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供乔雨眠考公五年。
她不工作,我白天送货,晚上跑代驾,周末接婚庆搬场。
最累的时候,我连续十九天没睡够五个小时,胃疼得直不起腰,也只敢买最便宜的胃药,因为她下一期培训费又要交了。
第五年,她终于考上机关单位。
可庆功宴上,她妈拉着我的手说:“季骁,你跟雨眠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年轻人要学会体面。”
满桌人都看着我,大概都怕我哭,怕我闹,怕我拿五年的付出逼乔雨眠嫁给我。
乔雨眠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我忽然明白,这顿饭不是庆功。
是散伙。
我没吵没闹,答应了分手,然后再也不管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可乔雨眠却又哭着求我回头管管她。
1
她妈落音落下的时候,
乔雨眠盯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坐在她旁边的邵衡先笑了:“雨眠,这位就是你以前提过的男朋友?”
他说的是“以前”。
乔雨眠没有纠正。
她妈魏琴立刻接话:“年轻时候谈着玩的。雨眠备考压力大,小季这几年确实照顾她不少。”
“照顾”两个字太轻了。
轻得像我这五年只是顺手替她买过几次饭。
实际上,她第一年没收入,房租是我交的;第二年报班花了一万八,我把刚攒下的钱全给了她;第三年连续落榜,她整夜失眠,我跑完代驾凌晨三点回来,还得陪她坐到天亮。
第四年她决定彻底脱产,我开始一天接三份活。
到了第五年,我已经习惯早上五点多出门,夜里十二点以后回家。
桌上有人问:“小季现在做什么工作?”
“商超物流,配送。”
对方顿了一下,客气地笑:“靠劳动吃饭,也挺好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工作服。
裤脚还沾着下午搬饮料时蹭上的灰。
本来我六点下班,准备回去洗澡换衣服,是乔雨眠五点突然给我发消息,说今天有几个帮过她的长辈过来,让我一定赶到。
我怕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紧张,晚饭都没吃,骑车赶过来的。
邵衡把面前的冰果汁换到自己那边,又替她叫了一杯常温的:“你胃不好,别喝凉的。”
乔雨眠怔了一下。
我也停了停。
她胃不好,我照顾了五年。
考试前反胃,我给她熬粥;进考场不敢吃太多,我包里永远装着温水和苏打饼干。
就连外卖软件里的市图书馆地址,也是因为她最后半年天天在那里复习,我怕她忙起来忘记吃饭才存的。
可现在,这些好像一下成了谁都能做的事。
魏琴终于说起正题:“小季,阿姨一直感谢你。可雨眠现在工作稳定了,以后接触的人和以前不一样。你也快奔三了,总不能一直送货、跑代驾。”
乔雨眠皱眉:“妈,今天别说这些。”
“早晚都要说。”魏琴看向我,“你跟雨眠在一起这么多年,她心软,有些话不好主动开口,只能我们做父母的说。”
桌上渐渐安静下来。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乔雨眠一定让我今天过来。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
是在等我自己识趣。
我本来应该很难堪。
可那天我从早上五点干到现在,右手累得还在发抖,脑子竟然异常平静。
过去五年,我最怕的是乔雨眠考不上。
我怕她哭,怕她崩溃,怕她觉得人生完了。
直到这一刻,我第一次想,如果她终于上岸了,那我呢?
我看向乔雨眠:“你呢?”
她一愣:“什么?”
“想分手吗?”
她脸一下白了:“季骁,你一定要在这里说?”
我笑了一下:“不是你们先在这里说的吗?”
魏琴立刻道:“你别逼雨眠。”
“我问她一句,也叫逼?”
乔雨眠压低声音:“我刚入职,不想当着这么多长辈把事情弄得太难看。你先回去,我们晚上谈。”
“所以难看的只能是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
就是那几秒沉默,让我彻底明白了。
她不是没想过分手。
她只是不想亲口说。
我拿起外套:“那就分吧。”
乔雨眠猛地站起来:“季骁!”
魏琴却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一下比任何话都管用。
我转身离开。
乔雨眠一路追到电梯口,一把抓住我的手:“你什么意思?就因为我妈说了几句话,你就把五年全扔了?”
“不是因为你妈。”
“那是因为什么?”
我看着她:“她说了那么久,你一句反驳都没有。”
她急了:“今天这么多人都在,难道你让我当众跟我妈吵?”
“那我呢?”
