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子妃苏明妤进京三个月,救了太子三次。
她提前说中江南大水和西北地动,又在太子出城前死死拦住车驾,第二日,禁军果然从她说的清水坡抓出十七名死士。
从那以后,整个京城都把她当成能预知未来的神女。
直到她第四次开口,预言八十一天后皇帝会中毒驾崩,太子也会险些丧命。
而史书上那个下毒的人,是我。
她第一次进宫学礼,就带人来收拾我的凤仪宫,连我养了二十年的儿子都低声劝我:“母后,明妤从没错过,您就听她一次吧。”
我当场封了凤仪宫,停掉所有吃食药材,连皇帝和太子都不再见。
我倒要看看。
我什么都不做,她这第四次预言,要怎么应验。
1
凤仪宫封起来的第三日,养心殿出事了。
消息送来时,我正在院中修剪那棵差点被苏明妤挖走的海棠。
来报信的小太监跪在门外,声音都在发抖:“娘娘,陛下中毒了。”
我手里的剪子停住。
“什么毒?”
“太医还没查清,只知道陛下喝下一盅雪梨羹后突然吐血,如今人还昏着。”
我问:“雪梨羹哪来的?”
小太监把头埋得更低。
“凤仪宫。”
我慢慢转过身。
三日前,我亲自下令封宫。
凤仪宫所有厨房停火,任何吃食、药材不得送出去,四道宫门都有禁军守着,连一壶热水都要登记。
我就是要看看,苏明妤口中那个会给丈夫下毒的我,还能怎么下毒。
可现在,养心殿偏偏收到了一盅从凤仪宫送出去的雪梨羹。
我走到宫门口:“谁送的?”
“青禾姑姑。”
我脸色终于变了。
青禾跟了我十八年。
我进宫第二年她就在我身边,谢承曜小时候吃奶、读书、生病,她比我记得还清楚。
两个时辰前,她还在院里帮我收晒干的海棠花。
我问:“她人呢?”
小太监迟疑了一下:“已经被拿下了。”
我抬脚就往外走。
守门禁军却齐齐横枪挡在面前。
领头的人跪下:“娘娘恕罪,太子有令,陛下醒来以前,凤仪宫任何人不得离开。”
我看了他很久。
“包括我?”
他没有回答。
我明白了。
三天前还跟在我身后叫母后的儿子,现在已经开始防我了。
苏明妤很快也来了。
她站在宫门外,脸色比我还白。
她没有往日那种笃定,开口第一句话竟是:“怎么会这么快?”
我盯着她:“你不是早就知道?”
她抿紧嘴唇:“史书记载,陛下第一次中毒是在冬至前六十日。”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今天正好是冬至前六十日。
宫门外的人一下更安静了。
我甚至听见后面的宫女吸了一口冷气。
苏明妤继续道:“史书还记载,那碗东西是从凤仪宫送出去的。”
我问:“还写了什么?”
她不敢看我。
“写了……是您授意。”
我笑了。
“所以现在是不是连你都觉得,是我?”
她立刻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看着她:“苏明妤,你第一次进凤仪宫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史书不会错,说我以后一定会为了权势和太子反目,说我一定会害陛下。”
“现在第一件事对上了,你怎么反倒不敢认了?”
她脸色越来越白。
谢承曜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我隔着宫门看着自己的儿子。
三日不见,他眼底全是血丝。
我问:“你父皇怎么样?”
“太医已经稳住了。”
我松了口气。
谢承曜却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我,像有一句话在嘴里反复咽了很久。
最后还是问了出来:“母后,青禾为什么会拿着您的腰牌去送羹?”
我忽然觉得好笑。
“你在问我?”
“儿臣只是想知道。”
“我的凤仪宫三日前就封了,你亲自派的人守门。”
谢承曜脸色一僵。
我继续道:“青禾若真从这里端着一盅东西去了养心殿,你是不是应该先问问自己的人,她是怎么出去的?”
他没有说话。
我看向苏明妤:“还有你。”
“你既然知道今天会出事,为什么三日前不告诉所有人,谁都不许接凤仪宫送出去的东西?”
她怔住。
“我……”
“因为你只记得结果。”
我笑了笑:“至于这个结果到底怎么发生,你根本不知道。”
苏明妤脸色难看。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匆匆跑来。
他低声和谢承曜说了什么。
谢承曜脸色骤然变了。
我问:“又怎么了?”
他久久没回答。
最后才哑声道:“青禾死了。”
我指尖一下凉透。
“怎么死的?”
