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坐过五年牢。
出来那天,亲戚没人敢接我,工地嫌我有前科,饭店怕我惹事,连夜班保安都不要我。
我揣着二十六块钱睡在高架桥底下时,是盛华的林晚晴问我:“刑期服完了吗?”
我说:“一天没少。”
她又问:“以后还想不想好好过?”
那天,她给了我一套保安服,我一穿就是五年。
五年后,她爸病逝,亲叔叔带着二十多个社会人堵进公司,逼她交出股份。
领头的黄毛拿棍子拍着我的脸:“老劳改犯,别逞英雄,我们虎爷的人,你惹不起。”
我忍了。
直到他砸了林晚晴父亲的遗照。
我抓住他的手腕:“你跟谁混的?”
他冷笑:“东城虎爷,唐虎。”
我抬起眼:“唐虎啊,他以前管我叫哥。”
1
我从值班室出来时,老周已经倒在地上了。
他五十多岁,平时腰就不好,一只手撑着前台想爬起来,又被人一脚踹了回去。
两个年轻保安红着眼要冲,被四五个人死死拦住。
盛华总共六个保安,三个四十岁往上,两个刚二十出头,平时拦拦醉汉、赶赶推销的还行,真碰上二十多个拿着棍子的人,根本不够看。
大厅门被堵死,花盆碎了一地,公司招牌也被砸歪了,几个女员工缩在前台后面,脸都白了。
我把保温杯放下,过去扶老周。
老周一看见我,先抓紧我的胳膊:“老孟,你别上。”
我看了一眼他流血的嘴角:“还能站吗?”
“死不了。”老周压低声音:“林总特意交代了,谁都能动,你不能动。”
我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大厅中央,林晚晴正站在二十多人面前。
她今天穿着白衬衫,脸色很白,背却挺得笔直。
她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林志强。
她亲叔叔,也是她爸林正德唯一的弟弟。
林老爷子活着的时候,没少帮这个弟弟。
林志强生意赔钱,是林老爷子把他拉进盛华;买房缺钱,是林家补的;儿子出国,也是林家出的学费。
可两年前老爷子病逝,把公司最大的那份股份留给独生女林晚晴后,林志强就变了。
他逢人就说,自己跟着哥哥干了二十多年,最后却要给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打工。
以前只是嘴上说,今天直接把人带上门了。
桌上摆着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林志强用手指敲了敲:“签了。”
林晚晴没碰:“公司是我爸留给我的,我为什么签?”
林志强冷笑:“你真以为没有我,盛华能有今天?”
“所以呢?”
“所以你爸没了,这公司就该我管。”
林晚晴把协议推回去:“遗嘱写得很清楚,你手里也有股份。”
“那点股份算什么?”林志强脸色沉下来:“你一个丫头片子坐总经理办公室,让我这个叔叔给你打工,你觉得合适吗?”
林晚晴看着他:“有什么不合适?”
林志强气笑了:“晚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的。你把经营权交出来,手里的股份按我开的价卖给我,以后拿钱分红,找个人嫁了,舒舒服服过日子。”
林晚晴盯着他:“我要是不呢?”
林志强往椅背上一靠:“那就慢慢谈。”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染着黄头发的男人立刻用棍子敲了敲桌面。
他叫马超,刚才就是他带着人,把老周几个打倒的。
马超笑道:“林总,我们也不想为难女人,你把字签了,大家都好回家吃饭。”
林晚晴冷声道:“你们堵公司、打员工,我已经报警了。”
马超一点都不怕:“报啊,我们又没跑。”
他说完踢翻垃圾桶,盯着她笑:“警察来之前,您最好先想清楚,这公司到底是股份重要,还是你这些员工的胳膊腿重要。”
老周气得又要起来,我按住他:“坐着。”
老周急了:“孟骁!”
“我不上。”我把他扶到墙边:“我就问几句话。”
林晚晴终于看见我,脸色瞬间变了,直接喝道:“孟骁,回值班室。”
大厅安静了一瞬。
马超上下打量我:“怎么着?这还有个压轴的?”
我没说话。
林志强却认出了我,靠在椅背上笑了:“孟骁?”
我点头:“林总监。”
“别这么叫。”林志强似笑非笑:“过几天这里谁姓林还不一定。”
他说完故意看向马超:“你别小看这个保安,人家以前也是见过世面的。”
马超挑眉:“什么意思?”
林志强一字一句道:“坐过五年牢。”
2
大厅安静了一瞬,很快四周就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公司里有人知道我的事,但更多人不知道。
我在盛华干了五年,每天七点半上班,晚上交班回家,除了值勤几乎不上楼。
新员工只知道我是那个话不多的中年保安。
现在被林志强当众揭出来,所有人都朝我看过来。
马超像突然发现了新玩具,走到我面前:“真的假的?叔,你还是劳改犯啊?”
我看着他:“以前坐过。”
“犯什么事?”
“打架。”
“打死人了?”
“没有。”
“打残了?”