她怔住。
“我从仓库穿着工作服赶来,被你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配不上你。你怕你妈难堪,怕桌上的长辈难堪,唯独没怕我难堪。”
电梯门开了。
她红着眼睛:“季骁,你别赌气。”
我看着她:“乔雨眠,我现在可能是这五年最清醒的时候。”
电梯门缓缓合上。
手机就在这时弹出一条自动扣款提醒。
698元。
她之前买的公考题库会员又续了一年。
她已经考上了。
而我还在替她续费。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突然觉得荒唐。
我关掉自动续费。
接着是她的视频会员、云盘会员、每月两百块的话费自动充值。
最后点开我们用了五年的共享记账软件。
首页还写着四个字。
“我们的家。”
退出共享时,软件问我是否确认。
我点下确认。
没想象中那么疼。
反而像肩上那根勒了五年的绳子,终于松了一截。
2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
室友丁川正在客厅吃泡面,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庆功宴这么早结束?”
我换鞋:“分了。”
他嘴里的面差点喷出来:“你跟乔雨眠?”
“嗯。”
丁川盯着我看了半天:“你等着,我下楼买酒。”
“不喝。”
“你供她五年,她刚考上你们就分了,你能没事?”
我没回答,打开冰箱。
里面有半盒鸡蛋、一把挂面,还有三瓶乔雨眠爱喝的无糖酸奶。
我盯着那几瓶酸奶,突然想不起自己喜欢喝什么。
这五年买东西,我先想她缺什么;点外卖,我先看她想吃什么;工资到账,我先算她下个月要花多少。
连冰箱都不像我的。
我把酸奶全塞给丁川:“明天过期,你喝了。”
然后煮了两碗面,一口气卧了三个鸡蛋。
丁川看了一眼:“发财了?”
我笑了一下:“差不多。”
银行卡里还有七千八。
往常这个时间,我应该给乔雨眠转三千生活费,再留出下个月房租。
我盯着余额看了很久。
第一次没动。
说高兴是假话。
我胃里堵得厉害,吃两口就想吐,胸口像塞着一团湿棉花。
可真正让我难受的,好像不是分手。
是我突然发现,我已经累成这样很久了。
以前早上睁眼,我先想今天还能多接几单。
夜里跑代驾困得眼睛发酸,我就掐自己的大腿。
有一次送货途中低血糖,我蹲在路边缓了十分钟,第一反应不是去医院,而是怕耽误晚上去接乔雨眠下课。
我一直觉得,这是她上岸之前必须付的代价。
现在她终于上岸,我却像一辆跑了五年没熄火的车,停下来才发现发动机早就在冒烟。
手机响了。
乔雨眠。
我没接。
她连续打了三个电话。
第三个刚停,门就被敲响。
门外站着她和魏琴。
魏琴进门后扫了一圈这套六十多平的旧房子,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有十万。这几年你照顾雨眠,确实花了不少钱。我们家不是占便宜的人,算是补偿。”
乔雨眠脸色骤变:“妈,你干什么?”
我伸手拿过银行卡:“密码呢?”
屋里一下安静。
魏琴大概准备好了我愤怒、哭闹,或者把卡扔回去。
唯独没准备好我会直接收。
她愣了一下:“六个八。”
“行。”
我把卡装进口袋。
乔雨眠的眼泪一下掉下来:“季骁,你真拿?”
“为什么不拿?”
“这是我妈拿钱打发你!”
“她说的是补偿。”
“所以我们的五年,在你眼里就值十万?”
我抬头看她:“这话不该问你妈吗?”
魏琴脸色有些难看:“既然钱收了,以后就别去雨眠单位,也别再纠缠她。她刚入职,名声很重要。你们以前同居的事情,也没必要到处说。”
我筷子停住。
“阿姨,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舍不得你女儿?”
魏琴没说话。
“那你想多了。”
她冷着脸离开。
乔雨眠却没走。
她站在桌边,红着眼睛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分手。”
“我没答应。”
我看着她:“分手还需要两个人投票?”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举起手机:“你为什么把我的会员全关了?”
“以后你自己交。”
“话费自动充值也关了。”
“嗯。”
“共享记账也退了。”
“嗯。”
她声音开始发颤:“季骁,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
那句话像一盆凉水浇下来。
我看了她很久:“不给你交会员,叫报复?”
她怔住。
“不给你充话费,不给你点外卖,不替你交房租,是不是也叫报复?”
她脸一点点白了。
我也终于意识到,这五年里太多事情已经从“我对她好”,变成了“我应该”。
我一旦停下来,她第一反应竟然是,我在惩罚她。
我把玄关旁的行李箱拖出来:“你的东西这两天收走。”
她难以置信:“你赶我走?”
