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贺岚,三十五岁,接手家里的小五金厂第六年。
厂里有栋旧楼,我翻成员工宿舍,四人一间,一天十块,水电全包,哪天不住哪天不扣。
新来的装配工杜强住进去第七天,就在六十多人的宿舍群里算账:“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六十个人就是一万八。楼还是老板自己的,这钱不是白赚吗?”
后来他违规用电煮锅,被宿管制止,又故意掐掉视频后半段,说厂里收了住宿费还抢员工东西。
我当众拆穿,他不但没消停,反而拉了三十一个人联名。
要求住宿免费、空调随便开、宿管不许管、大功率电器也该放开。
我把联名表看完,只问了一句:“也就是说,现在一天十块、按现有规矩住,你们都不接受,对吧?”
杜强往椅背上一靠:“对。”
我点头:“行,那就大家都不住。”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1
杜强进厂第一天,我就记住了他。
车间要求不能戴耳机,他站在流水线旁边第一句话就是:“凭什么?我听歌又不耽误干活。”
赵主任耐着性子解释:“机器响,叉车也多,别人提醒你听不见容易出事。”
杜强摘下耳机,嘴里还在嘀咕:“真出事也是我自己的事。”
中午去食堂,他又嫌十二块钱一荤两素太贵。
孟姐听说后还跟我笑:“现在的小年轻是真敢说。”
我没当回事。
规定不合理可以提,东西不好也能改。
直到他住进员工宿舍。
那天下午,孟姐把手机往我桌上一放:“你看看,他又开始了。”
宿舍群里,杜强拍了楼下三台洗衣机。
七八个盆排在旁边。
他问:“六十多个人就三台洗衣机,一天还收十块钱,这钱到底花哪儿去了?”
下面很快有人附和。
“晚上确实要排。”
“昨天我等到十一点。”
杜强像一下找到了证据,又发了一串数字。
“六十个人,一天六百,一个月一万八。”
“楼还是厂里自己的,连房租都不用交。”
“这住宿费也太好赚了吧?”
孟姐气得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上个月明明才收一万二千多。”
我问:“洗衣机够不够?”
她愣了一下:“确实有点少。”
“那就加两台。”
“他都说成这样了,你还加?”
我看了她一眼:“他说话难听归难听,洗衣机少是事实。”
第二天下午,两台新洗衣机送到了。
我经过宿舍楼时,杜强正举着手机拍视频。
“看见没有?昨天刚提,今天就送来了。”
他冲着镜头笑:“自己的权益就是得自己争,你不说,人家永远装不知道。”
旁边老梁皱了皱眉:“老板不是解决了吗?你怎么说得跟她故意克扣一样?”
“我不提她能买吗?”
杜强一扭头,正好看见我。
我以为他多少会收敛一点。
没想到他直接把镜头转过来:“贺总,效率挺高啊。”
我停下脚步:“不够用就加,很正常。”
他笑得更得意:“所以说,意见还是得提。”
“正常意见当然可以提。”
我说完就走了。
晚上十点多,宿舍群又响个不停。
杜强这次盯上了空调。
“为什么最低只能开二十四度?我交了住宿费,开几度还得别人批准?”
老曹在群里解释,一个房间住四个人,有人怕冷,而且整栋楼晚上同时开空调,温度太低负荷也大。
跟杜强同屋的小何忍不住了。
“你昨天开十六度,我半夜都冻醒了。”
杜强马上回:“冷你不会盖被子?”
小何直接发了句:“凭什么你热,我就得裹被子?”
两个人眼看要吵起来。
我在群里回了一句:“因为这是四人宿舍,不是你自己的单间。”
杜强秒回:“那住宿费能不能也四个人商量着交?”
群里安静了一秒。
老梁发了个笑哭的表情:“小伙子,我住七年了,照你这么算,半层楼是不是都该归我?”
一群人跟着笑。
杜强却没觉得有什么。
“我就是觉得花了钱还一堆规矩,不合理。”
我只回他一句:“宿舍自愿申请,不接受规定可以不住。”
半小时后,他朋友圈发了一张空调遥控器。
十六度。
配文只有一句。
“十块钱买不了自由。”
第二天一早,我刚进办公室,就看见老曹拎着一个电煮锅。
“昨晚杜强在屋里煮面,插排都烫了。”
老曹把锅放下:“我让他拔了,锅先放宿管室,下班自己拿走。”
我刚翻出住宿登记表,办公室门“砰”地被推开。
杜强进门就指着桌上的锅:“贺总,他凭什么抢我东西?”
老曹火一下就上来了:“谁抢你了?我是不是说了下班自己拿?”
“锅现在是不是在你手里?”
“你违规用了!”
