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学时,有人端着一瓶硫酸冲贺庭森泼过去,是我扑过去替他挡了。
我的左脸和脖子留下大片烧伤,前后做了八次手术。
手术最疼的那晚,他跪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姜照晚,以后全世界都嫌你丑,我也会觉得你最好看。”
七年后,他成了知名摄影师。
生日宴上,所有人准备合影,我刚走过去,他却把相机递给我:“照晚,你帮我们拍吧。”
我愣了一下:“我不一起吗?”
他扫过我脸上的疤,压低声音:“今天媒体多,你别多想。”
那晚,我站在镜头后面,替他和年轻漂亮的女模特拍了二十七张照片。
第二天,我在他的电脑里看见新摄影展方案。
展览主题叫《瑕疵》。
第一页,是我刚做完植皮手术,满脸纱布、伤口还在渗血的照片。
照片旁边写着一行字——“感谢她,让我第一次明白,丑陋也有被观看的价值。”
我盯了很久,给策展人打去电话:“这张照片,我不同意展出。”
那时我还不知道。
在贺庭森眼里,我这张脸不能出现在他的合照里,却可以挂在最大的展厅,让所有人围观。
而这一次,我不准备再听他说一句“我是为你好”。
1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策展人有些为难:“姜老师,这张是贺老师亲自定的核心作品,物料已经开始做了,我们一直以为你们夫妻提前沟通过。”
我问:“我本人没有签过授权,也没有同意公开,可以直接撤吗?”
“当然可以,只是贺老师那边……”
“我会跟他说。”
挂断电话后,我重新看向屏幕。
那张照片拍于七年前。
第一次植皮手术结束,我整张左脸肿得变了形,纱布下面还在往外渗血。
那天我疼得整晚没睡,第二天醒来时,贺庭森坐在病床边。
他红着眼问我:“我能不能给你拍一张?”
我摇头。
那时候我连镜子都不敢看,更不想让任何东西记录下那张脸。
他握着我的手哄了很久:“只给我一个人看,谁都不给。等我们老了,再拿出来笑当年有多狼狈。”
我最后还是答应了。
原来一句“只给我一个人看”,保质期只有七年。
卧室门被推开时,贺庭森刚洗完澡。
他看见我坐在电脑前,脚步顿了一下:“你动我电脑了?”
我指着屏幕:“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在摄影展方案里?”
他扫了一眼,语气很平:“我本来想过两天告诉你。”
我笑了:“等海报印完再告诉我?”
他皱起眉:“照晚,整个展览的概念已经定下来了,这张照片只是其中一个起点。”
“旁边那句‘丑陋也有被观看的价值’,也是你定的?”
“那是策展文案,不是在说你丑。”
“照片上是我的脸。”
他明显有些烦躁:“你为什么一定要曲解我的意思?”
我抬头看他:“昨天生日合影,你让我站到镜头后面,今天又要把我植皮后的照片挂到展厅中央,所以到底哪一张脸才配被人看?”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继续问:“正常站在你身边的时候,我这张脸拿不出手。等它能给你的作品增加故事性了,又有艺术价值了,对吗?”
“够了。”
他把毛巾扔到椅背上:“昨天媒体很多,我是不想让你被拍了以后遭人议论,摄影展跟娱乐八卦能一样吗?”
“别人会怎么议论?”
他没说话。
我摸了摸左脸凹凸不平的疤痕:“议论知名摄影师贺庭森,怎么娶了一个毁容的老婆?”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他像终于找到了结束争吵的机会,转身开门。
门外站着苏梨。
她是他最近合作最频繁的模特,今年二十四岁,比我小十岁。
苏梨把他的外套递过去,冲我笑:“照晚姐,还没睡啊?”
她进门时,我一眼看见她脖子上的墨绿色丝巾。
那是贺庭森去年从巴黎带回来的生日礼物。
我只戴过一次,后来一直放在衣帽间最里面。
我问:“你的丝巾哪来的?”
苏梨摸了摸脖子:“今天棚里冷,贺老师拿给我做造型,拍完以后我忘记摘了。”
我看向贺庭森:“你从家里拿的?”
