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庭铮是国公府继承人,也是我定亲多年的未婚夫。
满京城都说他爱惨了我。
直到我怀孕三个月,一个女人拿着他丢失十二年的玉佩找上门,说她才是当年救他的人。
贺庭铮信了。
他把原本送我的东西拿去补偿她,最后更因为她留下的一封遗书,亲手把我全家送上绝路。
父亲流放,哥哥惨死,我腹中的孩子也没保住。
我哭着求他查清真相,他却冷冷看着我:“这是你欠她的。”
再睁眼,我回到那个女人拿着玉佩进京这天。
这一次,我没解释,也没拦着他报恩。
他欠谁,让他自己还。
至于那个上一世非要我做他妻子的男人——
这一世,我不要了。
1
苏挽萤进乔家那天,外面下着大雨。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裙,浑身湿透,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块白玉。
贺庭铮看见那块玉时,脸色当场变了。
我也认出来了。
上一世,就是这块玉,把我的一辈子拖进了泥里。
十二年前,贺庭铮跟随父亲北上,途中遇袭,被人救进一座破庙。
他那时高烧不退,只记得救他的姑娘年纪不大,衣袖上绣着银线海棠。
偏偏我十岁那年也去过北方,乔家姑娘的衣服又常绣海棠。
后来我们认识,贺庭铮便认定,当年的小姑娘是我。
我从没承认过。
可他对我太好,好到连我也渐渐忘了,他最初为什么对我好。
苏挽萤跪在地上,将那块玉举到他面前:“这是你当年掉在破庙里的东西,我留了十二年。”
贺庭铮接过玉,指腹慢慢擦过玉背后那个极小的“铮”字。
他没说话。
苏挽萤红着眼睛:“十二年前,我守了你一夜,直到官兵找到你,我才离开。”
她说完,又怯怯看了我一眼:“只是我没想到,这些年你一直把别人当成了我。”
屋里瞬间安静。
母亲的脸沉了下来。
贺庭铮缓缓转头看向我。
上一世也是这样。
他问我为什么骗他。
我急着解释,伸手去拉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那时我已经有孕,后腰狠狠撞上桌角,疼得脸色发白。
可他连扶都没扶我一下,只冷冷问:“乔妙仪,你到底还骗了我多少事?”
这一世,我没有过去。
我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
贺庭铮等了半天,终于先开口:“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我抬眼看他:“说什么?”
他眉头微皱:“挽萤才是当年救我的人。”
我点头:“那你报恩就是了。”
贺庭铮愣了一下。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就这样?”
我问:“不然呢?”
母亲冷笑一声:“贺公子,当年是你自己认定妙仪救了你,我女儿什么时候承认过?”
苏挽萤立刻低下头:“姨母别怪贺公子,都是我来得太晚,如果我早些找到他,也不会有今日的误会。”
她一句重话都没说,却好像我们乔家占了她十二年的便宜。
贺庭铮果然皱眉:“事情刚弄清楚,先别急着怪谁。”
我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他可从没对我说过“先弄清楚”。
苏挽萤的母亲和我母亲沾着一点远亲,她们刚进京没地方住,母亲便让人收拾了东院暂住。
贺庭铮亲自送苏挽萤过去。
临走前,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停得有些久。
不像愤怒,也不像失望。
更像在等什么。
可他到底在等什么,我没兴趣知道。
这一世,我只想离他远一点。
2
三天后,贺庭铮送来了六大箱东西。
衣服、首饰、药材,几乎堆满了半个院子。
管家认得国公府的车马,下意识问:“贺公子,这些还是送到姑娘房里吗?”
贺庭铮淡淡道:“送给苏姑娘。”
母亲的脸一下沉了。
偏偏最上面的箱子里,还放着一匹月白云锦。
两个月前,贺庭铮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的。
那时他亲口对我说:“妙仪穿月白最好看,这匹给你留着,旁人谁都不给。”
管家也认了出来,小声提醒:“贺公子,这匹料子不是给我们姑娘留的吗?”
苏挽萤立刻摆手:“既然是乔姑娘的,我不能要。”
她嘴上说着不要,手却还搭在云锦上。
贺庭铮看了我一眼:“妙仪衣服多,不差这一匹。”
母亲直接气笑了:“你拿我女儿的东西做人情,还替她说一句不差?”
