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城来了个女相师,不看富贵,不算姻缘,只看女人克不克夫。
她说周家姑娘眉压夫宫,三个月内丈夫必断腿。
两个多月后,周家女婿坠马,右腿真的断了。
她说钱家新妇眼尾带煞,夫君十日内必见血。
第十二日,钱家郎君在酒楼被人砸破了头。
最狠的一次,她当众断定我表姐陶月禾命带水煞,谁娶她,谁就有溺水之灾。
七日后,她的未婚夫真的落了水,当天郑家退婚。
三日后,表姐吊死在自己房里。
从那以后,满京城都叫那个女人许半仙。
直到中秋宫宴,她隔着半座花厅看见我,忽然放下酒杯。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轻声道:“孟姑娘,你最好别嫁人。”
满堂瞬间安静。
我身旁坐着的,正是与我定亲六年的镇北将军裴照临。
许玉蝉叹了口气:“谁娶你,三个月内必有大灾。”
所有人都变了脸。
只有我笑了。
我布局半年,她终于肯把手伸到我身上了。
1
许玉蝉成名第三个月,我表姐陶月禾死了。
她只比我大一岁,姨母去世得早,姨父续弦后,她从七岁起就在孟家住。
我们睡过一张床,分过一碗糖蒸酥酪,冬日里还挤在一个被窝里说过以后嫁人的傻话。
我小时候脾气坏,打碎父亲最喜欢的砚台,是她挡在我前面认的错。
我十二岁那年发高热,也是她整夜守在床边,一遍遍给我换额上的湿帕子。
后来她十四岁,被陶家接回去议亲。
临走前,她抱着我哭了半天。
我嫌她没出息,还笑她:“不就是隔了两条街吗?等你出嫁,我亲手给你绣盖头。”
她擦着眼泪笑:“那我要白梅的。”
我故意问:“为什么不要牡丹?”
她弯了弯眼睛:“白梅好看。”
那块绣着白梅的盖头,我后来真的做好了。
可她没用上。
陶月禾与郑家公子议亲两年,婚期都定到了秋天。
春宴那日,许玉蝉突然拦住她,只看了一眼,便说她眉心带水煞,若嫁进郑家,郑公子必有溺水之灾。
表姐当场气红了眼睛。
她来孟家找我时,手都是凉的,拉着我问:“阿蘅,我连河边都不敢去,我怎么克他落水?”
我当然不信,可旁人信。
七天后,郑公子真的从桥上跌进河里。
河水不深,人很快就被救上来,只呛了几口水。
当天晚上,郑家的退婚书就送进了陶家。
郑老夫人哭着说:“不是嫌弃月禾,她是个好姑娘,可郑家三代单传,我们实在不敢赌。”
陶家长辈也劝她认命:“许半仙算了那么多人,什么时候错过?你若真克夫,嫁过去才是害人。”
表姐跑来找我,抱着我哭了一整晚。
她问:“阿蘅,你信我吗?”
我说:“信。”
她哭着问:“那为什么所有人都不信?”
我答不上来。
第二天,街坊孩子跟在她身后喊“克夫鬼”。
第三天,原本与陶家交好的几户人家也开始躲着她。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进房里。
第二日清晨,丫鬟推门进去时,她已经用腰带吊死在房梁上。
她才十七岁。
我赶过去的时候,那块我给她绣的白梅盖头还压在箱底,她再也用不上了。
下葬一个月后,陶夫人把她生前的首饰送给我留念。
我在一支银簪里摸到了一卷纸,上面只有两句话。
“阿蘅,我真的没有害他。”
“你信我吗?”
最下面,还有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
孙有福。
我从那天开始查这个人。
他曾给许玉蝉赶过一年车,几个月前却突然辞工,从京城消失了。
我顺着他查了整整半年。
周家女婿确实坠过马,钱家郎君确实在酒楼跟人动过手,郑家公子也确实掉进过河里。
每一件都有证人,每一件看起来都只是倒霉。
我什么都查不到,甚至不知道孙有福和这些事情到底有没有关系。
可我始终不信。
世上怎么可能真有人看一眼女人的脸,就知道她丈夫什么时候断腿、见血、落水?
所以宫宴上,许玉蝉说我克夫时,我没有生气。
我只想知道,她接下来会怎么让我“应验”。
裴照临却先笑了一声,看着许玉蝉问:“具体哪日?”