“房租交到月底,你单位可以申请宿舍。”
“季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点头:“所以现在开始会。”
她哭了很久。
这一次,我没过去哄。
临走前,她把一份单位入职材料落在桌上。
最下面用红笔圈着:个人档案需三日内完成转递。
过去五年,这种事都是我提醒。
报名截止时间、准考证打印时间、体检材料、酒店、车票,我比她自己记得都清楚。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两秒。
最后压在了她的行李箱上。
这一次,我不提醒了。
3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我在商超配送中心干了六年,底薪加搬货、夜间补贴,一个月七千左右。
以前再加代驾和周末婚庆搬场,好的时候能到一万三。
上午十点,主管老蒋把我叫进办公室。
“季骁,你上个月请了六次假。”
我心里一沉。
乔雨眠笔试前发烧,我请了两天。
她去邻市面试培训,我请一天接送。
体检时她紧张,我又陪了一天。
魏琴来住,我前后请过两次。
老蒋翻着考勤:“下个月重新定配送组长,你这个出勤率,我不好报。”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这个位置我等了两年。
工资能多两千,再往后还能转调度。
老蒋以前一直劝我考内部调度证。
我甚至报过一次名。
考试那天,乔雨眠正好去外地参加省考。
她说一个人坐高铁紧张,我把考试退了,陪她去了。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回头看,五年里,我好像一直在替她推迟自己的人生。
一次,两次,十次。
推着推着,我已经二十九岁了。
我问:“还有机会吗?”
老蒋看了我一眼:“月底有一场内部考核。你把证补下来,我再替你争一次。”
“好。”
走出办公室,我第一件事就是报名。
报名费三百二。
付款的时候,我盯着页面看了两秒。
以前三百二,我会先想乔雨眠这周要不要买新资料。
现在我直接付了。
下午手机却突然不停地震。
陌生电话十几个,微信还有一堆好友申请。
丁川给我发来一张本地论坛截图。
标题是:
《男友供我考公五年,现在拿恩情逼我结婚,我该怎么办?》
帖子里没写真名。
可写了同居五年,男友做物流配送,女方今年刚考上市直机关。
熟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评论区已经吵翻。
“典型凤凰男思维,供你几年就觉得你整个人都是他的。”
“最怕这种恩情绑架,女方赶紧跑。”
“一个送货的,知道女朋友进机关了,当然怕抓不住。”
下面甚至有人扒出了我的配送中心。
我立刻给乔雨眠打电话。
“帖子是你发的?”
她明显愣了一下:“什么帖子?”
我把截图发过去。
她看了很久:“不是我。”
“那是谁?”
“我不知道。”
“知道这些细节的人没几个。”
她那边沉默几秒,声音忽然变得疲惫:“季骁,我刚入职已经够乱了。你能不能别什么事情都来找我?”
我握紧手机:“现在有人把电话打到我公司了。”
她不说话。
“你的名字没出现,单位也没人知道帖子说的是你,所以你当然不乱。”
她语气一下重了:“我已经说了不是我发的!难道你现在还要我刚入职就去跟家里闹吗?”
我突然不想说了。
又是这样。
庆功宴上,她怕跟她妈闹。
现在出了事,她还是怕跟她妈闹。
至于我会不会难堪,会不会被影响工作,永远排在后面。
4.
下午,公司客服真的收到投诉,说我“骚扰体制内前女友”,不适合继续做上门配送。
老蒋气得骂了半天,可投诉已经进系统,公司只能暂时把我调回仓库分货。
当月绩效至少少一千五。
晚上八点,我搬完最后一箱矿泉水,腰疼得几乎直不起来。
乔雨眠终于发来消息。
“帖子不是我发的,我会处理。”
十分钟后,帖子删了。
可删掉的东西,不代表没发生过。
有人早就截图转发。
我手机里还躺着七八条陌生短信。
有人骂我是软饭男。
还有人问我,供一个女人五年是不是就等于买老婆。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调成静音。
然后打开调度证题库。
第一章,配送线路优化。
我做了四十道题。
错了十二道。
以前乔雨眠每次做错题都会烦躁,我会哄她:“错了才知道哪里不会。”
那天我第一次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
接下来三天,我没再联系乔雨眠。
白天上班,晚上刷题。
丁川有点不习惯:“你真不找她?”
“找她干什么?”
“帖子那事就这么算了?”
我翻了一页题:“她说她会处理。”
“你信?”
我没回答。
其实我不是信。
是不想再追着问了。
以前乔雨眠不高兴,我总想立刻弄清楚为什么。
她不回消息,我就一直等。
她说想静静,我嘴上答应,半夜还是会问她睡没睡。
我花了五年,把“关心她”变成了一种本能。
现在戒掉也需要时间。
第四天晚上,我下班回家。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
乔雨眠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脸色很差。
我开门:“东西收完了吗?”
她没动。
“季骁,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
她低头攥着行李箱拉杆:“网上那个帖子,是我妈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