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嫁进靖王府第四年,婆母依旧嫌我这个商户女满身铜臭。
宗亲宴上,她宁肯让六品官家的姑娘坐身边,也不肯让我碰她的茶。
可两年前我娘家商队被困关外,几十条人命悬着,是她半夜拿出郡主令牌替我开了城门。
所以她嘴再毒,我也知道,她只是看不上我,从没真害过我。
直到公爹带回一个守寡的女人。
女人自称是他救命恩人的女儿,进府十天,先住进离公爹最近的院子,又一句“看见海棠就想起亡父”,让公爹挖了婆母亲手种了二十年的树。
接着,她拿走婆母经营了二十多年的铺子,穿着和婆母相近的红衣坐上宗亲席,最后跪在满堂亲眷面前哭:“姐姐若容不下我,我走就是。”
所有人都劝婆母大度。
公爹却当众宣布:“明日我便给静仪平妻名分。”
我看见婆母握着茶盏的手都在抖,却还有人笑着说:“不过多一个姐妹,王妃何必善妒?”
下一刻,女人捧出一块玉佩,说是她爹二十年前留下的信物。
我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笑了。
“平妻这位子能不能坐上先不论。我只问,温副将二十年前就死了,你手里这块三年前才开出来的玉,是从哪来的?”
1
温静仪把玉佩捧出来时,靖王萧承昀的神情明显软了。
“这是温兄留下的东西?”
“是。”
温静仪红着眼:“父亲去世前交给我娘,说将来若遇到难处,可以拿着它来找王爷。”
靖王接过去看了很久。
婆母坐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王爷连二十年前一块玉长什么样都记得这么清楚,倒是有心。”
靖王脸色一沉:“谢蕴容,今天是宗亲宴。”
“我知道。”
婆母淡淡道:“所以我还坐在这里,没叫人把她扔出去。”
温静仪眼泪立刻落下来:“姐姐若不喜欢我,我可以走,王爷不必因为我伤了夫妻情分。”
婆母终于抬眼看她:“第一,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别叫姐姐。”
“第二,真想走的人,进府第一天就走了,不会住十天还让人打十二件红木妆奁。”
温静仪脸色一白。
靖王猛地拍桌:“够了!”
满堂瞬间安静。
靖王压着怒气:“当年漠北一战,温广义替我挡箭而死,我亲口答应照顾他的女儿,如今静仪丈夫病故,无儿无女,我给她一个名分,不过是不让救命恩人的女儿继续寄人篱下。”
婆母问:“什么名分?”
靖王沉默一瞬:“平妻。”
这两个字出来,婆母手里的茶盏终于裂了。
她没哭。
只把碎掉的茶盏放回桌上:“你再说一遍。”
靖王别开眼:“文书我已经让人准备了。”
周围有人立即劝:“王妃,毕竟是救命之恩。”
“一个名分罢了,温夫人又不会越过您。”
“王爷重情重义也是好事。”
我听得胸口发堵。
一个名分罢了。
可平妻进门,她的儿女将来也能分王府产业,她可以管账,可以用人,甚至能当着满京城的人与婆母姐妹相称。
最重要的是。
今天能分走一个名分。
明天就能分走别的。
温静仪偏偏在这时重新举起玉佩:“姐姐若还是怀疑我的身份,这块玉就是证据。”
我伸出手:“给我看看。”
她抬头看我:“世子妃也懂玉?”
婆母冷冷道:“她别的不会,闻见钱味比狗都快。”
我:“……”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不忘骂我。
我接过玉佩,对着光看了一眼。
青中带紫,里面有一道云霞一样的纹路。
我问:“温夫人确定,这是你父亲二十年前留下来的?”
“当然。”
“那就奇怪了。”
我把玉放回桌上:“这种玉叫青霞玉,三年前南岭旧矿塌了以后才露出来。”
“第一批料,就是顾家收的。”
满堂瞬间静了。
温静仪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靖王皱眉:“你确定?”
