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我爸拿六千块奖金，转头在“职工积分商城”换了八件家电。

他说扫地机器人1999，学习平板2999，空气炸锅1599，八件加起来一万多，他只补了868块。

我看见付款页面，当场让他退款。

我爸却把手机往怀里一揣：“你们年轻人才最容易被割韭菜，我这是厂里职工积分，不花月底就清零。”

中秋当天，亲戚坐满客厅。

九岁的侄子兴冲冲拆开那台“千元扫地机器人”。

巴掌大，底下装两节五号电池。

包装盒上写着：儿童过家家玩具，建议零售价39.9元。

满屋瞬间安静。

我以为我爸总该死心了。

谁知当晚，客服真的给他退了868块。

我爸把到账短信拍到我面前：“看见没有？骗子会真给我返钱？”

一个小时后，他偷偷交了19998元“黄金会员认证费”。

第二天一早，他又拿走了我妈藏在床头柜里的银行卡。

那张卡里，是我妈忍了三年膝盖疼，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五万块手术费。

1

中秋放假第一天，我刚进家门，就差点被玄关几个大纸箱绊倒。

我爸程建国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堵不堵车，而是得意地指着墙边：“先别动，明天你舅他们来了再一起拆，都是我给你们准备的中秋礼物。”

我妈周秀芬正扶着桌边剥毛豆。

她起身给我拿拖鞋时，右腿明显僵了一下，手下意识按住膝盖。

我过去扶她：“是不是又疼了？”

“老毛病，站久了就这样。”

我爸端着菜出来，朝最大的纸箱努嘴：“所以我第一个就给你妈换了扫地机器人，以后少弯腰少蹲，膝盖还能省着点用。”

我顺手提了一下箱子。

很轻。

外包装倒印得唬人，“智能科技”“旗舰臻选”“智慧生活”几个金色大字铺了半面纸箱。

我问：“你花多少钱买的？”

我爸立刻纠正：“不是买，是换。”

他说着掏出手机：“厂里去年做职工信息登记，不是发过福利积分吗？前两天短信提醒我，九月底不用就清零。我进去一看，全是好东西。”

页面上，智能扫地机器人1999元，学习平板2999元，空气炸锅1599元，破壁机1399元。

另外还有颈椎按摩仪、电饭煲、电热毯和刀具套装。

总价值一万三千多。

扣完积分，只需要补868元“服务及配送费”。

我往上划：“你们厂什么时候发过这么多积分？”

“我干了三十多年，有点积分怎么了？”

“链接谁发你的？”

“系统短信。”

“厂里官网吗？”

我爸脸上的笑淡了：“你一回来就查这个查那个，我五十多岁的人了，花八百多块钱还得经过你批准？”

“我不是管你花钱，我是觉得这页面不对。”

“哪里不对？东西都寄到家了。”

他点开商城首页。

最上方不断滚过提示。

“王先生成功兑换品牌冰箱。”

“李女士积分领取苹果手机。”

“张先生八万积分兑换智能家电。”

下面还有几十条用户晒单。

有人晒电视，有人晒冰箱，还有人晒银行卡到账短信。

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偏偏我爸越看越得意。

他这辈子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会过日子”。

买菜为了便宜两毛钱，他能骑自行车多绕两个菜市场。

家里灯泡坏了，只坏一个，他绝不会顺手换第二个。

前几年我给他买了双四百多块的运动鞋，他念叨我一个月，说鞋不就是踩在脚底下，四百块够买多少斤排骨。

现在他指着商城里的扫地机器人：“这个给你妈，平板给小宇，空气炸锅你拿走。八百多换一屋子东西，这才叫会花钱。”

我妈怕我们吵起来，赶紧打圆场：“东西都到了，明天拆开不就知道真假了？”

我看着我爸：“只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往里面交钱。”

他嗤了一声：“东西都买完了，我还能交什么？”

话刚说完，他手机亮了一下。

我正好坐在旁边。

“尊敬的金牌用户，您有128000积分即将在24小时后失效，点击领取苹果手机或五千元现金补贴。”

我问：“这又是什么？”

我爸动作极快地按灭屏幕：“垃圾短信。”