他神色有一瞬不自然:“搭衣服正好,借一下而已。”
“这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你平时又不戴。”
我突然不知道该先生气哪一件事。
苏梨立刻把丝巾解下来:“照晚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介意,我现在就还你。”
她刚递过来,贺庭森先接了过去。
他皱着眉:“大半夜的,别为一条丝巾又闹起来。”
又。
我看着那个字从他嘴里轻飘飘地掉出来,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我的照片被擅自拿去展览,是我闹。
我的东西被他拿给别的女人,也是我闹。
我说:“照片撤掉。”
“宣传已经发出去了。”
“我不同意公开。”
他的脸彻底沉下来:“姜照晚,这是工作,别拿我们的私事影响整个项目。”
我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行。”
我没有再争。
那一晚,我从他的工作室群里退了出去。
五年来,他每一组重要作品最后的选片、调色和精修,几乎都是我做的。
工作室从没人正式聘过我。
我也从没拿过一分钱工资。
以前我觉得夫妻之间没必要算得那么清。
那天我第一次觉得,确实应该算清了。
2
第二天下午,工作室助理照旧发来四十八张照片。
“晚姐,贺老师说今天必须修完,品牌方明早就要。”
我点开文件夹。
四十八张照片,全是苏梨。
其中十几张,是贺庭森生日宴散场以后给她补拍的。
她穿着黑色长裙,头发垂到锁骨,脖子上系着我的丝巾。
我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几秒。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苏梨最近的发型、妆容,甚至衣服的风格,都越来越眼熟。
助理又催了一遍:“晚姐,您晚上能修好吗?”
我问:“工作室自己的后期呢?”
助理明显愣了:“有啊,但贺老师说重要片子还是你修得最好。”
“那以后让工作室的人修。”
“晚姐,你什么意思?”
我关掉文件夹:“我的意思是,我没有领过你们工作室一分钱工资,以后不要再默认把工作发给我。”
晚上七点,贺庭森一进门就问:“今天那批图为什么没动?”
我正在吃饭,听见这句话连头都没抬:“因为我不做了。”
“你今天不是一直在家?”
我放下筷子:“我在家,所以就该替你干活?”
他皱着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你突然撒手,工作室现在全乱了。”
我笑了一声:“一个没工资、没职位、连名字都不会出现在作品署名里的人不干了,你整个工作室就乱了,那是我的问题吗?”
他愣住。
大概这些年,我从来没有这样跟他算过。
最早的时候,他没钱请后期。
我陪着他熬夜。
后来他忙,我继续帮。
再后来工作室成立,招了人,拿了奖,我还是习惯性替他守最后一道。
外人提起他的照片,都说他眼光准、审美好。
没人知道,那些获奖作品里有多少颜色,是我一张张调出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软下来:“你还在为展览生气?”
“照片撤了吗?”
他没有回答。
我就明白了。
他坐到我对面:“照晚,你以前不会把工作和家里的情绪混在一起。”
我看着他:“所以你喜欢以前的我,因为以前的我什么都忍,是吗?”
他脸色一沉:“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也想知道。”
我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刚发来的截图。
苏梨发了一组九宫格。
配文是:“谢谢最懂我的人,把我拍得这么好。”
下面有人留言:“贺老师这是有新缪斯了?”
她回复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贺庭森点了赞。
我把屏幕转给他:“这个呢?”
他只扫了一眼:“一个玩笑而已。”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办个人展的时候,海报上写了什么吗?”
他不说话了。
那一年,他在海报上写:
献给我唯一的缪斯,姜照晚。
我站起身,把碗放进水池。
他在身后问:“你又想干什么?”
“没什么。”
我走进书房,从最底层柜子里拿出一个落灰的相机包。
里面是我大学时用的相机。
出事以后,我很少再碰它。
我擦掉镜头上的灰,插上充电器。
电脑右下角同时弹出一个网页提醒。
“女性影像单元年度公开征集,今晚十二点截止。”
我看了很久。
最后没有关掉。
3
摄影展开幕前三天,贺庭森突然打电话让我去工作室。
他说:“主视觉要补拍,需要你来一趟。”
我问:“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需要拍你的伤疤。”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原来的病床照分辨率不够,展厅大屏放出来效果不好,只补几个局部,不拍正脸。”
我问:“我是不是说过,我不同意展?”