“确定。”
我道:“南岭第一批青霞玉一共六块,两块进宫,另外四块卖给了谁,顾家的账上全有。”
“温副将二十年前已经战死,总不能死后十七年又爬起来,替女儿买了块玉吧?”
有人没忍住低笑一声。
温静仪眼圈一下红透:“也许只是相似。”
“可以查。”
“查就查。”
她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忽然又从怀里拿出一封旧信。
信纸发黄。
落款正是温广义。
上面写着,若自己战死,请靖王代为照顾长女静仪。
靖王看到信后,脸色彻底沉了。
“玉可以相似。”
“这封信呢?”
我没有说话。
因为只看表面,我也看不出问题。
温静仪却已经跪到婆母面前:“姐姐,我从没想过跟你争,我只是没有地方去了。”
婆母忽然道:“那就查。”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脸白得厉害,腰却挺得笔直:“既然靖王府欠了人家一条命,更得查清楚。”
“免得王爷报了半天恩,最后报错人。”
靖王霍然起身。
“不可理喻!”
他说完拂袖离席。
温静仪追出去前,却回头看了我一眼。
刚才还哭得梨花带雨的眼睛里,一点泪都没有。
我心里微微一沉。
她不怕我查。
说明一块假玉,根本不是她全部的底牌。
宴席散后,我跟着婆母出了正厅。
刚走到回廊,就看见几个下人正在挖院子里的海棠。
泥土翻了一地。
粗壮的树根已经断了几根。
我停下脚步:“谁让挖的?”
下人低着头:“王爷。”
“为什么?”
“温夫人说她父亲死后,她一看海棠就会想起伤心事,王爷便说移走吧。”
我转头。
婆母站在不远处。
那株海棠是她嫁进靖王府第一年亲手种的。
整整二十二年。
我以为她会发火。
她却只看了一会儿:“挖吧。”
温静仪正好从听雪院出来。
她走到树旁,柔声道:“我真不知道这树是姐姐亲手种的,早知道我就不跟王爷提了。”
婆母没有理她。
她转身回了正院。
我跟进去。
房门刚关,她抬手就砸了一只茶杯。
“跟着我干什么?”
“看您还能砸几只。”
她猛地瞪我。
我道:“树能种回来。”
“轮得到你安慰我?”
“我没安慰您。”
我看着她:“我只是觉得温静仪很奇怪。”
“哪里奇怪?”
“她才进府十天。”
我一件件数:“先住进离王爷最近的院子,再换掉院里的下人,再挖您的树,现在还要平妻名分。”
“她不是在找地方安身。”
“她在试。”
婆母皱眉:“试什么?”
“试靖王府里到底有多少东西,只要她开口,王爷就会从您手里拿走给她。”
屋里安静下来。
半晌,婆母从柜子里拿出那块玉佩,直接扔进我怀里。
“查。”
我接住。
她冷声道:“别想多,我不是求你。”
“知道。”
“我只是不能让个骗子骑到头上。”
我低头收好玉佩:“巧了。”
“我也最烦有人拿假货骗钱。”
她脸瞬间黑了:“顾明蘅!”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真正站到了一起。
2
第二日一早,我回了顾家。
不到两个时辰,顾家便翻出了青霞玉的账。
三年前,第四号料被京城万宝斋买走。
半年后,其中一块被做成玉佩,卖给了一个姓赵的西北客商。
没留全名。
只记了一条。
那人右手背有一大片烫伤。
我立刻让人去找。
刚交代完,王府便来了人。
何嬷嬷站在门口,脸色比锅底还难看。
“世子妃,您快回去吧。”
“怎么了?”
“王爷把东街三间铺子的契书给温夫人了。”
我猛地起身。
那三间铺子虽然是王府产业,却一直由婆母在管。
二十年前还是三间半死不活的旧铺子。
是她一点点盘活的。
如今每年进账近万两。
我回府时,听雪院门口已经堆了十几只红木箱。
温静仪正在吩咐人往里面搬。
我扫了一眼。
一整套十二件新婚妆奁。
她看见我,笑了:“世子妃查玉回来了?”