许玉蝉一愣。
裴照临懒懒靠在椅背上:“三个月太宽了,你说准些,我也好提前把棺材订了。”
四周有人没忍住笑。
许玉蝉脸色微沉:“将军可以不信,可命数不会因为你不信就改变。”
裴照临握住我的手:“那婚期照旧。”
许玉蝉看了我们一会儿,忽然道:“孟姑娘若真舍不得裴将军,近来最好别让他骑烈马,也别让他近水。”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说完便走了,经过我身侧时,又轻轻补了一句:“有时候人不信命,命也不会放过他。”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脑子里却只有表姐死前那句话。
阿蘅,你信我吗?
我信。
所以这一次,我一定要找到证据。
2
第二天一早,裴老夫人就来了孟家。
她没有带退婚书,却把订婚玉佩放在了桌上。
我母亲一看见那块玉,脸色就沉了:“老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老夫人眼睛发红:“我不是嫌阿蘅,她是什么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可照临他爹死在战场上,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母亲气得拍桌:“一个江湖妇人的话,你也信?”
“我不想信!”裴老夫人声音骤然拔高,又很快哽住,“可周家断腿、钱家见血、郑家落水,她哪一次没说中?我就是个当娘的,我不敢拿我儿子的命赌。”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这句话谁都接不了。
我拿起玉佩,重新放回她掌心:“伯母,婚事先缓一缓吧。”
母亲猛地看向我:“阿蘅!”
裴老夫人也愣住:“你愿意?”
我看着她:“您现在心里已经有了这个疙瘩,就算我明日嫁进裴家,以后裴照临摔一跤、病一场,您都会想起许玉蝉。这样的婚事,硬办也没有意义。”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可你们定亲六年了,你不委屈?”
我当然委屈。
可我更怕许玉蝉只说一句话便停手。
我要她觉得我真的怕了,只有这样,她才会继续。
裴老夫人走后,母亲气得眼圈都红了:“你明知道她有问题,为什么还让?”
我低声道:“因为我想知道月禾到底是怎么死的。”
母亲一下安静,半晌才叹了口气:“别把自己赔进去。”
下午,我去了锦绣坊。
这间铺子是我三年前接手的。
最初只有二十多个绣娘,后来我陆陆续续收过一些被退婚、被休、被夫家赶出来的女子。
她们在外面找不到活,我就让她们来学绣。
如今铺子里七十多人,有近一半都在婚事上吃过苦头。
表姐活着时最喜欢来这里,她说以后若嫁人,一定穿锦绣坊做的嫁衣。
可我刚进门,掌柜便抱着一摞退单迎出来:“姑娘,出事了。”
一上午,退了二十八家。
有的说怕沾晦气,有的说家里有儿子,不敢用“克夫女”铺子里的东西。
最难听的一张退单上写着:“连自己都嫁不出去的人,做出来的嫁衣能有什么好兆头?”
掌柜气得手都在抖。
我问:“这个月工钱够发吗?”
掌柜摇头:“这个月够,下个月就难说了。”
身后忽然传来压抑的哭声。
芸娘低着头擦眼泪。
她三十多岁,因为多年无子被夫家休掉,回娘家不到半年,又被嫂子赶了出来。
三年前她来锦绣坊时,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现在铺子里最好的双面绣出自她的手。
她小声道:“姑娘,要不我这个月先不领工钱。”
旁边几个绣娘也跟着开口:“我的也可以晚发,先给家里困难的姐妹。”
我心里发堵:“一个铜板都不会少。”
话刚落,门口忽然冲进来一个妇人。
她把一方绣帕狠狠摔在柜台上:“退钱!”
掌柜皱眉:“夫人,这帕子有什么问题?”
妇人指着我:“东西没问题,人有问题!你们东家克夫,这铺子里的东西谁敢用?”
门口很快围满了人。
有人低声道:“裴家婚事都停了,八成是真的。”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许半仙什么时候算错过?听说这种煞气还能过给别人。”
妇人越听越来劲:“我儿子下个月成亲,万一用了你的东西出了事,你赔得起吗?”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帕角绣着一枝白梅。
我忽然想起表姐那块没来得及盖上的盖头。
我把银子退给她:“慢走。”
妇人拿了钱还不肯走:“孟姑娘,我劝你一句,你若真为了裴将军好,就赶紧退婚,别到时候害死人了,再哭着说自己冤枉。”
我没有反驳。
当天傍晚,锦绣坊门口多了一张纸,上面只有四个大字。
克夫女坊。
芸娘气得眼睛都红了,伸手就要撕。
我拦住她:“别动,让它贴着。”
芸娘急道:“姑娘!”