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

当天晚上，他就把订单截图发进家族群。

舅舅第一个夸：“姐夫可以啊，不到一千换一万多的东西。”

小姨也发语音：“还是姐夫会过日子。”

我爸故意把音量放得很大，听完瞥我一眼：“听见没有？就你觉得你爸老了，什么都不懂。”

我低头吃饭：“我没觉得你老，我只怕你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被骗。”

他筷子顿了一下。

“我要真被骗了，这八百多我自己认。”

我看着他：“记住你这句话。”

2

第二天中午，亲戚陆陆续续到了。

我爸特意把八个纸箱摆在客厅正中央，每个上面还贴着便利贴。

“扫地机器人——老婆。”

“学习平板——小宇。”

“空气炸锅——女儿。”

“破壁机——妹妹。”

舅舅刚进门就乐了：“老程今年发财了？这阵仗比单位发年货还大。”

我爸嘴上说没花几个钱，脸上的得意却压不住。

“会过日子的人，花一块钱也能当十块钱用。”

侄子小宇最兴奋。

他听说平板是给自己的，饭都不肯先吃，抱着箱子问：“姥爷，现在能拆吗？”

我爸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拆，看看姥爷给你换的好东西。”

第一个箱子打开，里面确实是个白色圆形机器。

可拿出来以后，客厅里的笑声瞬间小了一半。

太小了。

别说正常扫地机器人，连我家锅盖都比它大。

小宇翻来覆去找：“姥爷，它在哪里充电？”

我爸接过去：“现在接口不都做得隐蔽吗？找找。”

我翻到底部，没有充电口，只有一个塑料电池盖。

打开以后，里面是两个空着的五号电池槽。

舅舅愣了：“扫地机器人还用五号电池？”

小宇已经从盒子底下抽出说明书。

他一字一句念：“儿童仿真家务扫地机，灯光音乐款，适用年龄三岁以上。”

客厅彻底安静。

小姨夫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我爸脸瞬间涨红：“说明书装错了吧？”

我翻过纸箱。

侧面最下面印着一排小字。

“儿童过家家扫地玩具。”

“建议零售价39.9元。”

我爸一把夺过去：“不可能，外箱明明写的是智能家电。”

我没跟他争，直接拆第二个。

所谓2999元的学习平板，外壳倒真像平板。

开机以后，屏幕上亮起几个卡通水果。

机械女声响起：“A，Apple，苹果。B，Banana，香蕉。”

小宇脸上的兴奋一点点消失：“姥爷，这个幼儿园小朋友才玩。”

第三箱，1599元空气炸锅。

饭盒那么大。

插上电以后里面只有一个塑料风扇呼呼转。

说明书上还特意加粗了一句：本产品为儿童仿真玩具，禁止放入食物。

剩下几件也没好到哪里去。

所谓颈椎按摩仪，就是两个会转的塑料球。

破壁机是儿童榨汁杯。

电饭煲不能加热。

刀具倒是真刀，网上十几块一套。

刚刚还夸我爸会过日子的亲戚，一时间谁都不知道说什么。

最尴尬的是小宇。

孩子没心眼，抱着那台假平板问：“姥爷，是不是叔叔寄错了？你昨天说这个可以给我上网课。”

我爸嘴唇动了几下。

“肯定是仓库发错货。”

舅舅赶紧给他台阶：“八件全不对，应该是发错批次了，赶紧找客服。”

我爸像抓到救命稻草，立刻拿出手机。

“我就说嘛，官网标价摆在那里，哪有人明着骗人。”

客服回复得很快。

“尊敬的黄金潜力会员，经核实，因中秋订单激增，智能商品与儿童赠品发生批次错发，对您造成不便深表歉意。”

我爸眼睛一下亮了，把手机举给所有人看：“看见没有？人家承认发错了！”

小姨问：“那怎么处理？”

客服继续回复。

“您本次支付的868元服务费已优先原路退还，退款将在五分钟内到账。正确商品将在完成售后登记后补发。”

我心里反而咯噔一下。

我立刻说：“爸，先别点任何东西。”

他不耐烦：“退钱你也不让？”

