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来的小护士嫌我们病区护工费太贵,当着四十多个家属的面拍胸口保证:“退吧,一个月三千多呢,端饭倒水扶着上厕所,我们护士顺手就做了。”
家属瞬间炸了。
有人把退费单砸在我脸上:“听见没有?人家小姑娘都愿意干,就你这个护士长天天拿规矩压人!”
还有人指着我骂:“怪不得你死活不让退,三千多一个月,你到底吃了多少回扣?”
上一世,我怕病区出事,连夜把已经撤走的护工一个个求了回来。
后来老人还是摔了,家属却认定是我为了挣钱故意折腾他们,堵进医院把我推下楼梯。
再睁眼,我回到所有人逼我退护工费这天。
这一次,我只问阮萌萌一句:“你确定,护工退了以后,这些活护士都能干?”
她当着所有家属的面点头:“当然。”
我笑了:“行,四十七床,全退。”
1
四十七张退费单砸到我面前时,整个护士站都是骂声。
钱丽指着我的鼻子骂:“赶紧签,装什么装,不就是舍不得这笔钱?”
她妈妈住十二床,前几天刚做完手术,走路都要有人在旁边扶着。
以前护工二十四小时陪着,端饭、倒水、擦洗、陪着上厕所,什么都有人管。
可一听一个月能省三千多,钱丽第一个要退。
她把退费单往我桌上一拍:“我妈住你们医院,一天交那么多钱,让护士倒杯水怎么了?扶她上个厕所怎么了?你们一个个拿着工资,难不成只会打针?”
周围立刻有人叫好。
“就是!”
“护士不照顾病人,那护士是干什么的?”
“一个月三千多呢,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早就觉得这护工费不对劲了。”
阮萌萌站在人群里,眼睛红红地看着我:“沈护士长,你就签了吧,钱姐开个小店也不容易,一个月三千多,都够老人吃多少好东西了。”
我抬眼看她:“你觉得这钱不该花?”
她马上点头:“反正我要是家属,我肯定舍不得。”
钱丽立刻笑了:“听见没有?人家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都知道替我们省钱,你当护士长这么多年,心都让钱熏黑了。”
我没说话。
有人已经举起手机对着我拍。
“大家看看,就是这个护士长不让我们退钱。”
“一个月三千多啊。”
“你说她这么急,到底能拿多少?”
阮萌萌赶紧拉住那人的胳膊:“别这么说,沈护士长可能只是比较死板,她应该没有坏心。”
听起来是在替我说话。
可“死板”两个字一出口,周围的人骂得更凶了。
钱丽冷笑:“什么死板,不就是见不得我们把钱省下来吗?”
我看着桌上的四十七张退费单,忽然问阮萌萌:“你刚才是不是说,护工退了以后,这些活护士也能做?”
她愣了一下。
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阮萌萌很快挺起胸口:“对啊,倒水、热饭、扶一下老人,又不是什么难事。”
她越说越有底气:“我们学护理不就是为了照顾病人吗?大家多做一点怎么了?”
人群里甚至有人鼓起掌。
钱丽笑得满脸得意:“萌萌,你放心,以后我妈有什么事就找你,我绝对不麻烦某些没良心的人。”
阮萌萌笑得甜甜的:“行啊钱姐,有事你就叫我。”
我点点头,拿起笔。
第一张,签。
第二张,签。
第三张,继续签。
刚才还闹哄哄的人反而慢慢安静下来。
钱丽最先回过神:“早这么痛快不就行了?非得挨一顿骂才老实。”
我没搭理她。
四十七张退费单,我一张不剩,全签了。
阮萌萌脸上的笑也压不住了:“沈护士长,你看,其实很多事情没必要搞得那么复杂,大家都是为了病人好。”
我抬起头:“是吗?”
她笑着点头。
我也笑了一下:“那从今晚开始,就辛苦你了。”
2
下午,退款陆续到账。
整个病区比过年还热闹。
钱丽举着手机到处给人看:“退了三千四,一分不少!”
旁边的人全围过去。
“我这里也到了。”
“早知道这么容易,之前就该退。”
“平白花了那么多冤枉钱。”
阮萌萌被一群家属围在中间,一口一个“萌萌”,一口一个“小天使”。
钱丽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她转了两百块钱:“拿去喝奶茶,要不是你,我们哪知道这钱还能省?”
阮萌萌嘴上说着不要,手指却很快点了领取。
她笑得眉眼弯弯:“钱姐,你太客气了,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看不得叔叔阿姨白花钱。”
说完,她还特意看了我一眼。
几个家属立刻笑起来。
“人跟人真是不一样。”
“有的人当护士是真照顾病人,有的人眼里就只有钱。”
“萌萌才来十几天,大家都喜欢她,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低头写东西,没有接话。
没过多久,阮萌萌又在自己的账号发了一条视频。
标题就叫:【上班第十二天,帮四十七个老人退掉十几万冤枉钱。】
视频里,她穿着护士服,红着眼说:“我知道这样做可能会得罪一些前辈,可老人挣钱真的太不容易了,我就是觉得能替他们省一点是一点。”
镜头一转,正好扫到坐在护士站里的我。
钱丽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有些人当然不高兴,钱都退了,以后还能拿什么好处?”
