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送葬的人刚准备抬棺,爷爷突然在冰棺里睁开了眼。
那时候,大伯正逼我爸在放弃老宅的字据上按手印。
他说爷爷活着的时候最疼长子,这栋房以后本来就该归他。
我爸守了爷爷八年,听见这话气得手都在抖。
可爷爷被人从冰棺里抬出来,送去医院抢救了两个小时,清醒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指着我爸说:“老二,你带着老婆孩子滚。”
满屋亲戚都愣住了。
我爸红着眼问:“爸,你是不是还没清醒?”
爷爷抓起床边的搪瓷杯砸在他脚下:“今天就走,以后也别回这个村!”
大伯当场笑了。
所有人都以为,我爸伺候爷爷八年,最后还是被亲爹亲手赶出了家门。
直到我们拖着行李走到村口,我从爷爷硬塞给我的旧棉袄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
还有一张被汗浸透的纸条。
上面只有两句话。
“去老水泵房。”
“今晚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回村。”
1
爷爷的第一场葬礼,是大伯许建国张罗的。
说是张罗,其实钱基本都是我爸出的。
爷爷许德茂七十九岁,年轻时在后山采石场干了二十多年,后来采石场封了,他的腿也落下一身毛病。
奶奶去世以后,他一直住在村里的老宅。
八年前,爷爷摔断了腿,我爸许建民从县城回来照顾他。
后来腿虽然养好了,可爷爷年纪越来越大,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我爸干脆辞了家具厂的工作,在镇上接木工零活,方便每天回来。
我妈周梅也跟着伺候。
爷爷半夜起不来,是她扶着去厕所。
冬天不能洗澡,是她一盆盆烧水给他擦身。
前年爷爷肺炎住院,我妈在陪护床上睡了二十多天,人瘦了一圈。
至于大伯一家,常年住在市里。
逢年过节回来一次,拎两箱牛奶水果,坐半天就走。
可爷爷“死”的那天,大伯哭得比谁都响。
我赶回村的时候,院门口已经搭起了白棚。
大伯跪在冰棺前,一见亲戚进来就拍着腿哭:“我爸这一辈子太苦了,我这个当老大的没尽够孝,我心里过不去啊!”
几个亲戚跟着抹眼泪。
我妈把我拉进厨房,压低声音说:“你爸两天没合眼了,待会儿你看着他一点,别再让他跟你大伯吵起来。”
我问:“他们又为什么吵?”
我妈嘴唇动了动:“还是房子的事。”
我进堂屋的时候,正看见大伯把一张纸推到我爸面前。
大伯敲着桌面说:“建民,爸以前跟我说过,老宅以后归我,你在县里有房子,也住不上这里,趁今天亲戚都在,把话说清楚,免得以后兄弟两个为了这点东西闹。”
我爸低头看了一眼,脸一下沉了:“爸什么时候跟你说过?”
大伯皱眉:“我是老大,农村老人留下来的宅子不给老大,还能给谁?”
我爸气笑了:“现在还有这种规矩?”
大伯母孙巧玲立刻接话:“二弟,我们也知道你们照顾爸辛苦,可孝顺老人本来就是做儿女的本分,总不能因为你们伺候了几年,这房子就得归你们吧?”
我妈脸色一下变了:“谁说我们要这个房子了?”
大伯母笑了:“那不是正好吗?签个字,以后大家都安心。”
我伸手拿过那张纸。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我爸自愿放弃老宅以及以后可能产生的征地补偿。
我立刻明白了。
最近村里一直传县里要修旅游路,老宅后面那片地可能会征。
大伯这么多年不回来,现在突然抢着替爷爷办葬礼,根本不是因为孝顺。
是因为这栋破房子开始值钱了。
我把纸拍回桌上:“爷爷还没出殡,你们连字据都提前打印好了,到底是谁惦记房子?”
屋里一下安静了。
大伯脸涨得通红:“许棠,大人说话,你少掺和。”
我已经二十六岁了。
可只要替我爸妈说句话,在他们眼里就是小孩不懂事。
我爸一把把我拉到身后:“棠棠,别说了。”
就在这时,院子外有人喊:“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封棺!”