不到两分钟，他手机响了。

银行卡短信。

“您尾号3271账户入账人民币868元。”

满屋人都看见了。

刚才尴尬的气氛一下又活了。

舅舅松了口气：“真退了，那应该就是仓库搞错。”

小姨也说：“骗子哪会真给你返钱？”

我爸看我的眼神一下变了。

他把手机直接推到我面前：“念，多少钱？”

我没说话。

他更得意：“你不是说我被骗了吗？钱是不是回来了？”

我盯着那条到账短信。

我知道这868块不是终点。

是鱼饵。

果然，客服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发了过来。

“由于您本次涉及大额积分商品补偿，需要开通黄金售后通道后领取。黄金会员认证资金19998元，认证完成后与商品赔付款一并原路返还。”

我爸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我立刻说：“到此为止。”

“我又没说要交。”

“正常售后不会让你先放两万进去。”

我爸把手机收回去：“人家前面868都退给我了。”

“退868，就是为了让你敢交两万。”

他的脸一下沉了。

“合着人家不退款是骗子，退款也是骗子？什么话都让你说完了。”

我妈赶紧拉我：“今天过节，先吃饭。”

我看着我爸：“这八百多已经回来了，东西不要都行，别再碰这个商城。”

他冷着脸：“我知道。”

当天晚上亲戚散了，我经过客厅时，看见我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灯没开。

手机屏幕照着他的脸。

他戴着耳机，正听一段语音。

里面一个男人叫得很亲热。

“程叔，您放心，这19998不是消费，是售后账户认证资金。认证完立刻返还，而且总部看您是几十年的老职工，才特批这个名额。”

我站在他身后：“谁？”

我爸猛地回头，立刻退出聊天。

“客服。”

“客服半夜十一点还给你做思想工作？”

“人家这叫负责。”

我伸手：“手机给我。”

他往后一躲：“你凭什么查我手机？”

我盯着他：“你是不是想交那两万？”

他一下恼了：“我都说了不是交，是暂时放进去！”

我妈听见声音，也从卧室出来：“什么两万？”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妈脸立刻变了：“老程，八百多都退回来了，咱不要那些东西了，别再弄了。”

我爸皱着眉：“你们怎么都听她的？868真退了，你们看不见？”

“就是因为真退了才危险。”

他猛地站起来：“程妍，你是不是非得证明你爸被骗了，你才高兴？”

我愣了一下。

他声音越来越大：“从你回来就一口一个不靠谱，好像我活了五十多年连真假都不会分。我承认你在外面工作，见得多，可我还没老糊涂到让你把我当傻子！”

我妈皱眉：“孩子还不是怕你吃亏？”

“我能吃什么亏？八百多已经回来了！”

我立刻接话：“那就正好结束。”

他一下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沉下去。

“你是不是已经交了？”

我爸眼神躲了一下。

我妈脸色瞬间白了：“老程？”

几秒以后，我爸低声说：“一万九。”

“多少？”

“19998。”

我妈声音一下变了：“你疯了？”

我直接把手机抢过来。

商城页面显示。

黄金会员认证余额：19998元。

我点提现。

页面转了十几秒。

随后跳出一行字。

“您的黄金售后账户正在审核中，大额退款需前往线下认证点完成最终实名流程。”

下方地址。

华庭酒店三楼。

明日上午十点。

我把手机举到我爸面前：“两万呢？”

他喉结动了一下：“不是说了吗，明天现场退。”

“你现在拿得出来吗？”

他不说话。

“拿不出来，就说明钱已经不在你手里了。”

我爸一把抢回手机。

“明天我亲自去，退给你看。”

他说完砰地关上卧室门。

那晚我妈几乎没睡。

她翻来覆去地念：“你爸平时买把青菜少二两都得回去找人，怎么两万块说扔就扔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

现在他想拿回来的，已经不只是两万块。

还有他的脸。

3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被我妈一把推醒。

“妍妍，你爸不见了。”

我一下坐起来：“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我醒的时候人就没了。”

床头压着一张纸。

“我去酒店把钱退回来，别跟来，免得又吵。”