“你先过来再说。”
我本来不想去。
可我妈留给我的几本旧相册还在工作室储藏间。
我准备一起拿回来。
摄影棚里站了十几个人。
苏梨已经化好妆,她穿着一条米白色连衣裙,头发烫成很浅的弧度。
我脚步停了一下。
这条裙子的领型,和我大学毕业照那件几乎一样。
贺庭森拿着一条黑色吊带裙走过来:“换上。”
我没有接:“什么意思?”
“拍左侧肩颈,画面要干净一点。”
“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
棚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低着头装忙。
贺庭森压低声音:“照晚,别在工作室闹。”
我气得笑了:“我说不愿意,就是闹?”
他看了一眼四周:“宣传已经铺出去了,临时换核心作品,后面几十个人都得跟着返工。”
“那是你们在没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做出来的东西。”
“只是一张照片。”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句话熟得可笑。
只是一张照片。
只是一条丝巾。
只是一场合影。
只要我不舒服,就成了我计较。
我把裙子推回他怀里:“我不拍。”
苏梨在旁边迟疑了一会儿,突然开口:“照晚姐,其实我觉得,你不用这么排斥自己的疤。”
我转头看她。
她轻声说:“我做模特这些年,见过很多并不完美的人。贺老师把你放进作品里,可能也是希望更多人看到,伤疤不代表丑。”
我问:“谁告诉你,我需要他替我证明?”
她愣了一下。
我盯着她:“如果有人把你最痛苦、最不想被公开的照片挂出去,再告诉全世界这是为了让你学会接纳自己,你会感谢他吗?”
苏梨的眼圈立刻红了。
贺庭森脸色沉下来:“她好心劝你,你至于这样说话吗?”
我看着他:“你心疼她?”
“姜照晚,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刻薄?”
我突然想起七年前换药的时候。
我疼得抓破床单,整夜睡不着。
他抱着我说:“以后谁敢拿你的脸说一句,我跟他拼命。”
七年后。
别的女人站在我面前教我应该怎么面对伤疤。
他觉得我刻薄。
苏梨转身时撞到旁边的化妆台,一杯咖啡翻下来,全部泼在我放在椅子上的围巾上。
我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我妈生前织给我的。
针脚很歪,一边宽一边窄。
我妈去世以后,我舍不得戴,今天只是准备连相册一起带走。
苏梨慌忙拿纸巾去擦:“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一把拿开她的手:“别碰。”
她被我吓了一跳,往后退时碰倒了椅子。
贺庭森快步过来,一把将我拉开:“你干什么?”
我看着他:“这是我妈留给我的东西。”
“她都说了不是故意的。”
“所以呢?”
他也火了:“我赔你一条新的行不行?”
整个摄影棚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我看了他很久。
他明明知道这条围巾是谁留下的。
前年我收拾旧物的时候,他还抱过我,说以后坏了也别扔。
现在他说。
赔我一条新的。
我低头,把湿透的围巾一点一点叠好,塞进包里。
贺庭森像是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伸手想拉我:“照晚……”
我躲开他的手:“展览那天,我会去。”
他怔了怔,脸上的怒气明显缓下来。
大概以为我终于妥协。
我抱起相册往外走。
苏梨站在原地,小声叫了一句:“照晚姐。”
我没有回头。
那晚,贺庭森第一次主动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正在电脑前整理文件,只回了一句:“没空。”
他看了一眼我的屏幕。
我已经先一步合上电脑。
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再问。
4
摄影展开幕那天来了很多媒体。
入口最大的海报已经换成了苏梨。
她闭着眼睛,脖子上缠着白纱,妆容精致,皮肤干净得找不到一点伤痕。
旁边写着两个字。
《瑕疵》。
我站在海报前,突然觉得很讽刺。
真正有伤疤的人不适合出现在宣传照里。
皮肤完好的年轻女孩,却可以替我演“瑕疵”。
我今天没有戴丝巾。
这些年,我习惯穿高领,习惯用头发遮住左脸,习惯在人多的时候站在右边。
今天我穿了一件最普通的黑色衬衫。
左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的暗红色增生全露在灯光下。
我刚进门,周围明显静了一瞬。
有人看我。
我也没有躲。
贺庭森很快从人群里走过来。
看清我以后,他第一句话是:“怎么没戴围巾?”