“在押送途中撞柱自尽。”
我盯着他。
青禾跟了我十八年。
她最怕疼。
年轻时切菜割破手指,都要在我面前掉半天眼泪。
她会撞柱自尽?
谢承曜明显也知道这件事不对,可苏明妤却忽然低声道:“史书里……确实有这么一个宫女。”
我转头看她。
她声音越来越轻:“姜后第一次毒害陛下失败后,贴身宫女畏罪自尽。”
这一瞬间,连谢承曜都变了脸色。
又对上了。
第一次中毒。
凤仪宫送出的东西。
贴身宫女自尽。
一件不少。
我看着宫门外越来越多惊惧的眼神,忽然明白苏明妤为什么能在三个月内让整个京城相信她。
因为事情一旦开始对上,人就不会再问为什么。
他们只会等下一件发生。
2
青禾的尸体没有送回凤仪宫。
我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因为从那天开始,所有经过凤仪宫的东西都要查三遍。
连我每日喝的水,都有人站在门外盯着。
苏明妤的预言也很快传遍了六宫。
我走到宫门边时,原本最爱凑过来请安的小宫女会下意识退半步。
我叫太医问谢崇稷的病情,太医跪在门外,回话时连头都不敢抬。
最可笑的是第四天。
养心殿送来一张药方。
说谢崇稷已经醒了,只是余毒未清,夜里寒症又犯。
我按照他往年习惯,让人挑了两块暖玉送过去。
东西刚递出宫门,守门侍卫便道:“娘娘恕罪,太子有令,凤仪宫送出的任何东西都要先交太医院查验。”
我看着那两块跟了谢崇稷十几年的暖玉。
“玉也能下毒?”
侍卫跪下:“属下不敢。”
嘴上说不敢。
东西却没接。
我点点头,把暖玉收了回来。
当天晚上,谢承曜来了。
他站在宫门外问:“母后是不是生气了?”
我正在吃饭。
“没有。”
他沉默片刻:“父皇说,那两块玉可以送过去。”
我夹了一筷子菜:“不用了。”
“母后。”
“谢承曜。”
我抬头看他:“既然你已经开始查我,就查到底。”
“别一边怕我下毒,一边又来问我是不是生气。”
他脸色瞬间白了。
我没再看他。
可事情远没有结束。
第五日,苏明妤突然又来了。
她一进门便说:“母后,这几日不要见太子。”
我笑了一下:“我不是已经见不到了吗?”
她脸色很难看。
“我是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让他进凤仪宫。”
我终于放下筷子:“又看见什么了?”
她咬住嘴唇。
“史书记载,陛下第一次中毒七日后,太子也曾中毒。”
“在哪里?”
她沉默了很久。
“凤仪宫。”
我盯着她。
苏明妤急忙解释:“我没有说一定是您,可前面已经……”
“已经全对上了,是吗?”
她不说话。
我点头:“那就更简单了。”
当天,我让人把凤仪宫四道门全部落锁。
我又亲自给谢承曜写了一张纸。
只有八个字。
“七日之内,不许进宫。”
信送出去以后,他没有回。
第七日早晨,什么都没发生。
中午,什么都没发生。
一直到傍晚,我终于稍微松了口气。
我甚至第一次觉得,也许只要我躲得足够远,那段所谓的历史就真的会断。
可天刚黑,宫门外忽然乱了。
谢承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开门。”
我站起来:“不许开。”
外面安静了一瞬。
他又道:“母后,我有话问您。”
我走到门后:“等七日过去再问。”
“已经过去了。”
“还有两个时辰。”
他沉默片刻:“父皇醒了。”
我心里一松。
紧接着便听见他说:“他想见您。”
我没有动。
“告诉他,我明日再去。”
谢承曜却突然道:“母后,您到底在怕什么?”
我怔了一下。
“我怕你死。”
外面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可儿臣也怕。”
“怕什么?”
“怕她真的又说中了。”
我隔着一道门,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谢承曜先开口:“母后,您让我进去,我只问几句话。”
我闭了闭眼。
“开门。”
他进来的时候,身后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卫。
我让人把所有茶水都撤掉。
谢承曜看见空桌,苦笑:“母后如今连一口水都不敢给儿臣喝?”
“你若渴,就喝你自己带来的。”
他说不出话。
我们母子隔着一张桌子坐了很久。
最后他问:“青禾的事,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雪梨羹呢?”
“不是我。”
“那为什么腰牌是真的?”
“我也想知道。”
谢承曜眉头越皱越紧。
我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所有回答都只有不知道?”