我抓起手机打电话。

没人接。

我正准备换衣服，我妈忽然开始翻床头柜。

第一层。

第二层。

第三层。

动作越来越急。

我问：“找什么？”

她抬头时，脸都白了。

“银行卡。”

“哪张？”

“我做手术那张。”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膝盖疼了三年。

一开始只是上下楼疼，后来走久了也疼。

今年夏天最严重的时候，她半夜翻身都能疼醒。

医生早就建议做膝关节置换，她舍不得钱，一拖再拖，直到最近走路已经开始跛，才答应国庆后住院。

那张卡里一共五万三千多。

四万左右准备交手术和住院费用，剩下的是她给自己留的生活费。

密码，我爸知道。

我问：“昨晚还在吗？”

我妈手都在抖：“睡前还在。”

我没再说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我妈追到门口：“我跟你去。”

“你腿不好，在家等我。”

“你一定把卡拿回来。”

我看了她一眼：“我一定拿回来。”

一路上，我给我爸打了十几个电话。

车开到华庭酒店门口，他终于接了。

电话背景特别吵。

有人在放音乐，还有主持人拿着麦克风喊“叔叔阿姨”。

“爸，你在哪儿？”

“我一会儿就回去。”

“你拿我妈银行卡了吗？”

那边安静两秒。

“我就是带出来备用。”

我火一下上来了：“备用什么？那是她做手术的钱！”

“我知道，我又不会乱花。”

“你现在在哪个厅？马上出来。”

“妍妍，你别来闹。我已经见到陈经理了，人家总部的人也来了，今天当面给我处理。”

“先把卡给我。”

“我说了不会动！”

电话被挂断。

我冲进酒店三楼。

最大的宴会厅门口摆着一排易拉宝。

“金秋感恩回馈。”

“全国中老年品质生活节。”

“积分清零最后三天。”

入口处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在发鸡蛋、米和小瓶食用油。

里面坐了一百多人。

大部分跟我爸差不多年纪，还有不少头发已经全白了。

台上主持人说得激情澎湃。

“积分放着就是一串数字，花出去才是真金白银！我们平台就是要帮叔叔阿姨，把沉睡的积分真正变成生活品质！”

我爸坐在第三排。

胸口还别着一朵红花。

我挤过去：“爸。”

他看见我，脸立刻沉下来：“你怎么真来了？”

“卡给我。”

“你小点声。”

“我妈那张卡，给我。”

旁边一个西装男人立刻走过来。

“女士您好，您是程叔女儿吧？我是商城会员经理陈志伟，您父亲的情况我都了解，今天就是专门替他解决退款问题的。”

我看了眼他的胸牌。

就是昨晚给我爸发语音的陈经理。

我问：“19998现在能退吗？”

他笑得很客气：“当然能。您父亲已经完成线上黄金认证，现在只差最后的线下资金核验。”

“核验还要钱吗？”

“不是交钱。”

他笑了一下：“只是让系统确认程叔本人的银行卡具备大额收款能力，资金全程都在自己的账户里。”

我问：“多少？”

“五万。”

我爸在旁边立刻补了一句：“不是花掉，刷一下走流水。”

我差点气笑。

“昨天两万也是这么说的。”

陈经理依旧笑着：“那两万现在已经连同平台补偿一起进入程叔账户，只要五万核验完成，七万多一次性返还。”

我看着我爸：“你信？”

他压低声音：“刚才真有人到账。”

他指向台前。

一个穿红外套的老太太正拿着手机给周围的人看。

“八万到账了，真到账了！”

旁边一群老人羡慕地围着她。

她笑得满脸褶子：“我两年前就加入平台了，每年都能提现。你们就是太谨慎，这么大的公司还能骗我们几个老头老太太？”

我问我爸：“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他们的人？”

我爸明显烦了：“你什么都怀疑，那什么才是真的？”

我盯着那个老太太。

她说得太顺了。

连旁边人问什么都像提前准备过。

就在这时，台上主持人忽然高声喊：“接下来恭喜我们的程建国先生，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为今天第十六位至尊会员！”

全场掌声响起来。

不少人扭头看我爸。

有人羡慕：“老程运气好啊。”