贺庭铮皱了皱眉:“伯母,不过一匹料子。”
我开口:“娘,算了。”
贺庭铮的脸色明显缓和下来。
他大概以为,我终于懂事了。
苏挽萤却轻声道:“乔姑娘别生气,我从没想抢你的东西,若你舍不得,我现在就还你。”
我看着她:“东西是贺庭铮送来的,他愿意给谁给谁,我不要了。”
她愣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才叹气:“其实贺公子以前待乔姑娘那么好,乔姑娘舍不得也正常,换作是我,也未必舍得。”
母亲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苏挽萤立刻红了眼:“姨母,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她是在说,我明知道自己不是救命恩人,却舍不得贺庭铮给我的好,所以装聋作哑了十二年。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
她从不直接骂我。
只要红一红眼睛,叹一口气,再说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自然有人替她把最难听的话说出来。
我看着她:“苏姑娘,我只说一次。”
苏挽萤抬起头。
我说:“贺庭铮认错谁,是他的事,我从没告诉过他,我救过他。”
“你若觉得自己这十二年受了委屈,就去找认错人的那个,别把账算在我头上。”
苏挽萤的眼泪瞬间掉下来。
贺庭铮几乎下意识挡到她前面:“妙仪,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你没必要这么咄咄逼人。”
我看了他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上一世也是如此。
苏挽萤只要一哭,他就觉得是我的错。
我转身回房。
母亲跟进来,气得手都在抖:“我以前真是瞎了眼,竟然觉得这种人值得托付终身。”
我低头翻着账本,没有接话。
母亲看着我:“妙仪,你真不难受?”
我当然难受。
可我难受的不是一匹云锦。
上一世,父亲被弹劾时,本来只是降职查办。
是贺庭铮死咬不放,最后硬生生变成了全家流放。
我挺着六个月的肚子,在他书房外跪了一夜。
我求他:“你放过我爹娘,我什么都答应你。”
贺庭铮却只说:“苏挽萤十二岁就救了我,你们乔家却让她受了这么多年委屈,这是你们欠她的。”
后来我追着他下台阶,脚下一滑,孩子也没了。
我在床上躺了七天,只求见孩子最后一面。
他连这点愿望都没答应。
想到这里,我合上账本:“以前舍不得,现在不想要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笑。
哥哥走进来:“不想要正好。”
我抬头:“什么意思?”
哥哥在我旁边坐下:“长公主前几日让人来问过你的婚事,想替贺知弈求亲。”
我一怔。
贺知弈是贺庭铮的堂弟,也是长公主唯一的儿子。
全京城都知道他不求上进,斗鸡、跑马、赌蛐蛐,样样都会。
哥哥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听说是他自己求长公主来的,只是以前知道你和贺庭铮走得近,一直没敢正式登门。”
我的指尖顿了一下。
上一世,我嫁给贺庭铮以后,和贺知弈来往不多。
可我的孩子没了以后,所有人都不许我再提那个孩子。
只有贺知弈翻墙来看过我。
他带来一件小小的百家衣,对我说:“孩子我替你葬在南山了,那地方朝阳,不冷。”
后来我被贺庭铮关在院里,也是贺知弈一次次给我送吃的。
最后他甚至想送我逃出京城。
只是我没能撑到那一天。
哥哥问:“你若不喜欢,我就替你回了,明日长公主府有赏花宴,他也会去。”
我沉默片刻:“我去。”
上一世,我从没替自己选过一次。
这一世,我想试试。
3
第二日,我到了长公主府。
刚进花园,我就看见贺知弈蹲在池边喂鱼。
两个公子围在旁边笑他:“听说小侯爷昨晚又输了三十两?”
贺知弈嘴硬:“胡说,我那是故意让着他们。”
另一人拆台:“你都快把腰带押上了,还让着?”
贺知弈抬脚就要踹人,一转头看见我,动作硬生生停住。
他迅速站直,又把卷到手肘的袖子放了下来。
“乔姑娘。”
我点头:“小侯爷。”
他明显有些紧张:“吃过东西了吗?”
我说:“吃过了。”
他停了一下,又问:“那还吃得下桂花糕吗?”
说完,他先红了耳朵。
我看着那碟桂花糕,忽然想起上一世。
他翻墙来看我时,最常带的也是这个。
我拿了一块:“谢谢。”
贺知弈一下笑了。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叫我:“妙仪。”
我回过头。
贺庭铮带着苏挽萤走了过来。
苏挽萤穿着那身月白云锦,头上还戴着贺庭铮前几日送她的金步摇。
从衣服到首饰,几乎都是我曾经熟悉的东西。
她站到我面前,笑得温温柔柔:“乔姑娘。”
贺庭铮的目光却落在我手里的桂花糕上,又转向贺知弈。
他的脸色明显沉了:“你什么时候和知弈这么熟了?”
贺知弈笑了一声:“堂兄,赏花宴上说两句话,也需要向你报备?”
贺庭铮没理他,只看着我。
我说:“刚熟。”
他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苏挽萤轻声打圆场:“贺公子也是关心乔姑娘,毕竟以前京城谁不知道,他最在意乔姑娘。”
她故意咬重了“以前”两个字。
我点头:“那都是以前了。”
贺庭铮猛地抬眼。
我没再管他,转身继续和贺知弈说话。
贺知弈低声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问:“怎么看出来的?”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桂花糕:“你刚才咬那一下,像在咬人。”
我没忍住笑出声。
贺知弈也跟着笑。
不远处,贺庭铮的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没过多久,他直接走到我面前:“妙仪,我有话跟你说。”
我问:“什么话?”
