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结婚三年,我终于怀孕。
老公比我还紧张,亲自盯着装修儿童房。
孕七个月那天,我第一次过去验收,装修师傅却问我:“姐,你家两个孩子差几岁?”
我愣住了,“什么两个孩子?”
师傅指着房间,婴儿床旁边装着新生儿防撞软包,靠窗却摆着五六岁孩子用的书桌和衣柜。墙上的身高刻度,甚至已经写了一个名字。
【乐乐。】
可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取名字。
师傅见我不说话,好心解释:“你老公说大的五岁,小的马上出生,怕大的觉得爸爸有了亲生孩子就不要他,所以东西都得准备双份。”
我站在门口,浑身发冷。
老公恰好打来电话。
“宝宝房看了吗?”
我摸着七个月的肚子,“乐乐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本来想等你生完再告诉你,他妈妈去世了,我答应过替她照顾孩子。”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
我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被要求给另一个孩子让出一半的爸爸。
1
我没有立刻发火,只问了一句:“谁的孩子?”
盛闻川沉默片刻,“姜亭晚的。”
这个名字我听过。
跟盛闻川恋爱第二年,我在他旧电脑里看见过一张大学合照。照片里七八个人站在操场上,他旁边是个扎高马尾的女孩。
我随口问过,盛闻川只说是大学同学。
后来我再没听他提起。
“她什么时候去世的?”
“去年十一月。”
我的手一下收紧。
去年十一月,我刚做完第二次试管。取卵后腹水严重,在医院住了六天,那几天盛闻川每天晚上八九点才出现,说公司年底赶项目。
我怕耽误他的工作,还劝过他不用每天跑医院。
原来他不是在公司。
“去年十一月,你是不是一直在照顾这个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我声音发紧,“盛闻川,我问你话。”
“是。”
肚子里的孩子忽然踢了一下。
我扶住还没拆封的婴儿床,慢慢坐下,“照顾多久了?”
“两年多。”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两年?”
“亭晚查出生病以后,身体越来越差,乐乐没人照顾,我偶尔过去帮忙。”
也就是说,从我第一次促排开始,这个孩子就已经存在于我们的婚姻里。
只是我不知道。
装修师傅站在门口,明显察觉到不对,尴尬地问:“姐,那这边的书桌还装吗?”
我看着墙上“乐乐”两个字,“拆。”
盛闻川立刻说:“岑夏,你先别动。”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全名,而不是平时哄我时的“夏夏”。
“为什么不能动?”
“乐乐过两天可能会来住一阵。”
我猛地站起来,“谁同意的?”
“他现在暂时住在我妈那里,我妈腰不好,一个人带不了。我已经联系了保姆,他只是偶尔过来住。”
“偶尔是多久?”
盛闻川没有正面回答。
我忽然明白过来。
儿童房不是今天才改的。书桌、衣柜、身高尺,甚至连床垫都已经按照五岁孩子的尺寸买好了。
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唯一没有计划的,是提前告诉我。
我挂断电话,转身往外走。
电梯刚到这一层,门一打开,婆婆便牵着一个男孩走出来。
男孩背着恐龙书包,看见我以后明显有些紧张。
下一秒,他忽然挣开婆婆的手,越过我朝身后跑去。
我回头才发现盛闻川已经赶了回来。
小男孩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爸爸!”
走廊瞬间安静。
盛闻川脸色猛地变了。
我看着他,“他叫你什么?”
2
乐乐大概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慢慢缩到盛闻川身后。
盛闻川低声解释:“小孩子叫顺口了。”
婆婆却皱起眉,“叫什么不是叫?闻川照顾他这么久,跟亲爸也差不了多少。”
我转头看她,“妈,你也知道?”
“我当然知道。”
她把乐乐拉到自己身边,语气甚至有些责怪,“亭晚走得那么可怜,孩子才五岁。你那时候又在做试管,我们一直怕你身体受影响,才没告诉你。”
我听笑了,“怕我受影响,所以你们所有人一起瞒着我?”
“这怎么叫瞒?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两年一句不说?”
