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在合欢镇,男人想要娶妻,就得在女方家门前种一棵合欢树。
树活过一年,才能提亲。
可我和沈彦谈了五年,他年年种树,年年死。
每一次,他都会在第二天送来一棵新的树苗。
然后握着我的手,满眼愧疚地跟我保证。
“落落,今年我一定种活。”
我信了。
直到今年,我在他们浇水时偷偷去看了那棵树。
却看见我妈正提着开水,往树根上浇。
“婉婉要在城里落户,得用结婚证加分。”
沈彦的声音紧随其后。
“我已经和婉婉领证了,要等明年再离婚。落落那边,你们得帮我再瞒一年。”
我哥点头:“一年而已,落落不会介意的,她最好哄了。”
我爸也说:“反正落落有的是日子享福,婉婉只能享受这一年。”
我站在门口,全身都在发抖。
怪不得,怪不得合欢树怎么都活不了。
这么多年,我找遍了各种原因。
却不知道,这树本来就是必死的。
第二天,沈彦照常送来一棵新树苗。
五年来,我第一次抽回手。
“不用了。”
而后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你当年说欠我一条命,现在还算数吗?】
那头回得很快。
【算,我一直等你。】
既然你们早已做出选择,那我就不等了。
……
合欢树又死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枯黄的树苗。
沈彦蹲在旁边,一脸懊恼。
“眠眠,今年风太大了,把根吹坏了。”
这是他第五年说这句话。
第一年土壤太湿,第二年虫子咬根,第三年倒春寒,第四年浇水太多。今年,又怪风。
我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干干净净,一点泥土都没有。
真正种树的人,手上怎么会半点泥都不沾。
“落落,你别难过,明年我一定种活。”
他站起身,想要来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沈彦,你是真的想娶我吗?”
他猛地一怔。
不等他回答,他的手机响了。
扫了一眼屏幕,他神色骤然变了。
“落落,我有急事,回头再说。”
隔着不远的距离,我一眼就看清楚了屏幕上正是闺蜜林婉的微信头像。
【我不小心崴脚了,可以来接我吗?】
他转身就走,脚步仓促。
我静静地看着他离开。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我偶然听见我妈在客厅打电话。
“你放心,落落不会发现的。婉婉那边你多照顾,别让她受委屈。至于落落,再等一年无所谓的。”
当时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想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翻看和沈彦的聊天记录。
每个月十号前后,他就会说要进城办事。
那几天,他回复消息格外缓慢。
可朋友圈更新的照片里,总会露出一小截女人的衣袖。
那截衣袖,我认得。
是林婉的。
我问过沈彦,他却说正好遇到。
每一次,都正好遇到。
林婉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
她父母早逝,我妈一直把她当成亲女儿疼。
从小到大,我的裙子、玩具、心事,什么都要跟她分享。
后来她去了城里,我以为我们的关系还跟以前一样。
原来,连我的未婚夫,她也要分走。
既然如此,那这个位置我也该让出来。
我掏出手机,给通讯录里许久不联系的号码发去一条消息。
【你当年说欠我一条命,现在还算数吗?】
那头回的很快。
【算,我一直等你。】
发消息的人叫陆沉。
三年前他在山里迷路,是我把他背出来的。
他走的时候说:“姜雪落,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那天晚上,我翻出他寄来的所有明信片。
每一张背面都写着同一句话。
“姜雪落,我在等你。”
2
第二天一早,沈彦又提着一袋水果来了。
“落落,昨天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又来拉我的手。
“我保证,明年一定把树种活。”
我抽回手,没有说话。
“落落,你还在生气?”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好久,我才开口。
“沈彦,你种树的时候,手上为什么没有泥?”
他愣住。
“我戴了手套。”
我追问:“那手套呢?”
“丢了。”
我扯了扯嘴唇。
“你前几年也是这么说的。”
“你种了五年树,连一棵苗都没出芽。说手套丢了,难不成五年里你次次都丢?”
他别过脸去。
“姜雪落,你有完没完?”
我看着他,话锋一转:“你最近是不是又去找林婉了?”
