就是十二年前的寻人启事。
姓名孟禾,五岁,左手腕有月牙形胎记,失去联系当天穿黄色背带裙。
我继续往下翻。
最近一条视频,是昨天发的。
孟秋宁站在我们学校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学校说邵禾连续请了三天病假,我今天没有见到她,明天还会来。如果有认识这个女孩的人,请告诉她,我叫孟秋宁。我不是坏人,我只想见她一面。”
视频背景里,就是我们学校那块掉漆的蓝色校牌。
我盯着屏幕。
我根本没生病。
这三天的假,是邵国梁替我请的。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我立刻关掉页面。
下一秒,客厅里响起邵国梁的声音:“车票买好了?”
苏萍说:“明早六点二十,先送她去你妈那边。可她学校怎么办?”
“先别上了。”
“她要是不肯走呢?”
“她敢?”
我的手停在手机上。
邵国梁继续说:“孟秋宁已经摸到学校了。今晚把人看住,明早我亲自送。”
邵妍脸一下白了。
她看着我,小声问:“姐,孟秋宁是谁?”
我把手机还给她:“不知道。”
“那爸为什么怕她找到你?”
“你问他。”
我转身回房。
不到十分钟,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邵国梁推门进来。
他在房里扫了一圈:“手机呢?”
“什么手机?”
“邵妍的。”
我皱眉:“我没拿。”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说:“今天那个女人叫孟秋宁。”
我心口猛地一跳,脸上却没动:“谁?”
他又看了我两秒,转身出去。
咔哒一声。
房门被他从外面反锁了。
3
晚上十一点以后,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身份证、学生证、公交卡都在邵国梁手里,我身上只有苏萍白天塞给我的三千块。
我把钱揣进睡衣口袋,在房里找了一圈。
窗户装了防盗栏。
门从外面锁着。
凌晨一点多,门锁忽然响了一声。
我立刻坐起来。
门开了一条缝,邵妍钻进来,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看着她:“你来干什么?”
她眼睛还是红的:“爸真的要把你送走。他刚才还给奶奶打电话,说以后不让你回这个学校。”
“我知道。”
“你是不是要去找那个女人?”
“不是。”
“你骗人。”
我抬头看她:“那你要去告诉爸吗?”
她嘴唇动了动,没回答。
我问:“你撞人以后,爸为什么第一时间想到让我去?”
邵妍脸色发白:“我不知道。”
“因为你十五岁,成绩好,马上中考。我十七岁,成绩差,所以我的前途可以拿来换你的。”
她急了:“可爸一直都这样,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所以呢?因为他一直这样,我就该替你顶罪?”
她一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眼泪掉下来:“可我才十五。”
我看着她:“我十七,只大你两岁。”
屋里安静了。
半晌,她低下头:“储物间那扇窗有块栏杆松了,我以前偷偷拆过。爸今晚喝了酒,刚刚睡下。”
我没说谢谢。
她也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凌晨两点半,我从储物间的小窗翻出去。
落地时脚腕狠狠崴了一下,我扶着墙缓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街上几乎没人。
我不敢打车,一直走到两条街外,才看见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店员看我穿着睡衣、脚上还沾着灰,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能借我一下手机吗?我想联系一个人。”
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登录平台,找到孟秋宁的账号。
私信框打开以后,我打了一句:【我是孟禾。】
盯了几秒,我又删掉。
最后重新发过去。
【我现在叫邵禾,十七岁,左手腕有一块月牙胎记。】
我停了一下,又打:
【我五岁以前,是不是特别怕梳头?】
消息刚发出去,立刻显示已读。
下一秒,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我不敢接。
电话自动挂断,很快又打来第二次。
第三次响起时,店员小声问:“不接吗?”
我按下接听。
两边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那边终于传来一个女人发抖的声音:“禾禾?”
我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
只说出一个字,便利店玻璃外忽然闪过一道车灯。
我转过头。
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刚刚开过去。
几秒后,车猛地倒了回来。
我浑身瞬间发冷。
急刹车声响起,邵国梁从车上冲下来,一把推开便利店的门。
“邵禾!你给我回家!”