婆婆一下被问住。
盛闻川走过来,压低声音,“孩子在这里,别吵。”
又是孩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这里也有一个。”
他下意识伸手来扶我,我往旁边退了一步。
“既然今天说开了,那就把话说明白。你愿意资助乐乐、偶尔去看他,我不干涉。但他不能搬进我们的家,更不能把你当爸爸。”
乐乐眼圈一下红了。
婆婆立即把他搂进怀里,“岑夏,你跟一个五岁孩子计较什么?”
“我不是跟他计较,我是在跟盛闻川谈边界。”
盛闻川沉默几秒,终于点头,“好,暂时不过来住。”
我刚松了一口气,乐乐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角。
“爸爸,那我的新学校怎么办?”
我愣住。
盛闻川脸色又变了。
我看向他,“什么新学校?”
婆婆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乐乐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老师说下个月就可以去啦。”
我接过来。
是一所离我们家不到两公里的双语幼儿园,入园确认书上的紧急联系人写着盛闻川,居住地址填的也是我们这套房。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拿我们的住址给他办入园?”
“学校排队很久,我只是先提交材料。”
“什么时候提交的?”
“去年。”
又是去年。
我躺在医院打针的时候,他已经替另一个孩子安排好了第二年的学校。
我把那张纸递回去,“撤掉。”
“岑夏,入园费已经交了,十六万,不退。”
“钱从哪里出的?”
盛闻川没说话。
这个沉默让我心里猛地一沉。
我立刻打开我们用来支付房贷和家庭开销的共同账户。
余额比上个月少了八十多万。
其中有一笔七十万的转账,是三个月前转出去的。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盛闻川脸色彻底变了。
婆婆却先开口,“给孩子存一点教育费而已。”
我缓缓转过头。
“七十万,叫一点?”
3
那七十万里,有四十万是我去年项目分红后转进去的。
我们结婚以后一直有一个共同生活账户,房贷、保险、将来孩子的教育费用都准备从这里支出。
我从没逐笔查过,因为我以为夫妻之间不用防成这样。
盛闻川把我拉到一旁,“这笔钱我会补回去。”
“什么时候?”
“年底之前。”
“为什么不先问我?”
“亭晚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乐乐,我当时答应过她。”
“所以她放心不下,你就可以动我的钱?”
“这个账户里也有我的钱。”
“那你拿你自己的部分。”
盛闻川的表情一点点沉下来,“岑夏,我们是夫妻,真的要算到这种程度吗?”
这句话太熟悉了。
当初买这套房时,我拿了父母留给我的一百八十万做首付,他也说过夫妻之间不用分那么清。
如今轮到他从共同账户拿钱给别人,却嫌我算得太细。
我点头,“好,那从今天开始算清。”
婆婆脸色一变,“你这不是说气话吗?”
“不是。”
我当着他们的面给银行客户经理发消息,要求后续大额支出必须由双方确认。
盛闻川盯着我,“你非要把事情弄到这一步?”
“走到这一步的人不是我。”
我转身准备离开。
乐乐忽然哭了。
他把书包拉开,急急忙忙往外掏东西,里面有一盒彩笔、两本绘本,还有一只已经磨得发白的小兔子。
“阿姨,我不要你的钱。”
他哭得鼻尖发红,“奶奶说弟弟妹妹出生以后,我就有家了。我以后少吃一点,也不要新衣服。”
我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扯了一下。
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真正让他相信这些的人,不是我。
我蹲下来,“乐乐,你不用少吃,也不用把自己的东西让给别人。”
他怯怯地看着我,“那我以后能住这里吗?”
我一时间回答不了。
因为不论说能还是不能,最后受伤的都像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盛闻川走过来,“你看,他只是想要一个家。”
我慢慢站起身,“所以你就拿我的家给他?”
他喉结动了动,“我们的孩子出生以后,父母、房子、教育条件都会有,他什么都不会缺。”
“乐乐不一样。”
终于说出来了。
我们的孩子拥有得更多。
所以应该让。
我没有再说话,当晚直接住进了公司附近的酒店。
第二天上午是产检。
原本说好盛闻川陪我去。
九点二十,我坐在医院走廊里,医生已经叫到我的号,他还没出现。
我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背景里很乱。
“夏夏,乐乐在原来的幼儿园摔了,额头磕破了,我在急诊。”
“严重吗?”