视频发出去没多久,评论区就炸了。
有人骂医院黑心。
有人骂我吸老人血。
还有人说我肯定拿了护工那边的回扣,不然不可能这么着急。
不到半小时,我胸牌上的名字就被人截图放大。
“沈栀宁”三个字挂在评论区里,被几千个陌生人轮番骂。
有人让我滚出医院。
有人说要投诉我。
还有人说:“让那个年轻护士当护士长吧,这种老油条早该滚了。”
阮萌萌抱着手机,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还特意走到我面前安慰:“沈护士长,你别太难受,网友其实没有恶意,他们就是心疼老人。”
我问:“视频不删?”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我又没说你名字。”
“而且现在大家都在夸我们医院有人情味,这不是好事吗?”
我看了她几秒,没有继续问。
晚上七点,主任邹凯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把阮萌萌的视频放到我面前:“你看看,现在几十万播放,全是骂你的。”
我说:“视频不是我发的。”
他皱眉:“你别总想着推责任,萌萌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为什么敢发这种视频?还不是因为家属被你逼急了。”
我看着他:“她当着镜头让家属怀疑我拿回扣,也算我逼的?”
邹凯不耐烦地挥挥手:“网友说你两句怎么了?你一个护士长连这点承受能力都没有?”
“萌萌年轻,说话不严谨很正常,你跟她较什么真?”
“你看看病人多喜欢她,再看看你,一天到晚板着脸,开口闭口就是规定。”
他说到最后还叹了口气:“沈栀宁,你真该跟人家学学怎么做人。”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特别耳熟。
上一世,我就是这么一点点被他们说服的。
他们说我太凶。
说我不近人情。
说阮萌萌年轻,让我多担待。
后来她惹下的每一个麻烦,都变成了我这个护士长应该收拾的烂摊子。
我问邹凯:“所以这四十七家退护工的事,您也觉得我不该拦?”
邹凯冷笑:“钱是人家自己的,人家愿意退就退,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点头:“明白了。”
他这才满意:“这就对了,以后少跟家属硬碰硬。”
我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听见外面传来笑声。
阮萌萌坐在我的位置上,钱丽给她切了水果,旁边几个家属正围着她合影。
钱丽看见我出来,故意提高声音:“有些人干八年都没人认识,萌萌才来十二天,全城都知道了,这就是能力。”
许琳也笑道:“评论区还有人让萌萌当护士长呢。”
阮萌萌连忙摆手:“别这么说,沈护士长专业能力还是很强的,就是有时候太冷了。”
周围又是一阵笑声。
我看着她:“阮萌萌,你真的很喜欢当好人?”
她眨眨眼:“谁不想当好人呀?”
我点头:“那就当到底。”
3
晚上十一点半,病区里的护工开始收拾东西。
十二床老太太急得拉住护工小李的手:“你真不陪我了?”
小李解释:“阿姨,不是我不陪,是您女儿把钱退了,公司让我去别的病区。”
老太太明显慌了:“那我晚上上厕所怎么办?”
钱丽坐在旁边刷手机,头也没抬:“找护士。”
老太太又问:“我渴了呢?”
“叫护士倒水。”
“明天早上做检查呢?”
“让护士推。”
老太太还是不放心:“人家护士还要打针发药呢。”
钱丽不耐烦地说:“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萌萌自己都说了,这些事顺手就干了。”
话音刚落,阮萌萌正好进门。
钱丽马上笑了:“萌萌,今晚我妈就交给你了啊。”
阮萌萌看见我站在门口,立刻拍着胸口保证:“放心吧钱姐,我今晚值夜班,阿姨有事按铃找我就行。”
我提醒钱丽:“十二床现在走路不稳,晚上最好有人陪着。”
钱丽的脸立刻拉下来:“你又来了是不是?”
“钱都退了,你还非得吓唬我们?”
“是不是我妈不摔一跤,你心里都不舒服?”
阮萌萌马上劝道:“沈护士长也是担心阿姨,钱姐你别生气。”
说完,她转头安慰老太太:“阿姨你放心,我们这么多人都在呢。”
钱丽满意了。
她拎着包就往外走,临走前还故意看了我一眼:“有的人早点像萌萌这么热心,大家至于骂她吗?”
我什么都没说。
零点一到,护工全部离开病区。
阮萌萌还站在电梯口笑着挥手:“姐姐们假期快乐哦。”
许琳凑过去给她看手机:“你视频一百多万播放了。”
阮萌萌笑得眼睛都弯了:“还有人私信我,说要来医院给我送锦旗。”
凌晨一点零七分,十二床第一次按铃。
老太太想上厕所。
阮萌萌进去没几分钟,二十床又开始按铃。
“护士,帮我把饭热一下。”
她只能拿着饭盒往外跑。
刚走到护士站,九床又喊:“姑娘,我手机掉床底下了,能不能过来帮我捡一下?”