我抓紧手机:“我不回!”
店员立刻挡过来:“她不想跟你走,你别动手!”
“我是她爸!”
电话那头,孟秋宁的声音陡然变了:“禾禾,谁在你旁边?”
我刚要回答,手机已经被邵国梁抢走。
他低头看见屏幕上的账号头像,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电话那边也安静了。
几秒后,孟秋宁开口:“邵国梁,把手机还给禾禾。”
我浑身僵住。
邵国梁却突然笑了。
他看着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她是不是你妈吗?”
然后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那你先问问她,十二年前,是谁亲手签字,同意把你交给我的。”
4
我盯着邵国梁:“什么意思?”
“听不懂?”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一份已经泛黄的声明。
最下面,是一个清清楚楚的签名。
孟秋宁。
【本人同意女儿孟禾暂由父亲邵国梁照料,双方就孩子抚养问题自行协商解决。】
我的手一点点凉下来。
“这是假的。”
邵国梁冷笑:“你自己问她。”
电话那边一直没有声音。
我喉咙发紧:“是真的吗?”
很久以后,孟秋宁才说:“签名是真的。”
我眼泪一下停了。
门外已经响起警笛声。
便利店员报了警。
邵国梁像终于赢了一样:“听见没有?她自己签的。十二年了,她现在网上说找你找得多可怜,你就真信?”
“那你为什么砸我手机?为什么不让我见她?”
“因为我知道她会拿这些话骗你!”
“那你为什么要连夜把我送走?”
邵国梁脸色一僵。
我还要问,一辆白色轿车突然停在便利店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女人几乎是摔下来的。
她只穿了一只鞋,头发乱着,跑进门时还喘得厉害。
她看见我的瞬间,整个人停住。
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可她没有冲过来抱我。
她只是站在几米外,哑着声音叫:“禾禾。”
我看着她。
和视频里一样。
只是更瘦,也更憔悴。
我又看了一眼邵国梁手机上的那份声明。
“为什么签?”
孟秋宁脸色很白:“我会告诉你。”
邵国梁立刻接话:“有什么不能现在告诉?你不是找了十二年吗?那你告诉她,当初为什么同意让我带她?”
孟秋宁看向我:“禾禾,我没有不要你。”
“可你签了。”
“对,我签了。”
我的眼泪重新掉下来。
警察进来以后,邵国梁还在说:“这是我们家的事,我是她亲爸,我带她回家有什么问题?”
我只说了一句:“我不跟他走。”
孟秋宁站在旁边,也没有让我跟她走。
做完登记以后,她问我:“我能看看你的手吗?”
我犹豫很久,抬起左手。
月牙胎记露出来。
她只看了一眼,眼泪就掉了。
我别开脸。
门口忽然有个小男孩叫了一声:“妈。”
我抬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牵着十岁左右的男孩站在那里。
男孩怀里还抱着一个保温桶。
邵国梁立刻笑了:“看见没有?人家早就有新丈夫、新儿子了。你真以为她这十二年天天守着你?”
我刚迈出去的脚停住。
原来这十二年,她也听过另一个孩子叫她妈妈。
孟秋宁脸色发白:“禾禾,这是周叔叔。这是孟砚,你弟弟。我后来再婚了,我不想骗你。”
我没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很厚的文件袋,放到桌上。
里面有十二年前的离婚协议、我失去联系当天的报警回执,还有一摞不同年份、不同城市的寻人启事。
最下面,是一沓折得发旧的车票和打印照片。
孟秋宁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你现在可以不信我,也不用跟我回去。但这些东西你可以先看。”
小男孩也从书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全是我五岁时的照片。
他小声说:“姐姐,我从小就知道有个姐姐。妈妈带我出去,看见能贴寻人启事的地方,就让我帮忙贴。”
我鼻子发酸。
可那张声明还摆在桌上。
我没有叫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