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幼儿园职业体验日,老师问我们长大想做什么。
有人想当医生,有人想当警察。轮到我,我高高举起手:“我要当小偷!”
老师脸上的笑一下没了,因为我真的会偷东西。同桌吃剩的面包,我偷,食堂没喝完的牛奶,我偷,就连别人不要的旧衣服,我也偷偷往书包里塞。
家长群彻底炸了。
【这么小就偷东西,长大还得了?】
【赶紧退学,别把其他孩子带坏!】
老师没办法,只能通知家长,准备当着我爸的面把我的书包全部倒出来。
可我爸赶到幼儿园后,我却死死抱着书包不肯松手。
最后书包还是被打开了。
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原本要求我退学的几个家长突然都不说话了。
老师更是红着眼睛问我:“这些东西……你每天偷回去,到底要给谁?”
我一下急了。
“不能告诉爸爸!爸爸知道,她就没有了!”
1
老师问完,我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捂住嘴。
地上散着我攒了三天的东西,半块没拆包装的小面包,两盒牛奶,一根火腿肠,还有一双粉色袜子。袜子是午睡室不要的,老师本来准备扔掉,我觉得妹妹穿着肯定好看,就偷偷塞进了书包。
班主任苏老师蹲下来问:“阮糖,你说的‘她’是谁?”
我拼命摇头。
爸爸说过,家里的事情不能告诉外人,尤其不能说妹妹。谁说,他就把谁送走。
旁边有个家长冷笑了一声:“还能是谁?肯定是她家里大人教她偷的。这么小就偷吃的,以后是不是要偷钱?”
我急得脸都红了:“我没有妈妈!”
那个人顿时不说话了。
教室门就在这时被推开,爸爸来了。他跑得很急,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一颗,看见满地东西,脸一下沉了。
“阮糖!”
我吓得往苏老师身后缩。
爸爸刚往前走了一步,又看见旁边正在拍摄的节目组。今天职业体验日正好有电视台来录《宝贝长大啦》,教室里的摄像机一直开着。
爸爸脸上的怒气马上没了。
他蹲下来,声音变得很温柔:“糖糖,爸爸是不是告诉过你,想吃什么就跟爸爸说,不能拿别人的东西?爸爸又不是不给你饭吃。”
我小声说:“不是我吃。”
爸爸盯住我。
我立刻低下头。
苏老师把我往身后护了护:“阮先生,阮糖刚刚说,这些东西是要给另一个人的。”
爸爸笑了一下:“她最近特别喜欢编故事。她妈妈去世以后,孩子一直缺乏安全感,有时候会幻想自己还有个妹妹。”
我猛地抬起头。
“我没有编!”
爸爸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糖糖。”
我的眼泪一下掉下来:“我有妹妹!她叫软软,今年四岁!”
教室里突然安静。
苏老师愣住了:“阮先生,您不是一直说家里只有阮糖一个孩子吗?”
爸爸站起来,脸色冷了些:“老师,这是我的家事。”
我听见“家事”两个字,心里一下更害怕了。
爸爸每次说这是家事,回去以后都有人要倒霉。
我赶紧蹲下去捡地上的面包,爸爸却一脚踩住我的书包:“这些脏东西不要了。”
我急得扑过去抢:“不能扔!”
爸爸抓住我的手腕:“阮糖!”
我疼得哭起来,摄像机旁边的姐姐马上跑过来:“您先松手,孩子手都红了。”
爸爸像才发现一样松开我,又开始跟周围人道歉,说妈妈去世得早,他一个男人养孩子不容易,说我最近学会偷东西,他每天晚上都愁得睡不着。
刚才还在骂我的几个家长又开始小声议论。
“单亲爸爸也挺难的。”
“孩子确实得好好管。”
只有苏老师一直没说话。
她重新蹲下来,把牛奶和面包一件件放回书包,最后摸了摸我的头:“阮糖,老师只问你一件事,软软现在在哪里?”