“七万多，一次全退。”

我爸脸一下红了。

不是害臊。

是被捧得。

主持人继续说：“程叔是几十年的老职工，最讲信用。总部特意为他保留了五万元绿色认证额度，完成以后，本金加平台补偿即时到账！”

我爸站了起来。

我一把拽住他：“你干什么？”

“我就上去问问。”

“卡给我。”

他不肯。

我伸手去拿。

他第一次用力甩开我。

“程妍，你能不能别让我当着这么多人丢脸？”

我胸口一下堵住。

“你现在怕丢脸，等钱没了，你拿什么给我妈做手术？”

他脸色僵了一下。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往这边看。

陈经理赶紧打圆场：“女士，您放心，我们是正规活动，程叔只是认证，不是消费。”

我转头看他：“那你写一张保证书。”

他的笑顿住。

“什么？”

“五万刷进去，十分钟之内七万不到账，你们原额退。”

陈经理的脸一点点淡下来：“平台流程不能因为某一个用户单独修改。”

“那就是不敢。”

我爸被周围的人看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行了，你别在这里闹。”

“我不是闹，我只要我妈的卡。”

“你妈的手术又不是今天做！”

我一下愣住。

他说完，自己也像意识到话重了。

可主持人根本不给他停下来的机会。

“程叔，您的绿色通道只剩最后五分钟，超过时间，两万元黄金账户将重新进入审核状态。”

我爸脸瞬间变了。

我抓住他：“你看不出来吗？他就是故意吓你。”

“可万一真冻结呢？”

“已经被骗两万了，你还要拿五万去赌？”

我爸看着我。

眼睛里明显已经有了慌。

可越慌，他越不肯停。

我突然明白，他现在已经不是真的相信这个商城。

他只是不能接受那两万没了。

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最后三分钟。”

陈经理在旁边低声说：“程叔，其实您女儿也是为了您好。但两万已经走到最后一步，现在放弃，前面确实可惜。”

我爸咬了咬牙。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

我直接伸手去抢。

陈经理一步挡在我面前：“女士，请不要扰乱现场秩序。”

“滚开！”

我推开他。

可我爸已经被工作人员带到了台上。

POS机摆在他面前。

主持人笑得特别热情：“程叔，认证完成以后，您就是我们今天退款金额最高的幸运会员！”

我冲到台边：“爸，那是我妈做手术的钱！”

他手停了一下。

整个宴会厅忽然安静了不少。

我看着他：“你昨天还说扫地机器人是给她的，因为她膝盖疼，不想让她多弯腰。”

“现在为了那个三十九块九的假扫地机，你要把她真正治腿的钱刷进去吗？”

我爸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以为他终于会停。

偏偏那个红衣老太太又走过来。

她语重心长地劝：“闺女，你爸也是想把之前的钱拿回来。钱又不是不退，你越吓他，他心里越慌。”

周围也有人跟着说：“平台这么多人呢，跑不了。”

“刚才不是真有人到账吗？”

“刷一下而已，又不是消费。”

我爸捏着卡，手指明显在发抖。

我最后说了一句：“爸，你今天刷了，我妈那张卡就一分钱都没了。”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像是在说服我，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就两分钟。”

“钱回来，我马上把卡还给你妈。”

他低头按下密码。

我冲过去的时候，POS机已经响了一声。

“交易成功。”

五万元。

我妈忍了三年膝盖疼，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手术钱。

没了。

4

我站在台边，耳朵嗡嗡响。

我爸却死死盯着POS机。

像是根本不敢看我。

“现在退吧？”

陈经理立刻笑起来：“当然，程叔，您跟我去贵宾室，系统两分钟到账。”

我爸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甚至还残留着一点倔强。

仿佛只要七万真的到账，他就能证明这一切都不是错。

我一句话没说。

跟着他们进了贵宾室。

里面已经坐着七八个老人。

桌上摆着水果、茶，还有几台所谓“至尊会员专享奖品”。

我顺手拿起一台标价3999元的颈椎养生仪。

底下的标签都没撕干净。

“儿童电动按摩玩具。”

