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学同学赵启明公司开业,花三百二十万买了一整套“百年黄花梨家具”,特意把全班同学都叫来参观。
我刚从家具城仓库下班,没来得及换衣服,穿着沾灰的工装就去了。
赵启明看见我,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掏出五百块塞进我胸前口袋,指着门边那把椅子笑道:
“周野,你来得正好,帮我搬进去,轻点啊,这把六十万,够你不吃不喝干七八年。”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我没接那五百块,只伸手摸了一下椅腿。
赵启明问:“怎么,不敢搬?”
我抬头看他:“不是不敢,是这把椅子搬不好,可能会散。”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又摸了摸榫口:“外面看着像老料,里面未必。”
卖家具的老板孙茂才正站在不远处,听见这句话,眼神一下扫了过来。
赵启明却笑得更大声:“你一个月六千五的仓库搬货工,现在还会鉴定三百万的家具了?”
我看向他:“拆开看看就知道。”
赵启明盯着我。
我说:“是真的,我当着全班人的面给你道歉。”
“要是假的呢?”
我看了一眼孙茂才,“那今天该道歉的人,就不止我一个了。”
1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很快,有人先笑出了声:“周野,你现在在家具城干久了,是不是看什么都觉得自己懂?”
另一个同学接话:“人家启明三百多万买的东西,有证书有专家,你摸两下就说是假的,这不是存心来扫兴吗?”
赵启明老婆何丽也走了过来。
大学时,她的毕业设计有一半结构图还是我替她改的。
现在她上下打量着我身上的工装,皱了皱眉:“周野,今天是启明公司的开业酒会,你要是来祝贺,我们欢迎,你要是心里不平衡,非得闹这么一出,就有点难看了。”
我问:“我哪里闹了?”
何丽从桌上拿起一张装裱精致的鉴定证书,直接递到我面前:“国家级专家曹庆福亲自鉴定,整套估值三百八十万,你知道三百八十万是什么概念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签名。
曹庆福。
这个名字我确实见过。
半年前,我们家具城进过一批所谓的老红木家具,也是他签的字。
后来有个客户不放心,自己拿去复检。
一张三十多万的圈椅,外面贴着好木头,里面全是普通木料。
那件事最后被供应商压了下来,我们仓库里知道的人不多。
我把证书合上:“证书只能证明有人签过字,证明不了木头里面是什么。”
何丽脸色一下沉了:“你什么意思?”
孙茂才终于走了过来。
他五十多岁,穿着一身中式立领衣服,手腕上盘着串珠,开口时却连看都没正眼看我:“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问:“孙老板,你卖的?”
“荣盛老木行做了二十多年,整个市里玩老家具的人,有几个不知道我?”
“所以更应该经得起看。”
孙茂才笑了:“你想怎么看?”
“拆一处榫口。”
他脸上的笑淡了。
旁边有人立刻劝我:“周野,你差不多得了,人家六十万一把的椅子,你说拆就拆?”
我说:“不拆也行。”
赵启明立刻笑了:“怎么,怂了?”
我看着他:“东西是你的,你不想知道真假,我没必要替你操心。”
我转身准备走。
赵启明却忽然伸手拦住我:“别啊。”
他把刚才那五百块重新塞进我工装口袋,故意提高声音:“来了都来了,周师傅给大家讲两句。”
他说着让服务员搬来一张蓝色塑料凳,放在那套三百多万的家具旁边。
“坐。”
“这凳子二十块,应该跟你身份比较配。”
大厅里顿时又是一阵笑。
我低头看着那张塑料凳。
赵启明又拍了拍旁边的黄花梨圈椅:“这把六十万,你就别坐了,万一压坏了,你半年工资都赔不起一个扶手。”
我把那五百块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塑料凳上。
“钱收回去。”
赵启明问:“嫌少?”
“嫌脏。”
他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2
有人赶紧出来打圆场:“都是老同学,开个玩笑而已,别弄得这么僵。”
赵启明却像是被我那句“嫌脏”戳到了,直接拿出手机,点开大学同学群。
“玩笑?”