我抬手让老曹停下,把登记表推过去。
“第二条,自己看。”
杜强低头扫了一眼。
宿舍内禁止使用电磁炉、电煮锅等大功率电器。
下面签着他的名字。
我问:“字是你的?”
“是。”
“那还有什么问题?”
他抬起头:“我就煮十分钟面,能怎么样?”
“你十分钟,他十分钟,一层几十个人都这么想,真出事谁负责?”
杜强嗤了一声:“线路弄好一点不就行了?”
老曹气得脸都红了。
我盯着杜强:“这里是员工宿舍,不是出租给你随便改造的房子。”
他脸色一下沉了。
“说到底还是不舍得花钱。”
我没再跟他争:“锅下班带走,以后别在宿舍用。”
杜强一把拿过登记表,又重重扔回桌上,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件事已经够难看。
下午,我才知道他还有更难看的。
2
午休刚结束,员工群突然炸了。
一段十几秒的视频被杜强发了进去。
画面里,老曹拎着他的电煮锅往宿管室走。
杜强追在后面问:“我自己花钱买的东西,你凭什么拿?”
老曹只回了一句:“宿舍有规定。”
视频到这里就停了。
下面配了一句话。
“花钱住宿,私人东西都能被随便拿,这就是我们厂的员工宿舍。”
几个刚来的员工立刻问:“还真没收东西?”
“锅现在就在宿管手里,我骗你们干什么?”
老梁第一个出来拆台:“老曹是不是说了,下班让你自己拿走?”
杜强回得很快:“重点是他凭什么碰。”
“因为你在宿舍违规用了。”
“我交钱了。”
老梁气笑了:“你住酒店也交钱,是不是还能在人家床边架锅炒菜?”
群里瞬间笑成一片。
杜强急了:“你们这些老员工是不是替老板说话说习惯了?她给你们多发钱了?”
刚才还在笑的人一下都不说话了。
我拿起手机给孟姐打电话:“让他过来。”
五分钟后,杜强进了办公室。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视频删掉。”
他一脸不服:“为什么?”
“老曹有没有说,下班可以把锅拿走?”
他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
杜强咬了咬牙:“说了。”
“有没有说没收?”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把后面那句放进去?”
他皱起眉:“我随手拍的,又不是拍纪录片,难道每句话都要拍进去?”
我看着他:“你不是没拍进去,你是故意让别人误会。”
“那也是别人自己理解的。”
我一下没说话。
杜强反而像抓住了理。
“我又没说他没收,是他们自己问的。”
我拿起手机,直接往群里发了一条。
“杜强,请确认一下,老曹当时是否明确告诉你,电煮锅只是暂放宿管室,下班后你可以自行拿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杜强的手机就在手里。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整整两分钟,他没动。
我问:“很难回答?”
他脸慢慢涨红。
最后低头打了一个字。
“是。”
群里立刻跳出老梁的消息。
“那你这个视频真巧,最关键的一句刚好没拍进去。”
后面一排笑脸。
杜强死死盯着屏幕,手背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我没有继续逼他。
“视频删了。”
这次他没顶嘴。
临出门时,他却突然回头:“贺总,你不会真以为只有我觉得宿舍有问题吧?”
“我从来没这么觉得。”
“那你敢不敢让所有人一起说?”
我点头:“敢。”
第二天下班,五十多名住宿员工坐满了食堂。
我让孟姐拿着本子坐旁边。
“哪里有问题,今天都可以说。”
一开始没人开口。
我看向第一排:“杜强,你先。”
他站起来第一句话就是:“一天十块太贵。”
“你觉得多少合适?”
“五块都多,我觉得应该免费。”
后面有人笑:“你怎么不让老板倒贴你?”
杜强一点没笑:“楼本来就是厂里的,宿舍也是给员工住的,凭什么收费?”
这一次,真有几个人点头。
我没有跟他争,示意孟姐记下。
有人说晚上热水偶尔不够。
孟姐告诉他,加热泵已经在换。
有人说以前洗衣机少。
旁边马上有人接:“不是已经加两台了吗?”
杜强立刻插进来:“加了不代表以前没问题。”
我点头:“对,以前少,所以改了。”
他被我堵了一下,很快又扯到空调。
“二十四度还是太高。”
跟他同屋的小何立刻坐不住了:“你十六度我根本睡不了。”
“那你盖被子。”
“凭什么?”
两个人又吵起来。
我让他们停下。
“一个屋住四个人,温度当然要兼顾别人。”
杜强冷笑:“所以我才说,花了钱还没自由。”
我看着他:“如果免费,但不能开十六度,也不能在房间用电煮锅,你接受吗?”
