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结婚六年,我和周既明一直是周末夫妻。
每周五晚上十点,他拖着行李箱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抱住我:“周太太,你老公下班回家了。”
周一早上六点,他再亲亲我的额头:“乖,周五见。”
我一直觉得,这只是成年人为了工作做出的妥协。
直到三周前,我妈摔伤做手术,我哭着求他回来一次。
他说:“棠棠,明早九点有项目汇报,我真的走不开,周五我一定早点回。”
我只能咽下眼泪,一个人忙前忙后。
这个中秋,他又因为项目值班回不了家。
我妈反而劝我:“两口子哪能中秋都分开?他回不来,你就过去陪他。”
于是我拎着我妈亲手做的月饼,第一次去了他工作日住了六年的公寓。
刚要申请临时访客开门,门就从里打开了,开门的女人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后惊喜地笑起来:“嫂子?你怎么也来了?”
也?
我还没来得及问,屋里已经有人喊她:“许茵,周哥买的螃蟹该蒸了吧?他说你爱吃,特意绕了半个城买的。”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月饼。
突然很想知道。
这个中秋,周既明原本打算跟谁一起过。
1
许茵很快反应过来,侧身让我进去:“嫂子你别误会,今天项目组几个人都值班,大家说晚上一起凑合过个节。”
我走进去。
客厅里果然还有两个男人,一个正在摆碗,一个蹲在地上择菜。
见到我,两个人都愣了。
随后其中一个立刻笑起来:“嫂子?怪不得周哥下午开始就魂不守舍,原来这是有惊喜啊。”
许茵蹲下给我拿拖鞋。
鞋柜最里面放着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吊牌都没拆:“这个给你,周哥上个月刚买的。”
我愣了一下:“给我买的?”
“对啊,他说你万一哪天突然过来,家里连双女拖鞋都没有。”
许茵说得自然。
我低头看着那双鞋,突然不知道该是什么滋味。
周既明记得给我准备拖鞋。
可六年里,我一次也没有穿过。
屋子跟我记忆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六年前周既明刚调来这座城市时,我陪他收拾过一次。
那时候客厅空荡荡的,沙发、窗帘、锅碗都是我们一起买的。
后来项目从半年拖成一年,一年拖成三年,再拖到现在。
我再也没有来过。
现在阳台摆满绿植,茶几下面放着常吃的药,冰箱门上贴着便利贴。
餐桌上摆了几副碗筷。
许茵正在厨房调蘸料。
我随口问:“螃蟹是周既明买的?”
一个同事笑:“许姐念叨一星期了,说中秋不吃蟹没有灵魂。周哥今天正好去甲方那边,回来绕路买的。”
许茵立刻瞪他:“说得好像只给我买似的,你待会少吃两只。”
几个人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
门锁就在这时候响了。
周既明推门进来。
他左手拎着水果,右手还提着一盒东西。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停住:“棠棠?”
我还没开口,他已经把手里的东西往玄关一放,大步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语气里没有半点心虚。
只有实打实的惊喜。
我晃了晃手里的月饼:“我妈让我给你送过来。”
“你怎么不告诉我?我去车站接你。”
周既明接过东西,又低头看了我两眼:“是不是瘦了?”
我还没回答,许茵就在厨房笑:“周哥,差不多得了,我们几个还在呢。”
旁边同事也起哄:“嫂子不知道,周哥每个周五下班比谁都积极。上次甲方饭局八点半还没结束,他酒杯一放就走,说老婆在家等着吃饭。”
周既明笑骂:“闭嘴。”
我看向他:“真的?”
“当然。”
他捏了捏我的脸:“我要是晚回去,谁给你做饭?”
那一瞬间,我悬了一路的心突然落回去一点。
他还是我认识的周既明。
还是那个每个周五不管多晚,都会想办法回家的丈夫。
2
晚饭比我想象中热闹。
周既明坐在我旁边,刚开始吃饭就把我面前那盘凉菜推远:“这个别吃,有香菜。”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又不是看不见。”
“省的你夹错,到时候又要难受。”
他说完,低头给我拆螃蟹。
同事在旁边啧了一声:“嫂子你是真不知道,我们平时让周哥剥个蒜,他都嫌沾手。”
周既明头也没抬:“你能跟我老婆比?”
一桌人都笑。
我也笑了。
吃到一半,我顺手给他夹了一块辣子鸡。
许茵却下意识开口:“周哥这两天不能吃辣。”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许茵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解释:“他前两天胃疼,医生让忌两天口。”
我看向周既明:“你胃又疼了?”
“小毛病。”
“怎么没跟我说?”
周既明把我筷子上的辣子鸡夹进另一个同事碗里:“都好了,告诉你干什么?”
他说完冲我笑:“省得周太太隔着一百多公里担心。”
我没说话。
旁边几个人已经聊起别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同事拿起酒。
许茵直接把周既明的杯子抽走:“你今天别喝,前天晚上胃疼成那样,还不长记性。”
周既明皱眉:“中秋喝一杯。”
“不行。”
“半杯。”
“没门。”
同事立刻笑起来:“嫂子你看,平时也就许姐管得住周哥。十二点催他下班,胃疼不让喝酒,我们项目组都说许姐快成周哥生活委员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
许茵赶紧说:“什么生活委员,就是住得近,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他要真喝出胃出血,最后项目还不是我们几个干。”
周既明也笑:“她就是瞎操心。”
语气坦荡得让我连介意都显得小气。
我低头吃了一口菜。
其实什么都没有。
许茵没有喊他老公。
没有暧昧。
没有偷偷摸摸。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周既明的妻子,也都知道他每个周五准时回家陪我。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还是有点堵。
我知道周既明不吃葱。
知道他大学时最喜欢哪支球队。
知道他第一次喝醉是在二十三岁。
许茵却知道他昨天几点胃疼。
知道他现在不能喝酒。
知道他工作日几点应该下班。
这些事,我统统不知道。
吃完饭,几个同事陆续离开。
许茵最后一个走。
临走前她还把厨房收拾干净:“嫂子你以后多来几次,省得周哥天天跟我们秀恩爱,说老婆做的红烧肉最好吃,结果谁都没吃过。”
我笑了一下:“下次给你们做。”
“那说好了。”
门关上。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周既明从后面抱住我:“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吃饭的时候突然不说话。”
我转身看他:“你跟许茵很熟?”