他翻了几下聊天记录,忽然笑了。
“我还真想起来一件事。”
我看见他把屏幕转向周围的人。
那是几年前的一条群消息。
我爸住院,我在群里问谁手头方便,能不能先借我两万块。
赵启明把那条消息放大,直接念了出来:“叔叔住院急用钱,能不能先借我两万,下个月发工资慢慢还。”
我的手指一下攥紧。
周围原本还在笑的人安静了一些。
赵启明却越说越起劲:“大家别笑周师傅了,人家确实不容易。”
“爸爸干了一辈子木匠,住院两万块都拿不出来。”
“儿子接班以后也不错,现在一个月六千五,好歹稳定。”
何丽拉了他一下:“启明,差不多了。”
赵启明甩开她的手:“我说错了吗?”
他指着我身上的工装:“大学毕业这么多年,我们班里最会做东西的人,现在在仓库搬家具。”
“当年老师天天夸他,说他有天赋,说他那双手以后肯定值钱。”
“结果呢?”
他拍了拍那套家具,笑道:“我不会做,我买得起。”
“他会做,他搬。”
这句话落下,大厅里没人接话。
我盯着他:“你还记着大学那场比赛?”
赵启明愣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猜对了。
大学毕业前,学院办设计比赛。
赵启明家里花了十几万给他买进口木料,请人帮他打磨零件。
我爸从旧木场给我挑了几根普通榆木,我自己做了一张书桌。
最后我拿了一等奖。
赵启明第二。
颁奖时老师说过一句:“好东西不是钱堆出来的。”
我早忘了。
赵启明显然没忘。
他盯着我:“我记那个干什么?”
我说:“不记最好。”
“周野,你少装。”
他把自己的西装袖口往上拉了一下,露出手表:“你以前不是最清高吗?觉得手艺比钱重要。”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爸那么有手艺,为什么最后住院还要你借钱?”
我没说话。
赵启明笑了。
“回答不出来?”
“我替你回答。”
“因为这年头,手艺没钱值钱。”
我盯着他:“赵启明,你冲我来就行,别扯我爸。”
“怎么,不能说?”
“人死了,给他留点体面。”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可周围这么多人看着,他很快又撑起来:“我只是说事实。”
“你爸穷了一辈子,你现在也就是个仓库工。”
“所以你今天站在这里跟我说,我三百二十万买了一屋子假货,你觉得谁会信你?”
这一次,连刚才劝架的人都没说话。
我伸手把塑料凳上的五百块拿起来。
赵启明挑眉:“想通了?”
我把钱折好,塞回他西装口袋。
“我爸穷不穷,轮不到你评价。”
“但你这套东西真不真,我看得出来。”
3
孙茂才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还装?”
他拿出手机:“你在哪家家具城上班?”
我没回答。
他却已经认出了我胸口工装上的标志。
“恒泰?”
我看了他一眼。
孙茂才笑了:“巧了,我们荣盛每年给恒泰供一千多万的货。”
他说完,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我听见经理的声音:“孙总?”
孙茂才开了免提:“老陈,你们仓库是不是有个叫周野的?”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有,怎么了?”
“挺厉害啊。”
“跑到我客户公司开业酒会上,当着几十号人说我的货是假货,还要拆我的东西。”
经理的声音一下变了:“周野在你那儿?”
我说:“在。”
“你搞什么?”
“我只是说我看到的。”
经理压低声音:“你看到什么了?”
“那套东西有问题。”
“有问题也轮不到你在客户场子上闹!”
孙茂才笑了一下:“陈经理,我就说一句,我们荣盛跟恒泰合作这么多年,我不可能一边给你们供货,一边让你们员工在外面砸我招牌。”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经理叫我名字:“周野。”
“嗯。”
“给孙总道个歉。”
我笑了一声。
“我为什么道歉?”
经理急了:“你还要不要上班?”
周围几十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启明靠在桌边看着我,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经理继续说:“你一个仓库员工,鉴定是你的工作吗?”
“不是。”
“不是你凭什么下结论?”
“因为我看得出来。”
经理被我气笑了:“你看得出来?”
“周野,人家孙总做这行二十多年,曹老师是国内有名的专家,赵总花三百多万买的东西。”
“你呢?”
“你一个月六千五,天天在仓库抬箱子搬桌子。”
“你告诉我,到底谁更像懂行的?”
一句话,又把所有人的目光拉回我身上。
这一次,连几个老同学都开始替我尴尬。
有人低声劝我:“道个歉算了。”
“工作没必要丢。”
“启明今天开业,你确实也不该说这种话。”
何丽也说:“周野,你就认个错吧。”
“启明刚才说你爸是过分了,但一码归一码。”
“你不能因为跟他有过节,就拿人家三百万的东西撒气。”
我看着她:“你也觉得我是故意的?”