他一下顿住。
后排有人没忍住笑了。
杜强脸色难看:“免费至少说明厂里有诚意。”
“所以你真正想要的是免费。”
他嘴动了动,没有接。
会开到最后,该记的问题都记了。
我起身前只说了一句:“真正的问题会改,但宿舍不会因为谁声音最大,就变成谁一个人的家。”
杜强坐在第一排,脸黑得厉害。
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3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他又来了。
这次手里拿着计算器。
“贺总,既然你说宿舍不赚钱,那账总能看吧?”
“可以。”
他明显愣了一下。
我问:“你怎么算的?”
杜强把手机递过来。
六十乘十乘三十。
一万八。
我只看一眼就推回去:“第一步就错了。”
“哪里错?”
我把孟姐叫进来。
她翻开表:“上个月实际住宿费一万二千七。”
杜强马上皱眉:“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周末回家不扣,请假不扣,出差不扣,上个月还有三个新员工只住了半个月。”
杜强脸色有点难看,却还是说:“一万二也不少。”
第二天,我索性让行政贴了一张简单的账。
住宿费一万二千七。
水电五千多。
宿管和保洁六千多。
维修、网络、清洁用品和设备损耗四千左右。
厂里倒贴三千多。
中午,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
老梁看完直接乐了:“这生意不错,一个月赚负三千。”
旁边的人都笑。
杜强挤在最前面,盯了半天,突然伸手点着纸:“老曹工资为什么算宿舍成本?”
我正好从旁边经过。
“不开宿舍,还需要专门安排他管宿舍吗?”
“他本来就是厂里员工。”
“以前他在仓库。”
杜强又点保洁:“这个也算?”
孟姐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不开宿舍,谁让保洁每天来扫厕所、拖走廊?”
周围又有人笑。
杜强耳根发红。
他盯着账目看了一圈,突然说:“反正这些数字都是你们自己写的,谁知道真的假的。”
这一下,旁边彻底安静了。
老梁脸一沉:“你是不是已经认定老板一定坑你?”
杜强梗着脖子:“那怎么证明她没坑?”
“账不是贴了吗?”
“她自己写什么就是什么?”
我听到这里,忽然不想解释了。
我直接问:“怎样你才觉得合理?”
杜强想都没想:“免费。”
“水电谁出?”
“厂里。”
“保洁宿管呢?”
“厂里本来就有人。”
“东西坏了呢?”
“厂里修啊。”
我点了点头:“所以你一分钱不出,厂里把所有东西替你付了,这才叫合理?”
杜强被问停了一秒,很快又顶回来:“很多厂本来就包住。”
“也有很多厂不包。”
“别人是别人,我说的是咱们厂。”
我笑了一下:“你不是来算成本的,你只是想让我替你付。”
他脸瞬间沉下来。
当天晚上,宿舍群出现了一条接龙。
“支持住宿免费,或者取消现有收费的,在下面接名字。”
第一个就是杜强。
第二个小黄。
后面一个接一个。
第二天早上,我数了一遍。
三十一个。
4.
上午十点,杜强拿着打印好的联名表走进办公室。
身后还跟着四个人。
他把纸往桌上一放:“贺总,这是大家的意思。”
我翻了两页。
除了住宿免费,他们又加了三条。
空调不限制温度。
宿管不能随意检查。
只要不是明火,大功率电器都应该允许。
我抬头:“三十一人都知道这几条?”
“知道。”
“都认同?”
杜强靠在椅背上:“不认同为什么签?”
我把表合上。
“好。”
他眼睛一亮:“那什么时候取消收费?”
“明天下午给你答复。”
几个人走出去时,杜强笑得很轻松。
孟姐等门关上,立刻问我:“你真准备免费?”
“当然不。”
她愣住了。
我把那张联名表推过去:“他们既然不接受现有方案,就别强迫他们住。”
第二天下午,我把三十一个人重新叫到食堂。
我只说了一遍现在的住宿条件。
一天十块,水电全包。
禁止在房间使用大功率电器。
四人间空调要兼顾同住人。
宿管按照现行规则管理。
说完,我看向他们。
“这套方案不改。”
杜强立刻笑了:“所以昨天让我们签半天有什么用?”
“我今天只确认一件事,你们是不是不接受?”
“当然不接受。”
我看向其他人。
几个年轻员工有些迟疑。
杜强回头:“昨天名字都签了,今天怕什么?”
小黄先说:“我也不接受。”
有人跟着点头。
慢慢的,三十一个人都确认了。
我让孟姐全部记下。
杜强有些不耐烦:“现在可以说你到底想怎么办了吧?”
我点头。
“可以。”
下午五点,行政把通知发到了宿舍群。
因为部分员工明确表示不接受现行住宿收费及管理方案,经本人再次确认,七日后终止其当前住宿申请。
下面是一份名单。
三十一个人。
杜强排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