他没说话。
我点点头:“所以你来之前,其实已经信了她一半。”
“没有。”
“那你为什么来问?”
他一下僵住。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侍卫端来一盏茶。
“殿下,从东宫带来的。”
我看了一眼:“别喝。”
谢承曜抬头。
我说:“还剩一个时辰。”
他盯着我,突然像赌气一样端起茶:“这是我自己的人从东宫带来的,总不能也算母后的毒。”
我伸手去拦。
已经晚了。
茶刚入口,他脸色突然变了。
下一刻,整个人重重撞在桌边。
我猛地起身:“承曜!”
他捂着胸口,嘴角很快溢出血。
殿里瞬间乱成一团。
我抱住他时,手都在抖。
他死死攥住我的袖子。
“母后……”
我低头:“别说话!”
可他只来得及看我一眼,便昏了过去。
外面同时响起急促脚步声。
苏明妤冲进来的时候,整张脸惨白。
她看见倒在我怀里的谢承曜,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还是发生了。”
我抬头看她。
“你说什么?”
她嘴唇发抖。
“史书上写的。”
“太子中毒。”
“凤仪宫。”
“一字不差。”
3
太医把谢承曜从凤仪宫抬走的时候,我身上的衣服全是血。
没有人让我跟过去。
禁军直接封死了宫门。
不到半个时辰,搜宫的人就来了。
领头的是禁军副统领。
他跪在我面前:“娘娘,太子有令,凤仪宫上下全部搜查。”
我问:“太子醒了?”
他不敢看我。
“是朝臣联名请命。”
我笑了一声。
皇帝刚醒。
太子生死不明。
他们倒已经迫不及待来搜我的宫了。
我让开:“搜。”
二十多名禁军涌进来。
箱子、柜子、床榻、妆台,连海棠树下的土都翻了一遍。
最后,一个侍卫从我寝殿最里面的旧箱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瓷瓶。
“找到了!”
我看着那个瓶子。
从没见过。
太医当场验出,里面装的正是谢崇稷和谢承曜中的毒。
殿里一下安静得针落可闻。
苏明妤也在。
她看见那个瓶子时,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问她:“史书是不是连这个也写了?”
她眼泪不停往下掉。
却还是点了头。
“写了。”
我突然很想笑。
“写在哪找到?”
“凤仪宫寝殿。”
“还有呢?”
她不肯再说。
我逼她:“说。”
苏明妤声音发颤:“还说从凤仪宫搜出密信,姜后准备趁陛下病重控制东宫,扶持自己的亲信接管京营。”
禁军副统领脸色骤变。
因为另一个侍卫已经从书案暗格里拿出一封信。
我看见信封的瞬间,心里终于彻底凉了。
那是我的字。
至少看起来是。
我让他念。
侍卫不敢。
苏明妤却死死盯着那封信,像已经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最后还是副统领打开。
“陛下若有不测,立即封锁东宫,京营不得听太子调遣。”
一句话。
刚好坐实了她所有预言。
我看着那封信,反而彻底冷静下来。
有人在照着苏明妤记得的历史,一步步把我做成那个凶手。
可问题是。
如果苏明妤没有撒谎。
一千多年后的史书上,本来就是这么写的。
那到底是谁,在一千年前就做过同样的事?
我还没想明白,外面又传来消息。
谢承曜醒了。
我第一反应就是往外走。
副统领再次挡住我。
“娘娘。”
我抬眼。
这一次,他连跪都没跪。
“太子有令,您不能离开凤仪宫。”
我盯了他半晌。
最后退了回去。
当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正殿。
凤仪宫灯火通明,却静得像死了一样。
那些平日抢着来伺候我的人全都被带去问话。
就连门外巡逻的禁军也换了一批。
苏明妤站在殿外很久。
我没有叫她。
她却还是走了进来。
“母后。”
我抬眼:“你现在还敢叫?”
她脸一白。
“我真的没想过会这样。”
“可你早就说过会这样。”
“我只是告诉大家我知道的东西。”
“所以呢?”
我看着她:“你说我会毒害丈夫,所有人开始查我。”
“你说我会害太子,我儿子开始防我。”
“你说凤仪宫会搜出毒药,他们果然从我床底下搜出了毒药。”
“现在你告诉我,你没想过会这样?”
她眼泪直掉:“可如果我不说,万一真的……”
“真的什么?”
我第一次提高声音。
“真的被我害死?”