我没回答,林志强却替我答了:“故意伤害,判五年。”
大厅更安静了。
林晚晴脸色一下沉了:“林志强,你有完没完?”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直呼叔叔的名字。
林志强笑道:“我说错了吗?他档案上不就是这么写的?”
林晚晴冷着脸:“他犯过错,刑已经服完了。在盛华五年,他没违反过一次规定,今天的事跟他更没关系,你少拿别人过去的事找乐子。”
林志强啧了一声:“你还挺护着他。怎么,我说个事实都不行?还是你觉得,一个坐过牢的男人特别值得维护?”
我皱了皱眉。
这些话我听过太多。
刚出来找工作时,一天能听七八遍。
劳改犯、社会渣滓、手脚不干净,这种人迟早还会进去。
听久了,没什么意思。
可林志强当着这么多人拿这事羞辱林晚晴,我不太舒服。
林晚晴却比我先怒了,盯着林志强:“他是我招进来的,有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林志强笑得意味深长:“你是老板,公司想养几个劳改犯,是你的自由。”
马超也乐了:“林总胆子真大啊,一个年轻女人,身边天天放个坐过牢的男人,也不怕哪天……”
我抬眼看过去:“嘴放干净点。”
马超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你说什么?”
“我说,嘴放干净点。”
他盯我两秒,提着棍子走到我面前。
他不到三十,比我高一点,棍子一下下敲着掌心:“老东西,是不是在里面蹲几年,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林晚晴立刻挡到我面前,看着马超:“你今天敢碰他一下试试。”
马超一怔,紧接着笑得更厉害:“真护啊?刚才六个保安挨打,也没见林总这么急。”
旁边的人开始起哄。
“不会真有点什么吧?”
“美女总裁配劳改犯保安,还挺刺激。”
林晚晴脸一下冷到极点。
我伸手把她拉到身后:“站后面。”
她回头瞪我:“你闭嘴。”
我顿了一下:“哦。”
她又压低声音:“还有你,给我回值班室。”
“人家都打进来了。”
“那也不用你管!”
她声音突然拔高。
我没说话。
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急了,停了几秒才说:“孟骁,你答应过我的。”
五年前我刚来盛华时,也出过一次事。
有个醉汉在大厅打女朋友,我没忍住,把人按在了地上。
当天晚上,林晚晴把我叫进办公室。
她没骂我,只问:“你想不想一直过现在这种日子?”
我说想。
她看着我:“那以后动手之前,多想一秒。”
我知道她现在怕什么。
怕我冲动,怕我再进去。
我笑了笑:“放心,我不动手。”
她还是盯着我:“真的?”
“真的。”
马超突然在旁边鼓起掌:“感人,太感人了。”
他说着走过来,抬手在我脸上拍了两下。
不重,可比真打一耳光更羞辱人。
林晚晴脸都白了,老周也差点扑过来。
我没动。
马超凑到我面前笑:“不是坐过牢吗?不是挺能打吗?来,动我一下。”
他把脸往前送:“怎么不敢了?怕再进去啊?”
身后响起一阵哄笑。
我也笑了一下:“对,怕。”
3
笑声更大了。
马超像彻底找到了乐子:“听见没有?以前的狠人,现在怂了。”
我没解释。
坐过牢的人怕再进去,很丢脸吗?
我不觉得。
我以前最穷的时候,在桥底下睡了半个月。
每天早上去劳务市场,别人问有没有前科,我说有,对方摆手让我去下一个。
两百块一天的搬运工,都有人怕我偷东西。
我那时候做梦都想过现在这种日子。
早上穿着保安服上班,中午吃公司食堂,月底工资准时到账,回家以后还有个三十多平的小房子。
我当然怕再进去。
我好不容易才爬出来。
马超见我不敢还手,彻底放心了。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协议,拍到林晚晴面前:“林总,你看,你们公司最有故事的保安都知道识时务,你还犟什么?”
林晚晴没接。
马超把笔扔过去:“签。”
“不签。”
“真不签?”
“不签。”
马超笑了一声:“行。”
他朝身后摆了摆手,两个人立刻走向前台。
我还没反应过来,其中一个已经把旁边的相框拿了下来。
那是林正德的照片。
林老爷子去世以后,照片一直摆在前台。
林晚晴脸色猛地变了:“放下!”
马超接过照片看了一眼:“你爸?”
“我让你放下!”
“别急啊。”马超把照片拿在手里晃了晃:“林总监说老爷子活着的时候挺威风,可惜啊,人死了,连亲弟弟都不认他的遗嘱。”
林晚晴死死盯着林志强:“那是你亲哥。”
林志强端起茶,避开她的视线:“所以我才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公司毁在一个女人手里。”
林晚晴气得手都在抖:“你少拿我爸恶心我。”
马超笑道:“想让我放下也简单。”
他用照片点了点桌上的协议:“签了。”
林晚晴看着他:“做梦。”
马超脸上的笑慢慢没了:“林总,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说完手一松,相框“啪”一声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林晚晴整个人僵住了。
大厅也静了。
马超低头看着照片,又抬起脚。
我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马超。”
他回头:“怎么?”