我没有再说话,只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当年月禾是不是也这样?
别人只需要说一句“克夫”,剩下的事根本不用许玉蝉自己做,自然会有人替她骂、替她逼,替她把一个姑娘堵得无路可走。
3
第三天,裴照临的马惊了。
消息传进锦绣坊的时候,一个正在退货的妇人吓得茶盏都摔了,指着我惊叫:“才第三天!”
我顾不上她,直接赶去裴府。
裴照临没有重伤,马突然发疯时,他及时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只擦破了手背。
可裴老夫人已经吓得站不起来。
她看见我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阿蘅,你别怪伯母。”
我脚步顿住。
桌上摆着婚书。
这一次不是暂缓,是真的要退。
裴照临脸色铁青:“娘,我已经说了,马惊和阿蘅没有关系。”
裴老夫人哭道:“那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裴照临冷声道:“马还能看黄历?”
“许玉蝉前脚才说你不能骑烈马,后脚你的马就疯了!”裴老夫人抓着他的袖子,哭得声音都变了,“今天是你跳得快,下次呢?你是不是非要让我看着你死才甘心?”
裴照临还要开口,我先拿起了婚书:“退吧。”
他猛地看向我:“孟清蘅。”
我看着他:“伯母已经怕成这样了,再逼她没有意义。”
他盯着我:“可你明明知道这是假的。”
“我知道没用。”
我按下指印,把婚书放回桌上。
裴老夫人捂着嘴哭得更厉害。
从裴府出来时,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人看到婚书留在了裴家,立刻小声道:“真退了。”
另一个人接道:“我就说许半仙不会错,孟姑娘长得再好有什么用,命硬谁敢娶?”
我一路没有回头。
直到走进巷口,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裴照临追了出来,脸色难看得厉害:“你真不要我了?”
我看着他:“假的。”
他愣住:“假的?”
“不退得真一点,她怎么敢继续?”
裴照临咬着牙:“你刚才按指印的时候可不像假的。”
我忍着笑:“委屈将军再忍几天。”
“我娘都快哭死了。”
“事情结束,我亲自去赔罪。”
裴照临盯着我:“那我呢?”
我道:“你先排后面。”
他被气笑了,可下一刻,却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铁针:“从马鞍夹层里找到的。”
我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针尖还带着一点干涸的血。
我抬头:“有人动过马。”
裴照临点头:“一个新来的马夫,事发以后跑了。”
我的心慢慢沉下去。
这根针终于证明了一件事。
许玉蝉说的不是天命,至少裴照临这一次不是。
有人在故意制造她口中的“应验”。
可一根针不够,那个马夫也跑了。
只要抓不到人,就没人能证明许玉蝉和这件事有关。
裴照临低声道:“周家当年也是坠马。”
我点头:“两年前周家那匹马,会不会也被人动过?”
钱家见血呢?
郑家落水呢?
如果都是人为,孙有福又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我正想着,巷口突然传来马蹄声。
我派去找孙有福的人翻身下马:“姑娘,有消息了!昨夜有人在城南看见孙有福回京。”
我心口猛地一跳:“人呢?”
“住进了兴隆客栈。”
我立刻带人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
房间已经空了。
掌柜说,孙有福只住了一晚,天没亮便被一个戴帷帽的女人叫走。
我问:“往哪边去了?”
掌柜往城西指了指。
我带人追到天黑,一无所获。
第二日清晨,城西河里捞出一具男尸。
尸体泡得面目全非,腰间却挂着孙有福以前用过的木牌。
我站在河边,半天没有动。
查了半年,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线索又断了。
裴照临站在我身旁:“未必真是他。”
我转头:“为什么?”
他看着河里的尸体:“脸毁了,仅凭一块腰牌认人太草率。”
我知道。
可我也知道,如果孙有福真的已经死了,我们最重要的一条线就彻底断了。
偏偏这时,远处有人跌跌撞撞跑来。
是锦绣坊的小伙计。
他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脸色惨白:“姑娘,快回去!铺子让人砸了!”
4
我赶到锦绣坊时,门口已经一片狼藉。
牌匾断成两截,柜台被掀翻,好几匹刚染好的绸缎都被泼上了墨。
芸娘额头都是血,还挡在门口不让人往里冲。
我一把扶住她:“谁打的?”