我爸身体一僵。
所有争吵像被人一下掐断。
他回头看了一眼冰棺里的爷爷,眼圈瞬间红了。
我爸哑着嗓子说:“先送爸。”
谁都没想到。
这一送,竟然没把人送走。
2
爷爷出事的前一天,村里下了一整夜暴雨。
晚上七点多,他突然说后山排水沟堵了,要去看看。
我爸拦着他:“雨这么大,你一个快八十的人去看什么?明早我去。”
爷爷却披上雨衣骂他:“等明早黄花菜都凉了,那边沟一堵,水全往村里灌。”
晚上九点多,爷爷还没回来。
我爸叫上几个村民出去找,最后在后山旧水渠下面发现了他。
人泡在冰冷的泥水里,脸色青白,身体几乎没有反应。
那天雨大,镇上的急救车进村都费了不少时间。
人被抬上来以后,医护人员测了很久,始终没有稳定的脉搏和呼吸反应。
后来大家都以为,人没了。
爷爷被送回家,大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口制冷冰棺。
他说天气还热,亲戚第二天才能到齐,总不能让老人走得不体面。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下葬前,爷爷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第一个发现的是抬棺的人。
那人盯着玻璃罩,脸色一点点白了:“你们刚才看见没有?老爷子的眼皮是不是动了?”
满院子瞬间没了声音。
我爸第一个扑过去。
刚开始什么都没有。
几秒后,爷爷的食指很轻地抽了一下。
我妈尖叫:“开棺!快开棺!”
现场一下乱了。
玻璃罩一打开,我爸把手伸到爷爷鼻子下面,整个人都抖了:“有气!爸还有气!”
我们立刻把爷爷送去了县医院。
医生抢救后告诉我们,爷爷当时严重失温,又有心肺基础病,呼吸和心跳一度弱到极难监测,加上基层条件有限,才出现了误判。
人虽然抢救回来了,但身体已经非常差,必须留院观察。
我爸守在床边,握着爷爷的手哭得眼睛通红:“爸,你活着就行,房子也好,钱也好,我什么都不要。”
爷爷没说话。
我妈倒了一点温水,用棉签替他沾嘴唇。
就在这时,爷爷忽然睁开眼,看向病房门口。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大伯和堂哥许浩正站在走廊外面。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门没关严,我隐约听见许浩压着声音问:“那旧手机要是还在怎么办?”
大伯低声骂了一句:“回去再找。”
我还没听清后面的话,大伯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看见爷爷醒着,立刻挤出笑:“爸,你可把我们吓死了,你能醒过来就是老天保佑。”
爷爷盯着他看了几秒。
手指一点点攥紧。
大伯像没注意到,俯下身问:“爸,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爷爷突然偏开脸。
过了一会儿,他才费力吐出两个字:“回家。”
我爸赶紧问:“你要回村?”
爷爷点头。
医生不同意。
爷爷却死死抓着床栏,一遍一遍说:“回去。”
最后医生被磨得没办法,只能再三交代,老人随时可能再次出问题,一旦出现胸闷、意识不清,必须马上送医。
车开到村口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
爷爷一路闭着眼。
快到村口时,他突然睁开眼问:“几点?”
我爸看了一眼手机:“三点二十。”
爷爷脸色一下变了。
他撑着座椅想坐起来:“快点。”
我爸扶住他:“爸,你急什么?”
爷爷喘得厉害:“天黑前。”
我爸没听明白:“什么天黑前?”
爷爷没再解释。
车进村以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后山。
那眼神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
更像一个人在等什么。
3
爷爷活着回村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白幡还挂在门口,上午还来哭丧的人,下午又全围到了院子里。
有人说爷爷命硬。
还有老人压低声音说,这是阎王爷没收。
我妈听得心烦:“人好好活着就行,别说这些没影的话。”
大伯倒比谁都殷勤。
他亲自把爷爷扶进屋,一口一个“爸”:“你什么都别操心,家里有我和许浩,你就好好休息。”
爷爷没理他。
坐下以后,他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三点五十二。
随后他盯着大伯问:“后山今天响过没有?”