何丽没回答。
但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赵启明忽然笑了一声:“这样吧。”
“周野,你今天只要说一句,是你看走眼了,我不跟你计较。”
“工作你继续干,孙老板那边我替你说情。”
他说着把那张蓝色塑料凳往我面前推了推。
“以后老同学见面,我也不拿你工资开玩笑。”
我问:“如果我不道歉呢?”
孙茂才在旁边淡淡道:“那明天你大概不用回恒泰了。”
经理的声音也从电话里传出来:“周野,别犯犟。”
大厅里很安静。
三百二十万的家具摆在我面前。
一边是做了二十多年生意的老板。
一边是专家证书。
还有我一个月六千五的工作。
所有人都在等我低头。
赵启明把五百块重新放到塑料凳上。
“其实也没什么丢人的,你坐下,把这五百挣了。等会儿帮我把椅子搬进去。大家该吃饭吃饭,今天这事就过去了。”
我看着他,“你很想让我搬?”
“你不是干这个的吗?”
“行。”
我走向那把六十万的椅子。
赵启明笑了。
可我没有去抬。
我蹲下来,重新摸了一遍椅腿的榫口。
外层木色很漂亮。
包浆也做得像模像样。
但榫眼最里面有一道非常细的新刀痕。
我抬头看向孙茂才。
“最后问一次。”
“真要说这是百年老家具?”
孙茂才脸色冷下来:“证书白纸黑字,你还想怎么样?”
“那就拆。”
4
赵启明的笑慢慢消失。
“你还来真的?”
我站起身:“你不是想证明我是嫉妒你吗?”
“拆开最简单。”
何丽急了:“六十万的东西,凭什么让你拆?”
“我不白拆。”
我看向孙茂才:“从榫口起一处,不伤主体。”
“如果里面跟外面材质一致,我承担修复费用,当众道歉。”
孙茂才眯起眼:“你赔得起吗?”
“修复费我赔得起。”
赵启明像是终于找到机会,立刻让人拿纸笔过来:“口说无凭,写下来。”
我拿起笔。
经理还没挂电话,听见动静立刻喊:“周野,你别犯疯!”
我没理他。
我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赵启明拿过去看了一眼,笑了:“行。”
“今天全班都给你作证。”
“要是我的家具是真的,你不光给孙老板道歉,也得给我道歉。”
“尤其是刚才那句,说我的钱买了一屋子假货。”
我说:“可以。”
“还没完。”
他指了指自己脚边那张塑料凳。
“你刚才不是嫌五百块脏吗?”
“要是你看错了,你就坐这儿,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一句。”
“什么?”
赵启明盯着我,一字一句说道:“承认你爸教你的那点手艺,不值钱。”
我脸上的表情彻底淡了。
大厅里终于有人觉得过分:“启明,算了。”
“拿人家父亲说事没必要。”
赵启明却盯着我:“怎么,不敢?”
我看了他几秒。
“行。”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赵启明自己反而没想到我会答应。
我继续说:“但如果是假货呢?”
他嘴唇动了一下:“你想怎么样?”
“第一,你当着刚才所有人的面,给我爸道歉。”
“第二,孙茂才怎么卖给你的,你自己去问他。”
“第三。”
我看着那五百块。
“以后别拿一个人的工资,判断他配不配说话。”
赵启明脸色难看:“少教育我。”
“那就开始。”
工具很快拿来了。
孙茂才原本一直站在旁边。
可当我从工具箱里拿出薄凿时,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我把凿刃抵上椅腿榫口。
赵启明举起手机:“大家都拍着啊,省得有人待会儿不认。”
有人真拿出了手机。
何丽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周野,我最后劝你一次,别为了争口气把自己工作也搭进去。”
我没抬头:“已经搭进去了。”
电话那头的经理急道:“周野,你今天敢动孙总的货,明天就不用来了!”
我说:“知道了。”
“知道你还——”
我直接挂了电话。
大厅彻底安静下来。
我左手压住椅腿,右手缓缓抬起木槌。
赵启明站在我面前。
孙茂才站在他身后。
几十双眼睛都盯着我的手。
木槌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间。
孙茂才突然冲过来,一把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他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彻底没了,“不能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