我问:“不好看?”
他顿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他还是没有说好看。
苏梨也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着银色礼服,很自然地挽住贺庭森的手臂:“贺老师,采访马上开始了。”
周围几台相机立刻抬起来。
贺庭森没有推开。
记者里有人认出了我:“贺老师,这位是?”
现场短暂安静。
我看着他。
我们结婚四年。
他的访谈里出现过工作室,出现过父母,出现过他的狗。
唯独没有我。
每次别人问起妻子,他都说我不喜欢镜头。
这一次,他停了两秒:“我太太。”
记者明显愣住:“原来这就是贺太太?”
另一个人立刻接话:“听说这次《瑕疵》的创作灵感和您的太太有关?”
我心里猛地一沉。
贺庭森还没开口,苏梨已经笑着回答:“贺老师一直觉得,真正的美不是完美,而是敢于面对自己的不完美。”
所有镜头瞬间转向我。
“贺太太,可以拍一下您的左脸吗?”
“当年是意外烧伤吗?”
“方便讲讲受伤过程吗?”
“听说贺老师这些年一直陪着您做治疗,这是不是他创作《瑕疵》的原因?”
有人甚至带着羡慕说:“贺老师真的很深情。”
我站在人群中央,胃里一阵恶心。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保护。
普通合影不能让我出现。
采访不能出现。
公开活动也最好不要出现。
可当我的伤疤能够证明他深情、证明他有艺术思考的时候,所有镜头又都可以对准我。
当年那瓶硫酸明明是冲他去的。
我替他挡下。
如今连这场伤,都成了他的故事。
灯光很快暗下来。
开幕仪式正式开始。
一张张作品出现在大屏幕。
苏梨哭泣的侧脸。
老人布满皱纹的双手。
残缺的雕塑。
裂开的玻璃。
主持人最后提高声音:“接下来这张作品,是整个《瑕疵》系列真正的起点,也是贺庭森老师珍藏七年、第一次公开的作品。”
我猛地抬头。
下一秒,大屏幕亮起。
七年前的我,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刚做完植皮手术。
脸肿得变形。
纱布上还透着血。
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哭得通红。
现场响起一片抽气声。
紧接着,是密集的快门声。
我的手一下变凉。
他还是用了。
我明明一次又一次说过。
不可以。
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这张作品名叫《重生》,拍摄于贺老师太太第一次植皮手术之后,也是贺老师第一次真正理解残缺之美……”
我转头看向贺庭森。
他脸色终于变了,大步朝我走来:“照晚,你先听我解释。”
我问:“为什么还在?”
“物料已经提前送审,我后来想撤,但是很多流程……”
“我第一次看见方案的时候,就让你撤。”
他抓住我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我以为你只是那天生气,等你看到完整的展览,你会理解这张照片的意义。”
我盯着他的脸。
突然全明白了。
他根本没觉得我的拒绝算拒绝。
在他眼里,我会生气,会哭,会跟他吵。
最后总会原谅。
因为这些年,我一直这样。
我问:“你还记得拍这张照片时,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他脸色一下白了。
我替他说了出来:“你说,只给你一个人看。”
就在这时,展厅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策展助理举着手机快步跑过来:“姜老师,您是不是也投了今年的女性影像单元?”
贺庭森一愣。
苏梨也转头看我。
工作人员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刚刚公布年度入选名单,您的组照《遮住我》进特别推荐了,首页现在就是您的作品!”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最中央,是一张女人的正脸。
没有围巾。
没有高领。
没有修掉任何一道疤。
那是我。
照片下面只有两行字。
“我花了七年学会怎样遮住这张脸。”
“后来才发现,真正该从我的人生里消失的,从来都不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