大伯脸上的笑明显僵了一下。
很快他又若无其事地说:“什么响?爸,你是不是刚醒还糊涂?采石场都封多少年了。”
爷爷没说话。
我却想起了一件事。
最近两个月,我每次回村,晚上偶尔都能听见后山传来沉闷的响声。
我问过我爸。
我爸说隔壁镇最近在修路,可能是在放炮。
当时爷爷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听见以后突然骂了一句:“早晚要出事。”
那时谁都没当回事。
大伯母端来一碗粥,笑着递过去:“爸,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两口。”
爷爷只喝了一口就开始咳。
我妈赶紧过去:“爸,我来喂。”
爷爷却突然抬手推开她:“不用你。”
我妈一下愣住了。
爷爷抬眼看向我爸:“你们回县里。”
我爸没听明白:“等你身体稳定点我们再回。”
爷爷声音忽然重了:“我让你们今天就走。”
屋里的人一下都安静了。
我爸愣了几秒:“爸,你什么意思?”
爷爷冷着脸:“意思就是,以后也别住这里了。”
我妈脸慢慢白了:“爸,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
爷爷甚至没看她:“没有,就是看够了。”
我火一下窜了上来:“爷爷,我爸妈照顾你八年,你刚醒就说看够了?”
我爸立刻喝住我:“棠棠!”
大伯站在旁边叹了口气:“老人又不是傻子,谁是真心,谁心里有别的想法,他自己最清楚。”
我猛地转头:“你什么意思?”
大伯摊了摊手:“我什么都没说。”
“那你就别阴阳怪气。”
大伯脸一沉:“许棠,我是你大伯。”
“所以呢?我爸照顾爷爷八年的时候,你这个大伯在哪儿?”
屋里的亲戚全看了过来。
大伯脸色越来越难看。
爷爷忽然抓起床边的搪瓷杯,重重砸在地上。
杯子咣当一声滚到我爸脚边。
爷爷指着他:“上午那张纸呢?”
我爸猛地抬头。
大伯也愣了一下。
爷爷喘了口气:“拿来。”
大伯反应过来,立刻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字据。
他居然一直贴身带着。
爷爷盯着我爸:“签。”
我爸的脸一下僵住了。
4
大伯把字据和笔一起塞到我爸面前:“爸都亲口这么说了,你签吧。”
我一把夺过笔:“不能签。”
大伯母立刻冷笑:“为什么不能签?老人现在清醒得很,还是说你们嘴上说不要,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
我妈气得声音都发抖:“我们什么时候惦记过?”
大伯母盯着她:“那就签啊。”
一句话把我妈堵得脸色发白。
周围的亲戚也跟着劝。
有人说:“建民,你哥是长子,你爸既然都开口了,你就别争了。”
有人说:“照顾归照顾,财产归财产,不能混在一起。”
还有人劝:“你要真不图房子,签了反而干净。”
一句接一句。
我爸站在那里,眼圈一点点红了。
八年。
爷爷生病的时候,是他背着去医院。
冬天半夜发烧,是他骑摩托车跑十几公里去镇上买药。
为了方便照顾老人,他辞了县里原本稳定的工作。
没人问过他这些年累不累。
现在只因为他没有马上签下“放弃老宅”几个字,所有人就默认他伺候亲爹八年,是为了这间破房子。
我看向爷爷:“爷爷,他们现在都说我爸照顾你八年是为了房子,你也这么觉得?”
爷爷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很快,他冷着脸说:“我怎么觉得,轮不到你问。”
我鼻子一下酸了:“那我爸能问吗?”
我爸拉我:“算了。”
我甩开他的手:“不能算。”
我盯着爷爷:“今天这张字可以签,但你得把话说清楚,我爸和我妈照顾你八年,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满屋的人都没出声。
爷爷抬头看着我爸。
我爸嘴唇动了几次,最后真的只问了一句:“爸,我不要房子,我就想问你一句,这八年,我跟周梅守着你,在你心里也是为了房子吗?”