建议零售价29.9元。

我爸也看见了。

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陈经理却像没事人一样拿过他手机。

黄金账户余额很快从19998变成69998。

他把页面举到我爸面前：“程叔，您看，钱是不是都回来了？”

我直接问：“这是商城数字，银行卡呢？”

“马上提现。”

我爸连忙点提现。

页面开始转圈。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终于弹出提示。

“提现失败。”

“您的账户触发大额交易风险，需缴纳20%风险解除金。”

金额：13999.6元。

贵宾室彻底安静。

我爸盯着那串数字，半天没动。

“什么意思？”

陈经理也装出意外：“这个应该是银行临时风控。”

我爸声音开始发抖：“你刚才不是说五万是最后一步？”

“正常情况下确实是。”

“那为什么还要一万四？”

“程叔您先别急，我联系总部。”

陈经理拿着手机就往外走。

我直接堵住门：“就在这里打。”

他的笑终于没了。

“女士，您这样会影响其他会员。”

“我影响什么？你刚才当着一百多个人说，五万刷完七万立刻到账，现在钱呢？”

旁边几个老人也听见了。

一个大爷脸色变了：“还有风险金？我刚才也交了三万，你们没跟我说。”

另一个阿姨连忙拿自己手机：“我的为什么也提不出来？”

陈经理立刻提高声音：“每个人账户情况不同，大家不要被个别家属带节奏。”

我爸忽然抓住他的胳膊。

“退钱。”

“程叔，钱现在就在您的平台账户里。”

“我要我银行卡里的钱！”

“完成风险解除以后……”

我爸猛地把手机砸在桌上。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陈经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也冷了下来：“程叔，所有流程都有用户协议，您每一步都是本人自愿操作，我们没有强迫您。”

我爸整个人僵住。

“本人自愿。”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慢慢转过脸，看见了桌上那台29.9元的按摩玩具。

“这个，你们标3999？”

“积分商品价值以平台展示为准。”

“我那台扫地机，你们标1999，收到的是39.9的儿童玩具。”

“仓库错发，我们已经解释过。”

“八件全错？”

陈经理不说话了。

我爸突然抄起那台养生仪，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

塑料壳直接裂开。

里面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马达和几根电线。

房间里一片死寂。

刚才那个交了三万的大爷脸都青了。

“这东西你们卖三千九？”

有人立刻冲出去喊家人。

外面宴会厅很快乱起来。

“我的钱为什么也提不了？”

“我刚才交了一万！”

“你们不是说马上到账吗？”

刚才还在台上喊口号的主持人已经不见了。

门口发鸡蛋的年轻人也开始悄悄收东西。

陈经理转身想走。

我爸一下扯住他的西装：“你去哪儿？”

“我联系总部。”

“你就在这里联系！”

两个人拉扯起来。

有人开始报警。

酒店保安也冲进来维持秩序。

我死死拉住我爸，怕他真的动手。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气。

是怕。

过了好久，他才哑着嗓子问我：“妍妍，那五万是不是也没了？”

我还没回答。

我妈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一接，她就在那边问：“卡拿回来了吗？”

我看着我爸。

他也听见了。

我妈继续说：“医院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国庆后空出一个床位，让我这两天先把四万押金准备好。我跟人家说钱都在卡里，不会耽误。”

我爸的脸一下白了。

电话那边，我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爸没真动我的卡吧？”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我爸站在我旁边，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只挤出一句：“先别告诉你妈。”

可已经晚了。

电话里忽然安静下来。

几秒后，我妈问：“程建国是不是把钱刷了？”

没人回答。

她又问一遍：“五万，全刷了？”

我爸闭上眼。

我妈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特别轻。

“让他回来。”

她没哭，也没骂。

可我爸听完，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十岁。

我原本以为，这已经是最坏的结果。

直到我们准备离开酒店时，我爸的手机突然连续响了起来。

一个。

两个。

三个。

全是他的老同事和邻居。

第一个电话刚接通，对面就急着问：“老程，你前两天发群里那个积分商城到底怎么回事？我老婆交了两万，现在客服还让再补一万，你不是说靠谱吗？”

我猛地转头看向我爸。

他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