他脸色骤变。
“你怎么又翻旧账,都过去多久了。”
我没再说话。
他站了一会,见我不出声,语气软了下来。
“落落,我今天情绪不好,你别往心里去。等我忙完这阵,带你去城里玩。”
我依旧沉默。
他等了几秒,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院子里传来我妈的声音。
“阿彦,你跟她吵什么?”
沈彦压低声音:“阿姨,她好像知道了林婉的事。”
“不可能,她怎么会知道。”
“她今天又提了婉婉,我跟婉婉结婚证的事情……”
“你放心,等户口迁过来,你们就离。到时候你再跟落落结婚,不是两全其美吗?”
我站在门后,手攥得发白。
原来,原来是这样。
我回到房间后,手机跟着响了。
是沈彦打来的。
“落落,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不去。”
“落落,你别闹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婉婉一个人在城里,无依无靠的,我帮她一下怎么了?”
“帮她一下?帮她到领结婚证的地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沈彦,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傻子吗?”
沈彦沉默了几秒:“我没说你是傻子,别闹了。”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白。
“沈彦,你觉得我在闹?”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跟婉婉真的没什么。她就是我一个朋友,我帮她是因为阿姨拜托我,你别想太多。”
还没等我开口,他就语气不耐。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说了。你冷静冷静,明天我来找你。”
他直接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原来在他眼里,我所有的不舒服,都是在闹。
原来他觉得,只要他哄两句,我就会回去。
下午的时候,林婉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拎着大包小包。
“干妈!”她冲我妈跑过去。
我妈从屋里出来,一脸惊喜。
“婉婉,你怎么回来了?”
“我想你们了。”她抱着我妈的胳膊撒娇,“干妈,我好想你做的红烧肉。”
“好好好,干妈这就给你做。”
我妈拉着她往屋里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爸从屋里出来,看见林婉笑得合不拢嘴。
“婉婉回来了,快进屋,外面冷。”
我哥也从屋里出来。
“婉婉,路上冷不冷?”
“不冷,阿彦去车站接的我。”
阿彦。
沈彦。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围着林婉转。
我妈在厨房忙活,我爸在温酒,我哥在给林婉倒茶。
沈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坐在林婉旁边,给她剥橘子。
我站在门口,像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林婉瞥见我,浅浅笑起来。
“落落,你好像瘦了不少,是不是阿彦欺负你了?”
她转头看向沈彦,又回望向我,笑意带着几分刻意。
“阿彦,你可不许欺负落落。”
沈彦跟着笑。
“我哪里敢。”
我妈在一旁附和。
“还是婉婉懂事,事事都惦记着落落。”
我静静看着林婉。
她对着我笑,甜得发腻。
吃饭的时候。
我妈把最大的鸡腿夹到林婉碗里。
我爸挑出鱼肚子最嫩的肉放到她碗中。
我哥盛好热汤递到她手边。
沈彦把剥干净的虾,一一放进她的碗。
我的面前,只有一碗白米饭。
“落落,你怎么不吃菜?”
我妈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不饿。”
我妈皱了皱眉头。
“你这孩子,婉婉难得回来,你又闹什么脾气?”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妈,你记得我小时候最爱吃什么吗?”
她愣了一下。
我开口:“是鸡腿。”
“但你每次都夹给林婉,你说她没爸妈,让我让着她。”
“我让了,让了二十年。”
3
林婉放下筷子,声音柔弱。
“落落,你别这么说,干妈也是心疼我。你要是不高兴,我以后不来就是了。”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
我妈立刻心疼了。
“婉婉,跟你没关系。”
我哥也瞪了我一眼。
“姜雪落,你够了。婉婉难得回来一趟,你非要扫兴。”
我看着他们,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屋。
身后传来林婉的哭声。
“干妈,是不是我惹落落生气了?我这就走……”
“别走别走,跟你没关系。”我妈连忙哄她,“是落落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关上门,把那些声音关在外面。
夜里,沈彦来敲我的房门。
“落落,你今天太过分了。林婉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当着那么多人面给她难堪。”
“你那些话什么意思,谁听不出来。”
我懒得争辩,只是看着他。
“沈彦,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去车站接她?”