“温夫人很关心。”
“毕竟关系到我父亲。”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低:“我也劝世子妃一句。”
“二十年前的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翻得太深,对谁都不好。”
我看着她:“你怕我翻?”
她笑了。
“我是在替你着想。”
说完,她转身进了院子。
我直接去了正院。
婆母坐在桌边。
面前摆着三张地契。
“铺子真给了?”
“给了。”
“为什么?”
她咬牙:“王爷说,当年军中断粮,是温广义卖了家产,拿八千两银子救急。”
“他说温家不只救过他的命,还救过他的兵。”
“所以三间铺子,算还债。”
我问:“有证据吗?”
她啪地把一本旧账扔给我。
“有。”
账册已经很旧。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
二十年前,漠北缺粮,温广义出银八千两,买粮一万六千石。
我盯着那一行字。
忽然觉得眼熟。
“这批粮的印呢?”
婆母皱眉:“什么印?”
“商号印。”
我指着纸角一个模糊的小印:“这里像顾家的旧印。”
婆母一下坐直。
当天,我又回了顾家。
祖父翻了一下午旧账,终于找出一笔。
同一年。
同一个月。
顾家曾匿名给漠北送过一万六千石粮。
价值也是八千两。
我把两本账摆在一起。
一批粮。
一个日子。
一个数目。
顾家的账写着,是顾家出的。
军中的账却写着,是温广义卖家产买的。
我看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数字,心里一点点发凉。
这根本不是什么二十年前的恩情。
是一笔被人改过的账。
我回府后,把账推到婆母面前。
她看了很久。
“所以八千两是假的?”
“至少这批粮,不是温家出的。”
她突然问:“那王爷知不知道?”
“不知道。”
“别告诉他。”
我有些意外。
婆母冷笑:“现在告诉他,他只会觉得我们两个为了赶走温静仪,连死人都要往脏里泼。”
她第一次说的是“我们两个”。
我没有提醒她。
正在这时,温静仪带着两个掌柜进来了。
“姐姐。”
婆母眉心一跳:“闭嘴。”
温静仪笑容僵了一下:“王爷让我来交接东街三间铺子。”
“这么急?”
“早晚都是温家的。”
她说着,把手伸向桌上的铺子钥匙。
婆母按住。
温静仪没有松手。
两个女人隔着一串钥匙僵持在桌边。
下一刻,靖王走了进来。
“给她。”
婆母抬头:“这三间铺子我管了二十多年。”
“所以才更应该还给温家。”
“若我不给呢?”
靖王沉下脸:“蕴容,别让我为难。”
那一刻,我清楚看见婆母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她松开手。
温静仪拿走钥匙。
经过我身边时,她甚至笑了一下。
婆母一句话都没说。
我却注意到地上掉了一张铺子的旧地契。
我捡起来翻到背面。
动作骤然停住。
东街三间铺子后面,还有一大片地方。
靖王府最大的转运粮仓。
而那里如今存着三万石军粮。
下个月就要运往西北。
这些粮不是靖王府的。
只是因为靖王多年负责西北军粮转运,暂时存放在王府仓中。
我抬起头。
“铺子不能给她。”
靖王脸色一沉:“又怎么了?”
我把地契放到桌上。
“铺子后面连着军粮仓。”
“交铺子就要交后门、马道和仓门钥匙。”
温静仪立即道:“我一个妇人要军粮仓做什么?”
我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一点慌乱。
可不知道为什么。
我心里第一次真正生出了一股寒意。
她要的,可能从来就不是那三间铺子。
3
第三天,婆母中毒了。
我赶到正院时,她正伏在榻边吐得浑身发抖。
府医跪在旁边:“王妃误食了与药性相冲的东西,好在量不大,再晚半个时辰就危险了。”
靖王脸色铁青:“她今天吃过什么?”