三十二床家属也打来电话:“我爸明早七点半做检查,你们记得提前把他推过去,我明天要上班。”
阮萌萌愣了一下:“检查最好还是有家属陪着。”
对方立刻不高兴:“昨天不是你说退掉护工也没事吗?”
“我就是听你的才退的。”
阮萌萌张了张嘴:“我说的是护士有空的时候可以帮忙。”
电话那头冷笑:“昨天你可没加‘有空的时候’。”
电话被直接挂断。
不到半个小时,护士站的铃就没停过。
十二床要上厕所。
二十床要热饭。
九床要找手机。
三十二床催第二天检查。
还有老人喊着要换衣服,要拿东西,要找老花镜。
阮萌萌从这头跑到那头,头发都乱了。
她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以前护工真要干这么多事?”
许琳看了她一眼:“不然你以为人家三千多一个月是站在那儿看电视的?”
阮萌萌没吭声。
第一次,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4
凌晨一点四十分,十八床老人突然开始剧烈呕吐。
许琳立刻冲进去处理。
阮萌萌刚想过去,十二床又开始按铃。
老太太在里面着急地喊:“萌萌,我要上厕所。”
阮萌萌跑进去没多久,又探头叫我:“沈护士长,你过来搭把手。”
我走过去,和她一起先把老太太安顿好。
她明显松了口气:“你看,其实两个人顺手就能做。”
我看着她:“这是病人的安全问题,我会管。”
“你答应家属的倒水、热饭、找东西、陪检查,你自己想办法。”
她脸色一下变了:“大家都是同事,你有必要算这么清楚吗?”
我问:“下午你替大家省钱的时候,问过其他护士愿不愿意替你多干这些活吗?”
她眼圈瞬间红了:“我也是为了病人好。”
我没再理她。
刚回到护士站,二十床家属的电话又打来了。
“我爸的饭怎么还没热好?”
阮萌萌解释:“病区刚刚有病人不舒服,我们比较忙。”
电话那头立刻炸了:“忙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下午不是你告诉我,护工退了也一样有人管吗?”
“我就是听你的才没过来陪床!”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
阮萌萌站在原地,脸慢慢白了。
许琳刚从十八床出来,又被九床家属堵住。
“护士,我爸手机让你们充一下电,怎么一个多小时都没人弄?”
许琳累得脸色发青:“我们刚刚在处理病人呕吐,他手机晚充一会儿不会出事。”
对方马上翻脸:“谁家病人不是病人?”
“萌萌可说了,退了护工这些活你们都会做。”
许琳慢慢转过头,看向阮萌萌。
阮萌萌没敢看她。
凌晨两点,整个护士站已经乱成一团。
阮萌萌靠在桌边喘气:“怎么会这么多事?”
许琳冷笑:“你不是说顺手吗?”
阮萌萌红着眼:“我哪知道四十多个人会一起找。”
许琳被气笑了:“所以你替我们答应的时候,压根没想过我们一天有多少活?”
阮萌萌刚想解释,二十床的铃又亮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烦得揉了揉额头:“他怎么又来了?”
我问:“二十床家属呢?”
她抿了抿嘴:“他儿子说有饭局,晚点来。”
我看着她:“下午不是已经提醒过,老人最近腿没力气,晚上最好有人陪吗?”
阮萌萌没有说话。
因为下午,就是她告诉人家:“医院这么多护士,还怕没人管吗?”
就在这时,十八床家属突然冲出病房:“护士!快来!我爸又吐了!”
许琳和另一名护士马上跑了进去。
医生也赶过去。
我正准备跟上,二十床的铃再次疯狂亮起。
阮萌萌接起来:“叔叔,怎么了?”
老人声音发急:“我要上厕所。”
她赶紧说:“您先别自己起来,我马上过去。”
可她刚跑出护士站,又被三十二床家属的电话叫住。
“我爸明天检查到底谁送?”
“我早上真过不来,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
阮萌萌急得声音都变了:“您等一下,我这里有老人要上厕所。”
对方还在电话里不停抱怨。
病房里,二十床老人等了一会儿。
一直没人来。
他扶着床沿,慢慢站了起来。
下一秒,一声闷响从走廊尽头传来。
阮萌萌猛地转过头。
二十床老人已经倒在床边,额头磕出一道血口子。
恰好此时,他儿子拎着酒局打包回来的饭菜走进病房。
男人看清地上的父亲,脸瞬间变了。
几秒后,整条走廊都是他的怒吼。
“你们护士都是死人吗?”
“我爸按了那么久铃,为什么没人管!”
“阮萌萌,不是你说退了护工也一样有人照顾吗?”
阮萌萌站在原地,脸一下白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