我看了一眼爸爸。
爸爸也在看我。
他明明还在笑,我却觉得后背凉凉的。
我不敢说。
直到苏老师把书包递给我,我才趴到她耳边,用很小的声音说:“在家。”
“爸爸不许她出来。”
爸爸突然走过来。
“阮糖,我们回家。”
我抱紧书包,第一次不想跟他走。
2
爸爸最后还是把我带走了。
上车前,苏老师追出来,把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小纸条塞进我口袋:“糖糖,有事情就给老师打电话。”
我赶紧捂住口袋。
爸爸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看我:“老师给你什么了?”
“贴纸。”
“拿出来。”
我手心一下冒了汗。
就在这时,节目组的姐姐敲了敲车窗,说今天还有一项家庭职业作业,每个小朋友都要回家录一段“我未来想做什么”。
爸爸皱着眉,本来不想答应。
导演却告诉他,今天直播间很多观众都在关注我。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当然可以。也好让大家看看,我平时到底怎么教育孩子。”
我听见这句话,肚子开始发紧。
回家的路上,爸爸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直到车停进地下车库,他才熄了火。
“妹妹的事,是谁让你说的?”
我摇头:“没人。”
“为什么偷东西?”
我抱紧书包,不说话。
爸爸声音冷下来:“家里没有饭?”
我还是不说。
他伸手来拿我的书包,我拼命往怀里藏:“这是我的!”
爸爸一下笑了。
“你的?你吃我的,住我的,哪样东西是你的?”
我听不太懂。
我只知道不能让他拿走。
软软今天早上又没吃饭,她昨天晚上也只喝了半碗粥。我答应过她,今天一定给她带面包。
爸爸再次伸手,我低头一口咬在他手上。
他痛得骂了一声,我马上打开车门往电梯跑。
“阮糖!”
我拼命按关门键。
就在门快合上的时候,一只手挡住了。
我吓得缩到角落,进来的却是节目组的摄像姐姐。
“糖糖,怎么跑这么快?”
爸爸追过来时,摄像机也跟着进了电梯。
他只能笑着说:“闹脾气呢。”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一开,我就冲出去拍门。
“软软!”
“姐姐回来了!”
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有。
爸爸慢慢走过来,用钥匙开门。
“别喊。”
门开了。
家里干干净净。
客厅没有妹妹,她每天坐的小板凳也不见了。
我一下慌了:“软软呢?”
爸爸低头换鞋:“什么软软?”
我冲进房间。
妹妹的小枕头没了,最喜欢的破兔子也没了。
“妹妹呢?”
节目组的人也跟了进来。
导演问:“阮先生,您刚才不是说阮糖没有妹妹吗?”
爸爸叹了口气:“她说的软软,是她以前的一个布娃娃。她妈妈走以后,她一直把娃娃当妹妹。”
我尖叫起来:“不是!软软会说话,她会叫我姐姐!”
我又冲到厨房旁边的小杂物间。
门开着,里面堆满纸箱,原本铺在地上的小被子也不见了。
爸爸摸了摸我的头。
“看见了吗?没有妹妹。”
弹幕里已经开始有人相信他。
【孩子是不是心理出了问题?】
【爸爸看起来挺正常的。】
【所以她偷东西真的是给一个不存在的妹妹?】
我拼命摇头。
不是的。
早上我出门的时候,软软还趴在门缝边问我:“姐姐,今天有草莓牛奶吗?”
我说有。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还拿红蜡笔在她手背上画了一颗糖。
对,糖!
我猛地冲到卫生间门口,垃圾桶刚换过袋子,可最下面还压着一小团纸。
我把它扯出来。
上面有一点红色蜡笔印,旁边粘着几根软软细细的头发。
“这是妹妹的!”
我举给所有人看。
爸爸脸色终于变了。
下一秒,他一把抢过去。
“够了!”