她抬手指向街对面。
十几个男女还没走。
最前面的老妇人坐在地上拍腿大哭:“就是这家害人!我儿子用了她们铺子的东西,昨天从屋顶掉下来,腿都折了!”
旁边的年轻男人指着我骂:“你自己克夫还不够,现在连别人家的男人都害!”
我看着他:“你们买过什么?”
他顿了一下:“嫁衣。”
我继续问:“什么时候?”
“上个月。”
“谁买的?”
男人硬着头皮道:“我嫂子!”
掌柜已经抱着账册出来:“叫什么?”
男人眼神乱飘:“刘……刘氏。”
掌柜翻完账册,冷笑一声:“上个月我们一共做了十一套嫁衣,没有一家姓刘。”
周围顿时响起议论声。
老妇人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可能是我记错铺子了!”
芸娘捂着额头气笑了:“铺子都能记错,你们倒知道先来砸我们?”
男人恼羞成怒,抄起地上的木凳就朝芸娘砸过去。
我刚伸手去挡,裴照临已经从后面一脚踹在他膝窝。
男人当场跪下。
裴照临踩住那张木凳:“接着砸。”
没人敢动了。
我提前让人报了官,京兆府的差役很快赶来,把闹事的人全部押走。
可铺子被砸的事还是传遍了京城。
当天晚上,又有六个绣娘要走。
十九岁的春桃抱着包袱站在门口,眼睛哭得通红:“姑娘,对不起,我不是觉得你克夫,是我妹妹年底要议亲,我娘说我要是继续留在这里,人家会觉得我们一家都沾了煞气。”
我问:“你自己想走吗?”
她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却没有说话。
门外还站着她娘。
五十多岁的妇人一看见我就跪下:“孟姑娘,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我还有个没嫁人的小女儿,我赌不起啊!”
春桃哭着把她扶起来。
我最终只说了一句:“工钱去掌柜那里结。”
春桃走后,又有两个绣娘收拾了东西。
昨天还说愿意不要工钱的人,今天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没有怪她们。
等人都走后,芸娘突然蹲在满地狼藉里哭起来:“姑娘,凭什么?咱们什么坏事都没做,就因为她说一句你克夫,现在连我们活下去都不行了吗?”
我看着地上被踩烂的白梅绣样,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半年前,我也问过一样的话。
月禾明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
第二天下午,许玉蝉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身后跟着十几个贵妇和媒婆。
锦绣坊附近原本就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她一出现,整条街很快被堵得水泄不通。
她站在断掉的招牌前,轻轻叹了一口气:“孟姑娘,我听说你的铺子出了事。”
我看着她:“听说得挺快。”
她神色不变:“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继续下去,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我问:“所以呢?”
许玉蝉看着我:“七日后,天命台,我当着全京城人的面,再替你看一次。”
“若是我算错,我给你磕头赔罪,也替你洗清这些日子的污名。”
我问:“若你没算错?”
她缓缓道:“你公开承认自己命硬克夫,此生不再议亲。”
身后的贵妇立刻有人开口:“孟姑娘,你既然不信,验一验不就清楚了?”
旁边也有人附和:“是啊,真金不怕火炼,许娘子从前可一次都没算错过。”
我看了许玉蝉片刻:“好。”
她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我走到她面前:“不过只看我一个人没意思。”
她眼神一冷。
我盯着她:“周家断腿、钱家见血、陶家落水,你不是从没算错过吗?七日后,把以前那些人都请来,咱们一桩一桩看。”
许玉蝉脸上的笑淡了。
我问:“许娘子,你敢吗?”
周围这么多人,她不能退。
过了几息,她重新笑起来:“有何不敢?”
她走后,我站在铺子门口很久。
孙有福很可能死了,马夫也跑了。
除了裴照临马鞍里的那根针,我手里几乎没有真正能钉死许玉蝉的证据。
七日后的天命台,如果我赢不了,我不仅洗不掉“克夫”这两个字,锦绣坊里剩下的那些女人,也会彻底被拖下水。
傍晚,我去了表姐墓前。
墓碑前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我蹲下拨开落叶:“姐,当年你问我信不信你,我说信,可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风吹得纸钱沙沙响。
我低声道:“这次我不会再等死人了。”
天黑以后,我才回府。
刚走进院门,门房便追上来:“姑娘,刚才有个孩子送来这个,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看清上面的字后,我整个人定在原地。
“孟姑娘,别再找我的尸体,我还没死。”
落款只有三个字。
孙有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