何嬷嬷声音都在抖:“只吃了半盏燕窝。”
我的视线落在桌上。
顾家的食盒。
黑底金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温静仪也看见了。
她猛地捂住嘴:“这是世子妃娘家送来的?”
屋里所有人都朝我看来。
我走过去。
盒子是真的。
燕窝是真的。
连封条都是顾家专供王府的。
靖王盯着我:“你让人送的?”
“不是。”
“顾家的东西为什么会进正院?”
“顾家每个月都会送。”
温静仪红着眼道:“可世子妃这几天刚好一直在替姐姐查我。”
“昨天姐姐又把军粮仓的事情告诉了她。”
“今天就……”
她没把话说完。
比说完还恶毒。
靖王脸色彻底沉了:“顾明蘅,在事情查清以前,你先回自己院子。”
萧砚亭刚进门:“父王!”
“闭嘴!”
靖王怒道:“躺着的是你母亲!”
我还没开口。
榻上的婆母突然出声:“顾明蘅不会毒我。”
屋里一下静了。
我都愣住了。
靖王皱眉:“你怎么知道?”
婆母撑着何嬷嬷坐起来。
她刚吐过,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我骂了她四年。”
“她要是真想弄死我,机会多得是。”
“犯不着蠢到拿自己娘家的盒子。”
温静仪轻声道:“姐姐,也许人心会变。”
婆母猛地抬眼:“她满身铜臭是不假。”
“可她这个人,账算得比谁都清。”
“谁害她,她记得。”
“谁帮过她,她也记得。”
“她不欠我的。”
“所以她不会害我。”
我喉咙忽然堵了一下。
四年。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说信我。
我走到桌边,拿起封条。
边缘很硬。
我放到烛火旁稍微一烤。
封蜡裂开了两层。
“盒子被开过。”
靖王一怔。
“顾家的封条只压一层蜡。”
“有人半路揭开过,又重新封上。”
我立即让人回顾家查。
一个时辰后,顾家掌柜亲自来了。
送燕窝的是顾家伙计没错。
可今天突然让伙计改道来王府的,是京城分号副掌柜孙庆。
而孙庆已经失踪。
伙计跪下道:“送货路上,孙掌柜还让我停过一次车。”
“在哪?”
“王府后街。”
我问:“停了多久?”
“不到一刻钟。”
“离哪座院子最近?”
伙计脸色发白。
“听雪院。”
屋里瞬间没了声音。
婆母靠在榻上,冷冷看向温静仪。
“你的院子,还真是什么人都爱去。”
温静仪脸色发白:“只是在后街停过车,能说明什么?”
我道:“说明有人不想让我继续查。”
“而且开始怕了。”
温静仪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这一刻,我终于确定。
她进王府以后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随手而为。
挖树。
抢铺子。
拿钥匙。
逼婆母交权。
现在又想用一盒有问题的燕窝,把我赶出去。
她在一层层拆掉这个家的防线。
当天夜里,顾家的人终于找到了那个三年前买青霞玉的赵姓男人。
右手有烫疤。
没出城。
一直住在钱柏松城外的庄子里。
钱柏松。
靖王二十多年的军中旧部。
也是二十年前那本军粮账的经手人。
更巧的是。
温静仪进京后,就是他亲自带来靖王府认亲的。
假玉是他的人买的。
旧粮账是他经手的。
温静仪也是他送来的。
我把消息告诉婆母。
她靠在床头,沉默了很久。
“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一伙的。”
“至少钱柏松脱不了关系。”
“他们想要什么?”
我想起东街后面的三万石军粮。
“我还不知道。”
“但绝不只是一个平妻名分。”
就在这时,何嬷嬷急匆匆冲了进来。
“王妃。”
“王爷已经写好平妻文书了。”
“明日进宫回来,就正式给温夫人名分。”
婆母的脸,一下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