周既明连停顿都没有:“项目搭档六年,当然熟。”
“她知道你胃疼。”
“昨天开会的时候疼的,大家都看见了。”
“她还管你喝酒。”
周既明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沈棠,你吃醋了?”
“没有。”
“脸都拉下来了还没有。”
我推了他一下:“谁吃你的醋。”
周既明反而抱得更紧:“你吃醋我还挺高兴。”
“有病。”
“真的。”
他低头亲了亲我:“至少证明周太太还在乎我。”
我心口那点酸意,被这个吻慢慢压下去。
周既明牵着我走到玄关,拿出手机:“她的指纹我删了。”
我愣住:“我又没让你删。”
“真当我傻?都看出你不高兴了,还留着干什么?”
“工作拿东西不方便怎么办?”
“敲门。”
他说得很干脆。
删完指纹,他把手机递到我眼前:“以后不让他们过来。”
我看着屏幕。
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介意有些可笑。
周既明跟许茵如果真有什么,他怎么可能当着我的面删得这么干脆。
他见我不说话,又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跟她真的只是同事。”
“嗯。”
“我要真喜欢她,我每周三个小时来回折腾,跑回家陪你干什么?”
这句话太有道理。
我彻底没话了。
3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在周既明的公寓。
床头摆着我们的结婚照。
柜子里甚至还有一套没拆封的护肤品,都是我常用的牌子。
我拿起来看了看:“什么时候买的?”
“每年。”
他看着我笑:”每年换一套。“
“我之前又没来。”
“所以到现在还没拆。”
周既明从后面抱住我:“想着万一你哪天过来,总不能什么都没有。”
我鼻尖忽然有些酸:“那你为什么从来没叫我来?”
他愣了一下:“我以为你嫌麻烦。”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周末连楼都懒得下,我以为让你跑一个半小时过来,你更不愿意。”
他说完,又亲了一下我的耳朵:“以后常来。”
我靠在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我问:“那你以后也能工作日回来吗?”
周既明安静了半秒:“等项目结束。”
我闭上眼。
还是这句话。
可我没有继续问。
中秋的月饼还摆在桌上,他刚给我删掉另一个女人的指纹。
我甚至开始觉得,或许真的是我想得太多。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周既明已经买好早餐:“请了一天假,下午带你去南塘街。”
我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当然。”
我们恋爱的时候来过这座城市一次。
那时候南塘街刚改造,我吃了一路,临走还说下次一定再来。
这个“下次”一拖就是很多年。
十一点多,周既明刚结束视频会,手机突然响了。
是许茵。
他接起来:“怎么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周既明脸上的笑一下没了:“你先别急,老师量体温了吗?”
我抬起头。
他已经站起来去拿车钥匙:“多少度?三十九?”
走到玄关,他才像突然想起我。
动作停住。
我问:“她儿子?”
周既明点头:“学校打电话说孩子突然发高烧,她现在在客户现场做汇报,前夫也出差了,赶不过去。”
“所以呢?”
“她问我能不能先去学校把孩子接出来,送去医院。”
他说完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周既明捏着车钥匙,过了几秒才说:“我送到医院就回来,等许茵赶到就走,最多两个小时。”
我问:“那南塘街呢?”
“下午还来得及。”
他走到我面前抱了我一下:“真的急事,对不起。”
我没有拦:“去吧。”
周既明走了。
十二点。
一点。
两点。
我一个人在公寓里等。
下午两点半,他发消息说许茵已经赶到医院:【马上回来。】
三点二十,他又说孩子一直吐,医生让留观。
四点,许茵顾不上吃饭,他出去买了些东西。
五点半,南塘街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晚上七点四十,门终于响了。
周既明拎着一只蛋糕进门:“棠棠。”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把蛋糕放到茶几上,蹲到我面前:“拖太久了。”
“嗯。”
“小孩一直吐,许茵一个人忙不过来。”
“嗯。”
周既明皱眉:“生气了?”
“没有。”
“真没有?”
“孩子生病是急事,我跟一个七岁小孩计较什么。”
周既明显然松了口气。
他打开蛋糕盒:“特意绕路给你买的,栗子味。”
我看了一眼店名。
是我最喜欢的那家。
以前每个周五,他也经常带。
我心里的气忽然又散了一点。
他总是这样。
每次让我难受一点,又会用那些我熟悉的好,把我重新拉回来。
周既明切了一块蛋糕递给我:“明天陪你去南塘街。”
我接过来:“明天周五。”
他愣了一下。
“你本来晚上也要回家。”
周既明笑了:“那我再请一天,白天陪你。”
话音刚落,他手机响了一声。
许茵发来一条语音。
周既明手上沾着奶油,顺手点了外放:“周哥,今天真的谢谢你,又欠你一次。小满那次也是,要不是你陪我,我一个人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的手停住。
语音结束。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我问:“小满是谁?”
周既明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以前养的猫。”
“怎么了?”
“前阵子没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什么时候?”
周既明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追问:“小满什么时候死的?”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又问:“周几?”
过了几秒。
周既明低声说:“三周前,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