他看了贺知弈一眼:“去旁边说。”
我没动:“就在这里说。”
贺庭铮压着火气:“你没必要拿知弈来气我。”
我愣了一下:“你觉得我在气你?”
他像觉得理所当然:“你以前最讨厌他这种不求上进的人。”
我说:“人会变。”
贺庭铮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可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笃定的样子:“挽萤的事情,我会处理好。”
“我欠她一条命,该还的自然会还。”
“等我把她安顿好,我就会上乔家提亲。”
我看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原来直到现在,他都没想过不娶我。
他只是觉得苏挽萤回来以后,自己该先报恩。
等恩报完了,我自然还是他的。
我问:“谁说我要等你?”
贺庭铮的眉头皱得更紧:“妙仪,别说气话。”
我笑了:“你凭什么觉得是气话?”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低声道:“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真的嫁给别人。”
这句话说得太笃定。
笃定得让我心里莫名一沉。
我盯着他:“你很了解我吗?”
贺庭铮却没有回答。
他只重复了一遍:“等我把挽萤安顿好,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原来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上一世,我就是因为相信这句话,才一步步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这一世,他还想让我站在原地等。
可惜,我不等了。
4
赏花宴有个旧规矩。
未成婚的男女,每人都要抽一枝花。
若有中意的人,就把花送出去。
上一世,我抽到一枝白芍药。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送给了贺庭铮。
那时他接过去,笑得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这一世,我还是抽到了白芍药。
我拿着花,直接朝贺知弈走去。
他正和几个公子摇骰子。
看见我过来,他吓得一把将骰盅藏到身后,一本正经道:“我没赌钱。”
我说:“我没问。”
旁边的人一下笑成一片。
有人起哄:“小侯爷今天怎么突然知道要脸了?”
贺知弈耳朵瞬间红透。
我停在他面前,把白芍药递过去。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
贺知弈低头看了看花,又看向我:“给我的?”
我点头:“嗯。”
他没有马上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认真问:“乔妙仪,你想好了吗?”
我说:“想好了。”
贺知弈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刚伸出手,旁边突然横过来另一只手。
“咔”的一声,芍药被生生折断。
贺庭铮站在我身侧,脸色难看得吓人。
我盯着他:“你干什么?”
贺庭铮反问:“你闹够没有?”
周围瞬间安静。
我气笑了:“我闹什么?”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生我的气,可以冲我来,没必要拿婚事赌气。”
贺知弈脸上的笑也没了:“堂兄,你管得太宽了。”
贺庭铮连看都没看他。
他只盯着我:“妙仪,我知道挽萤回来,你心里不舒服。”
“我接她进乔家,给她送东西,只是因为我欠她。”
“等我把该还的还清,我自然会娶你。”
我看着他。
他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
就好像我从出生那天起,就已经是他的东西。
我问:“我什么时候答应要嫁你?”
贺庭铮眉头皱得更紧:“你不嫁我,还能嫁谁?”
这一句话落下,我心里最后那点说不清的情分,也彻底没了。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
我父亲被流放,哥哥死在路上,孩子也没了。
我求他放我走。
他却冷冷告诉我:“乔妙仪,你是我的妻子,你除了留在我身边,还能去哪儿?”
重活一遍。
他还是觉得,我只能选他。
我用力甩手。
他没松。
我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整个花园死一般安静。
贺庭铮偏过脸。
我盯着他:“贺庭铮,你听清楚。”
“你欠苏挽萤的,你自己还。”
“别拿我的东西送她,更别让我站在原地,等你报完恩以后再回来娶我。”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妙仪,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我想让你滚远一点。”
贺庭铮死死盯着我,眼底第一次出现了一点慌。
可他依旧咬着牙:“你现在只是在生气,等你冷静下来……”
我打断他:“不用等。”
说完,我直接走到贺知弈面前。
那枝白芍药已经断了,他却还握在手里。
我问:“贺知弈,你有婚约吗?”
他明显愣住:“没有。”
我又问:“那你愿不愿意娶我?”
四周彻底没了声音。
贺知弈脸上的玩笑一点点消失。
他看了我很久:“你确定不是为了气堂兄?”
我点头:“确定。”
贺知弈慢慢握紧手里的断花:“好,我娶。”
身后猛地传来贺庭铮的声音:“我不同意!”
我回过头:“我嫁谁,什么时候轮到你同意?”
贺庭铮眼睛通红。
他死死盯着我,像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理智。
“凭你上一世明明是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