“缝了两针,医生说没大事。”
“那你还过来吗?”
他顿了几秒,“他现在一直哭,谁都不要。”
我握着产检单,“我今天要做胎心和血糖复查,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先检查,我让妈过去陪你。”
我挂断电话。
检查结束后,医生说我这几天宫缩有些频繁,必须休息,不能再受刺激。
婆婆匆匆赶过来,一坐下便说:“你也别怪闻川,乐乐额头全是血,换谁都走不开。”
我看着她,“那如果今天我这里也出事呢?”
婆婆愣了一下。
我指着肚子,“如果两个孩子同时有事,他去哪边?”
她沉默几秒,小声说:“你毕竟是大人,总比孩子懂事。”
那一瞬间,我连争的力气都没有了。
检查结束后,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律师事务所。
4
律师易毓是我大学室友的姐姐。
她听完事情经过,没有先问我离不离婚,只问:“你现在是想解决婚姻,还是先保护自己的财产?”
“先财产。”
我把账户流水发给她。
易毓核了一会儿,皱起眉,“七十万之外,还有不少固定支出。”
她把屏幕转过来。
从两年前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医疗费、儿童康复费、保姆费和生活费用支出。有些从共同账户出,有些是盛闻川自己的工资卡。
共同承担的部分虽然没有七十万那么大,累计下来也已经不少。
最早一笔是两年前三月。
那个时间我记得很清楚。
那个月,我第一次做试管失败。
医生告诉我胚胎没有着床,我在家哭了一整天。盛闻川抱着我安慰,说我们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
第二天他出门,说客户临时找他。
现在我才知道,那天他去了儿童医院。
下午我回家拿证件。
门刚打开,就听见里面有孩子的声音。
儿童房已经铺好了床。
乐乐坐在地毯上拼积木。
我站在玄关没动。
盛闻川从厨房出来,“只是今天。我妈闪到腰了,保姆明天才能到。”
“你答应过他不搬进来。”
“他今晚没地方去。”
“酒店、公寓、你妈家,请临时护工,哪里都可以。”
盛闻川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岑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突然觉得这句话很荒谬。
“我以前什么样?”
“你很善良。”
我盯着他,“所以只要我不同意一个陌生孩子住进我的婚房,我就不善良了?”
他抿紧嘴唇。
乐乐忽然从儿童房跑出来,把一张画递给我。
画上有四个人。
一个高高的男人,一个长头发的女人,一个小男孩,还有一个很小的婴儿。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我、妹妹。
我的手一下僵住。
“谁教你这么画的?”
乐乐被我的语气吓到,往后退了一步,“奶奶。”
盛闻川立刻把孩子拉到身后,“他什么都不懂。”
“他不懂,你妈懂。”
我当场给婆婆打电话。
她倒承认得很痛快,“孩子以后总要跟你们来往,让他早点习惯有什么不好?”
“谁跟你说以后是一家人?”
婆婆不耐烦了,“闻川答应过亭晚,会一直照顾乐乐。现在亭晚没了,孩子没有爸爸,他能撒手不管?”
我看向盛闻川。
“你到底答应到什么程度?”
他沉默片刻,“至少照顾到他生活稳定。”
“什么叫稳定?”
“以后再说。”
又是以后。
我忽然意识到,他们根本没有明确期限。
只要乐乐今天可怜,就可以再住一天;明天舍不得,就可以再延一年。
而承担这个“善意”的人,一直默认是我。
我拿起包,“盛闻川,我不同意他长期住进来,也不同意你们继续把他往我们的家庭关系里塞。”
他的声音也高了,“那你要我怎么办?亭晚临死前求我帮她照顾孩子,我答应了!”
客厅里一下安静。
我第一次真正捕捉到那个名字背后的东西。
“姜亭晚,到底只是你大学同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