纸团被他揉成一团。
我第一次看见他当着摄像机发火。
可我顾不上害怕。
我只知道一件事。
妹妹不见了。
3
我扑过去打爸爸:“你把妹妹藏哪里了?”
爸爸抓住我的手:“阮糖,你再闹,我真的生气了。”
“我要妹妹!”
“你没有妹妹!”
“有!”
我哭得喘不上气:“妈妈生软软的时候死掉了,你说都是软软害的!”
客厅一下静了。
爸爸的手猛地松开。
导演立刻问:“阮先生,这到底怎么回事?”
爸爸看着镜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过了一会儿,他坐到沙发上。
“好,我确实还有一个女儿。”
我一下不哭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爸爸揉了揉额头:“软软出生以后身体一直不好,吃东西也需要特别注意。她妈妈又是在生她的时候去世的,我怕糖糖一直提这些事刺激妹妹,所以平时很少对外说。”
导演问:“那孩子现在在哪里?”
“医院。”
爸爸拿出手机。
里面真的有一张妹妹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我马上扑过去:“软软!”
爸爸把手机收回来。
“她今天早上不舒服,我妈送她去了医院。糖糖不知道,总觉得我们不给妹妹吃东西。”
他转头看我。
“你偷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她吃,才是在害她。”
我呆住了。
“可是软软饿。”
“她不能乱吃。”
“她说肚子饿!”
爸爸突然提高声音:“你懂还是医生懂?”
我吓得不敢说话。
弹幕也开始变。
【原来妹妹是真的。】
【如果身体有问题,确实不能乱喂吧?】
【姐姐偷偷给她塞零食,反而有可能害她。】
导演明显有些失望,又把问题绕回我身上:“糖糖,所以你想当小偷,就是因为想偷吃的给妹妹?”
我点头。
“爸爸说,不问他就拿东西的人都是小偷。”
“那为什么不问爸爸要?”
我低下头:“问了也不给。”
爸爸立刻解释:“因为妹妹不能吃。”
我不知道谁说得对。
我只记得软软晚上饿得睡不着,会把手指放进嘴里咬。我偷偷给她半块馒头,她每次都吃得很开心。
节目组准备离开时,我一直盯着爸爸的手机。
我想去医院看妹妹。
爸爸不许。
“她需要休息。”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她?”
“等她好了。”
“什么时候好?”
爸爸已经有些不耐烦:“过几天。”
我站在门口不肯走。
节目组的摄像姐姐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今天录制还没结束,要不让糖糖跟我们回幼儿园?”
爸爸马上拒绝:“不用。”
我赶紧抓住姐姐衣角。
“我要去!”
爸爸盯着我的手。
“糖糖。”
我还是没松。
最后导演拿合同说今天确实要录到晚上,爸爸才放我走。
进电梯以后,摄像姐姐忽然问:“糖糖,你妹妹在哪家医院?”
我摇头。
爸爸没说。
“以前去过吗?”
我还是摇头。
软软平时生病,很少去医院。
有一次她发烧,我哭着求爸爸,他最后只买了一瓶药回来。
姐姐表情变了:“那你妹妹平时吃什么?”
“粥。”
“还有呢?”
“有时候有鸡蛋。爸爸在家,桌上才会有肉。”
姐姐没再问。
回幼儿园以后,苏老师带我吃晚饭。我吃到一半,把鸡腿偷偷用纸包起来。
苏老师按住我的手:“糖糖,鸡腿放久了会坏。”
“我要给软软。”
“老师可以给她买新的。”
“可是爸爸不让我见她。”
苏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糖糖,你妹妹以前上过幼儿园吗?”
我点头。
“和我一个幼儿园。”
苏老师一下愣住。
她坐到电脑前查了很久,脸色一点点变了。
很快,她把园长叫了进来。
我只听见一句。
“阮棉棉,去年十一月突然退园。”
我马上站起来。
“对!妹妹叫阮棉棉!”