爷爷看了他很久。
久到我甚至以为他不会回答。
可最后,他硬生生把脸沉了下来:“不是为了房子,你们守着我这么多年干什么?”
我爸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我妈眼泪一下涌出来。
大伯母立刻接话:“听见没有?老人自己心里都有数,你们还有什么好委屈的?”
我气得全身发抖。
我爸却突然把笔从我手里拿走。
他低着头说:“行。”
我抓住他的手:“爸。”
我爸没看我,只沙哑着声音说:“房子本来就是爷爷的,他想给谁就给谁。”
他一笔一划,在那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大伯几乎立刻把纸抢过去。
大伯母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
爷爷却根本没有看那张字据。
他一直盯着墙上的钟。
四点二十七。
爷爷突然说:“现在收拾东西,马上走。”
我爸终于忍不住了:“爸,房子我不要,字我也签了,你身体都成这样了,我还能去哪儿?”
爷爷抬眼看他:“我看见你就烦,你听不懂吗?”
我爸整个人僵住。
那一瞬间,他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大伯还在旁边劝:“建民,爸都说成这样了,你留下来只会惹他生气。”
我妈一句话没说,转身进屋收拾东西。
我追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叠爷爷平时盖的薄被。
叠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我妈低声说:“我一直以为你爷爷只是嘴硬,心里还是知道谁对他好的。”
我把被子从她手里拿下来:“别收他的。”
我妈愣了一下。
我把被子重新放回床上:“我们的东西带走,他的东西一样别碰。”
我们在这里照顾了爷爷八年。
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却少得可怜。
两床被子,几件衣服,我爸干活用的工具,还有我妈放在柜子里的几瓶药。
不到二十分钟,就收拾完了。
我把最后一个行李袋提到堂屋的时候,爷爷忽然叫我:“棠棠。”
我没理他。
他又叫了一声:“过来。”
我抱着胳膊站到床边:“还有什么东西怕我们带走?”
爷爷看了我几秒,从椅背上拿下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硬塞到我怀里:“拿着。”
我往回推:“我不要。”
爷爷突然拔高声音:“让你拿你就拿!”
我怕他刚醒又气出事,只能把棉袄接过来。
就在我转身的时候,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
却捏得很紧。
我下意识回头。
爷爷死死看着我。
那双刚才还满是厌烦的眼睛,此刻却完全变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
下一秒,大伯推门进来。
爷爷立刻松开我,冲我骂:“还杵在这干什么?赶紧滚!”
我抱着棉袄走出去。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大伯问:“爸,你以前那个旧手机呢?”
我的脚步一下顿住。
爷爷哑着嗓子说:“早坏了,扔了。”
大伯追问:“真扔了?”
爷爷没好气地骂:“坏手机不扔,留着下崽?”
大伯笑了一声。
可我回头时,却看见他已经拉开了爷爷床头的抽屉。
我后背莫名一阵发凉。
我们一家拖着行李离开老宅。
村里不少人站在路边看。
有人小声说:“伺候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老大拿房子。”
另一个人接话:“老人又不傻,谁孝顺谁有心眼,他自己还看不明白?”
我爸像没听见。
他一直低着头往前走。
走到村口,我越想越气,直接把爷爷那件旧棉袄扔进了行李箱。
衣服砸下去的时候,一把生锈的小钥匙突然从夹层里掉了出来。
我一下愣住。
我妈低头问:“哪来的?”
我脑子里猛地闪过爷爷刚才捏我手腕的动作。
我立刻把棉袄翻过来摸。
很快,我在内衬摸到一块被重新缝过的地方。
我顺着线头扯开一道口子。
里面塞着一小团塑料纸。
塑料纸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我展开。
上面是爷爷歪歪扭扭的字。
“去老水泵房。”
我手心一下出了汗。
纸条下面还有一句。
“今晚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回村。”
我爸一把把纸拿过去。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就在这时,后山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咚——
那声音像是从山肚子里炸开的。
我爸猛地抬头看向后山。
几秒后,他脸刷地白了。
“那个方向……就是你爷爷昨晚出事的旧采石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