“脚拿开。”
马超嗤笑:“你不是怕了吗?”
“我是怕。”我看着他:“但你最好别踩。”
“我要是就踩呢?”
“那今天的事,真不好收场。”
他像听见了笑话,下一秒故意朝照片踩下去。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猛地往后一带。
马超一个踉跄,脸瞬间变了:“松手!”
我没动。
他咬牙挣了两下,没挣开,大厅里彻底没了声音。
我看了他两秒,把手松开,弯腰捡起那张照片。
碎玻璃划过掌心,留下一道血口。
我拍掉上面的玻璃,把照片递给林晚晴:“拿好。”
她接过去,眼睛已经红了,压低声音:“孟骁,别打架。”
我点头:“知道。”
马超揉着手腕,脸已经挂不住了:“行,老东西,你还挺能装。”
他拿棍子指着我:“知道我跟谁的吗?”
我把掌心的血蹭在裤子上:“正想问,你跟谁混的?”
马超冷笑:“东城虎爷,听过没有?”
我顿了一下:“虎爷?唐虎?”
马超脸色沉下来:“虎爷的名字也是你能直接叫的?”
我看着他:“右胳膊上有个虎头,耳朵后面还有块烫伤?”
周围慢慢没了声音。
马超皱眉:“你见过虎爷?”
“见过。”
“在哪儿?”
我想了想:“以前待一个地方。”
旁边有人反应过来,直接笑出了声:“监狱啊?我还以为什么地方,闹半天是狱友。”
马超也缓过神来,笑得前仰后合:“你差点把我唬住。所以呢?你不会还想说,虎爷以前得管你叫哥吧?”
我沉默了一下:“以前是这么叫。”
大厅瞬间炸了。
4
林志强第一个笑出来:“孟骁,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吹?”
几个员工表情也有点尴尬。
一个月拿几千块钱的保安,坐过五年牢,现在突然说东城那个出了名不好惹的唐虎,以前管他叫哥。
听着确实像吹牛。
马超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行,今天我让你把这个牛吹完。”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手机:“我给虎爷打电话,等他真来了,你可别不认。”
林晚晴一把拽住我的袖子:“孟骁,别跟他们胡闹。”
我看着她:“又不是我打电话。”
“唐虎什么人你不知道?”
“知道一点。”
她气得咬牙:“知道你还站这儿?”
我笑了笑:“放心,我不打架。”
“谁跟你说打架!”她压低声音:“我是怕人家来以后,当着这么多人羞辱你。”
我愣了一下。
林晚晴盯着我:“你坐过牢又怎么样?你该受的罚已经受了,出来以后老老实实过了五年,你不欠他们的。”
她朝马超那群人看了一眼:“他们凭什么拿你的过去当笑话?”
我半天没说话。
这句话我五年前也听过。
我第一天进盛华,有人知道我有前科,背后说这种人手脚肯定不干净。
那时候林晚晴刚进公司没多久。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刑期服完了,就和别人一样。”
我一直记到今天。
我看着她:“所以我才没走。”
她一怔:“什么?”
“没什么。”
另一边,马超已经拨通电话。
刚才还嚣张的语气一下客气起来:“虎哥,是我,小马。我在盛华办点事,碰见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人。”
他说到这里故意看向我:“他说以前跟您一个地方待过,不光认识您,还说您以前管他叫哥。”
马超问我:“叫什么?”
“孟骁。”
他对着电话重复:“姓孟,孟骁。”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突然僵了一下。
很短。
电话那头不知道问了什么。
马超看了我一眼,语气明显变了:“对,四十来岁,盛华保安。”
电话那头声音突然大了。
马超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大厅里没人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可马超的脸色已经不太对。
林志强皱眉:“怎么回事?”
马超很快又挤出笑:“没事。”
他挂断电话:“虎爷说他亲自过来。”
大厅里响起一阵议论。
林志强彻底放心了,冷笑着看我:“正好,等人来了,让晚晴也看看,她招进来的这个好保安到底有多大本事。”
林晚晴脸色越来越难看,压低声音:“孟骁,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为什么走?”
“你非要等他来?”
“人都到楼下了,我现在跑,不更像吹牛吗?”
她是真急了:“你还管像不像吹牛?”
我刚想说话,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声。
一辆,两辆,三辆。
有人跑到玻璃门边往下看:“来了好几辆车。”
马超身后的人一下精神起来。
“虎爷来了。”
“这老东西完了。”
电梯数字开始往上跳。
三楼。
六楼。
九楼。
最后停在十二。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一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右胳膊上的虎头从短袖下面露出一半,耳朵后面的烫伤也还在。
马超立刻迎上去:“虎哥,您可算来了,就是这个老保安,他刚才还说您以前——”
唐虎根本没理他。
他直接从马超身边走了过去,越过林志强,又越过满大厅看热闹的人,最后停在我面前。
他死死盯着我的脸。
下一秒。
唐虎的眼圈突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