她僵住。
我笑了。
“苏明妤,你从来没觉得自己会错。”
“所以你根本不在乎,一个活人会不会因为你嘴里尚未发生的罪,被提前逼死。”
她脸色惨白。
我不想再看她。
第二日清晨,朝臣联名请废后。
第三日,要求将我押入诏狱查办的折子堆满了东宫。
谢崇稷再次昏迷。
谢承曜身体还没恢复,却还是来了。
这一次,他身后站着二十名禁军。
我看了一眼。
“来抓我?”
他眼眶一下红了。
“母后。”
“别叫了,说正事。”
他站在原地很久。
最后只问了一句:“您告诉我,不是您。”
我看着他。
“不是。”
“那雪梨羹呢?”
“不知道。”
“青禾呢?”
“不知道。”
“毒药为什么在您寝宫?”
“不知道。”
“那封信为什么是您的字?”
“还是不知道。”
谢承曜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忽然觉得很累。
“你看。”
“连我自己听着,都像狡辩。”
他猛地摇头:“不是。”
“那你信我吗?”
他张开嘴。
却没立刻回答。
就这一瞬。
够了。
我笑了笑:“明白了。”
谢承曜眼泪一下掉下来:“母后,我只是不能拿父皇和整个东宫赌。”
“我知道。”
“所以儿臣只能先委屈您。”
“也知道。”
他闭上眼。
过了很久,才哑声下令:“皇后姜氏涉嫌谋害陛下与储君,即日起收回凤印,押入诏狱,等候审查。”
满殿跪倒。
我站在自己的凤仪宫里,突然想起苏明妤第一次来时说的那句话。
她说。
母后,您早晚会搬。
她终于说对了。
只是我搬去的不是长宁宫。
是牢房。
4
诏狱比我想象得冷。
第一晚,我睡得倒很好。
第二日,苏明妤来了。
狱卒打开门时,她眼睛还是肿的。
我靠在墙边:“太子死了吗?”
她立刻摇头:“已经醒了。”
“陛下呢?”
“还没醒,但太医说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我松了口气。
苏明妤站在那里不肯走。
我问:“还有事?”
她低声道:“母后,对不起。”
我笑了:“你哪错了?”
她说不出话。
“是错在预言太准?”
她脸色发白。
我继续问:“还是错在你说我会害他们,而他们真的被害了?”
她眼泪又掉下来。
“我不知道。”
“终于也有你不知道的事了。”
她低下头。
我却忽然问:“把史书里我入狱以后的事,一字不漏告诉我。”
她愣住。
“现在?”
“现在。”
苏明妤想了很久。
“承熙二十六年冬,姜后谋逆,毒帝、毒储,事发被囚。”
我点头:“继续。”
“冬至夜,帝崩于养心殿。”
“然后?”
“宁王谢怀恪奉遗诏入宫清君侧,扶太子即位。”
我的眼睛停住。
“再后来?”
“景和元年,宁王被封摄政王。”
我没说话。
苏明妤小心看我:“母后?”
我问:“你刚才说,宁王奉什么进宫?”
“遗诏。”
“谁的遗诏?”
“陛下的。”
我笑了。
苏明妤怔住:“怎么了?”
我盯着她。
“史书既然说我在冬至前六十日就开始毒陛下,那他之后一直昏迷,对不对?”
她点头。
“那这份让宁王入宫清君侧的遗诏,是陛下什么时候写的?”
她脸色慢慢变了。
“史书没有写。”
“谁亲眼见过?”
“没有记载。”
“谁宣读的?”
她彻底不说话了。
我继续问:“宁王入宫以后,太子是不是很快即位?”
“是。”
“一个刚中过毒、身体虚弱的年轻皇帝,为什么偏偏让三年前已经被削过兵权的叔父做摄政王?”
苏明妤脸色越来越白。
“史书也没写?”
她嘴唇发抖:“没有。”
我靠回墙上,忽然全明白了。
史书没有错。
至少结果没有错。
原来的那个冬至,谢崇稷的确死了。
我也的确背上了毒害帝王和储君的罪名。
宁王也的确成了最后最大的赢家。
只是苏明妤一直把史书上的罪名,当成了真相。
我看着她:“你带纸笔了吗?”
她怔了一下:“带了。”
“写。”
“写什么?”
“告诉太子,我认罪。”
苏明妤猛地抬头:“母后!”
“再把消息放出去,就说陛下已经撑不了几日,凤仪宫彻底倒了,太子也不再信我。”
她彻底慌了:“您疯了吗?”
我笑了。
“苏明妤。”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史书为什么会变成你看到的样子吗?”
“接下来别说话,看着。”
她死死盯着我:“您到底想做什么?”
我闭上眼。
“把那个写史书的人,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