苏老师看向我。
“她退园以前,老师为什么连续几次登记她身上有伤?”
4
我听见“有伤”,马上跑过去。
“哪里有伤?”
苏老师没让我看电脑,只把我抱到旁边的椅子上:“糖糖,你先告诉老师,妹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我不知道。
软软总是有伤,膝盖有,胳膊也有。
奶奶说她笨,走路都会摔。
爸爸也这么说。
我把这些告诉苏老师。
她又问:“脸上呢?”
我突然想起来,有一次妹妹脸上有五个红红的印子。
爸爸说她自己撞的。
可我一直觉得奇怪。
桌子又没有五根手指头。
苏老师脸色彻底变了。
她让园长联系软软以前的班主任。
没多久,一个我认识的老师来了,她姓乔。
乔老师一看见我就问:“糖糖,棉棉现在还好吗?”
我鼻子一下酸了。
“爸爸说她在医院。”
“哪家医院?”
“不知道。”
乔老师告诉园长,软软刚入园的时候很活泼。后来妈妈去世,奶奶搬来照顾我们,软软就越来越瘦。
有一次老师发现她胳膊上有一大块青紫,问她怎么弄的。
软软说:“奶奶打虫虫。”
我马上点头:“奶奶说软软肚子里有馋虫,饿一饿,虫虫就死了。”
办公室里突然没人说话。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这样看着我。
乔老师又问:“后来棉棉为什么退园,你知道吗?”
我摇头。
她告诉我,那次软软在幼儿园吃了两碗饭,放学时奶奶知道以后特别生气。
第二天,软软就再也没来。
爸爸给出的理由是孩子身体不好,要回家调养。
苏老师立刻说:“先报警。”
园长也点头:“同时先确认孩子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听懂了一个词。
医院。
我猛地想起爸爸手机上的照片。
“我知道那张床!”
所有人看向我。
我用手比划:“床旁边墙上有一只蓝色的大鱼,我以前去过!”
妈妈还在的时候,我发高烧,她带我去过那家儿童医院,墙上全是海里的鱼。
苏老师立刻联系医院。
医院没法随便透露孩子的信息,但在警方介入后,很快确认了一件事。
今天根本没有叫阮棉棉的孩子办理住院。
我一下站起来。
“爸爸骗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
爸爸站在门口。
他身后还跟着奶奶。
奶奶一看见我就骂:“你这个小祸害,还嫌家里不够乱是不是?”
我吓得躲到苏老师后面。
爸爸却没看我。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电脑上。
屏幕里还停着妹妹以前的入园档案。
“谁允许你们查我女儿的?”
苏老师站起来:“阮先生,棉棉到底在哪里?”
爸爸冷着脸:“转院了。”
“哪家医院?”
“这是我的隐私。”
乔老师忍不住了:“孩子现在是否安全,不是你一句隐私就能糊弄过去的。”
奶奶冲上去指着她:“我们家的孩子轮得到你管?她妈生她死了,我儿子一个人养两个赔钱……”
她说到一半,突然改口。
可我已经听见了。
赔钱货。
奶奶以前总这样叫软软。
爸爸厉声打断她:“妈,别说了。”
他过来拉我:“回家。”
我不肯。
“我要妹妹。”
“先回家。”
“我要妹妹!”
爸爸脸色沉下来。
苏老师挡住他:“在确认棉棉安全以前,我们已经报警了。您有什么话,等警察来了再说。”
爸爸笑了:“你们怀疑我?”
苏老师没有让开。
奶奶却急了,拽着爸爸:“报什么警!你赶紧把大的带走,明天还得送小的呢!”
爸爸猛地转头。
“妈!”
我已经听见了。
“送小的去哪儿?”
奶奶一下闭嘴。
我冲过去抓住她。
“你们要把软软送哪里?”
奶奶猛地甩开我。
我摔在地上,她脱口而出:“送给别人养!省得她一天到晚拖累人!”
我趴在地上,脑子嗡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