“她一个人拎那么多东西,我去接一下怎么了?你别无理取闹。”
我深吸一口气。
“沈彦,我是你女朋友。你去接另一个女人,连跟我说一声都不肯。我还不能问了?”
“我跟林婉清清白白的,你别瞎想。”
“那你之前为什么每个月十号都去城里?”
“我说了,办事。”
我追问:“办什么事?”
“姜雪落,你有完没完?”他陡然拔高音量,“你能不能别天天盯着我?我又不是你的犯人!”
我望着暴怒的沈彦,沉默不语。
吼完,看见我安静的模样,沈彦又放软语气。
“好了,我不和你争吵,你冷静一下,明天我再过来。”
沈彦走了。
我站在屋内,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手机弹出消息,是林婉发来的。
【落落,今天的事对不起。都怪我,你不要怪阿彦。】
我没有回复。
没过多久,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阿彦对我真的只是照顾,你别多想。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以后少跟他来往就是了。】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然后我打下一行字。
【林婉,你什么时候才可以不装可怜。】
她秒回。
【落落,你说什么呢,我真的没有。】
我关掉对话框,不再理会。
4
第二天,沈彦手里捧着一个盒子来找我。
“落落,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他把盒子递给我,“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把盒子递到我手上。
我打开,里面是一条银色手链,挂着一颗小小的珠子。
“你上次不是说喜欢这条吗?我攒了好久的钱。”
我看着那条手链。
确实是我上次在商场看中的。
可这条,只是附带的赠品。
赠品不拆开卖,沈彦却没有给我正款。
我没有说话。
“你不喜欢?”他问。
我把手链放回盒子里。
“先放着吧,我不想戴。”
他有点不耐烦了。
“姜雪落,我给你买礼物你不高兴,我不买你也不高兴,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沈彦,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你又来了,能不能别这样?一不高兴就赶我走,你以为我会一直惯着你吗?”
这一次,他摔门离开。
我独自在屋里坐了很久。
忽然听见院子里我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婉婉,你别急,户口的事阿姨帮你想办法。”
“阿彦那边我来说,他不敢不同意。”
“落落?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放心,阿姨心里有数,你才是阿姨最疼的。”
我站在窗边,指尖泛白。
她还在不停骗我。
她清楚沈彦和林婉领证,清楚林婉想要落户。
可她不知道,林婉一直在欺骗她。
我走到厨房门口。
我妈看见我,慌忙挂了电话。
“落落,你站那干什么?”
我只说了一句。
“妈,林婉在骗你。”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
“她根本没有落户名额,她只是想让沈彦跟她领证。”
“你胡说什么?”我妈脸色沉下来,“婉婉要落户是正经事,你别因为自己不高兴就污蔑她。”
“我没有污蔑她。”
“姜雪落,你够了。”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
“你就是嫉妒,你从小就这样。婉婉什么都比你强,你就嫉妒她。”
“人家在城里有正经工作,有正经户口。你呢?天天在家闲着,连个树都种不活。阿彦愿意娶你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残存的温度彻底凉了。
“妈,我才是你女儿。”
“我知道你是我女儿,但你也得讲道理。婉婉一个人不容易,我们帮她一下怎么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凉。
“她抢了我的未婚夫。”
“什么叫抢?阿彦跟婉婉领证是权宜之计。等户口办下来他们就离,到时候阿彦还是你的,你有什么好闹的?”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妈,你说得对,我是在闹。”
她怔住。
“我闹了二十年,从林婉来我们家的第一天起我就在闹。我闹着让鸡腿,闹着让房间,闹着让父母,现在还要闹着让未婚夫。”
“妈,我累了。我不想再闹了。”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她的喊声。
“姜雪落,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停下脚步,转身回到了房间。
林婉又发来的消息。
【落落,干妈刚才跟我说你生气了。】
【其实我一直把你当亲姐姐,什么都让着你。你要是不喜欢我回来,我以后不回来就是了。】
我望着屏幕,只觉得讽刺。
什么都让着我。
我的裙子,我的玩具,我的房间,我的父母,我的未婚夫。
怎么让着让着都是她的了?
我打了一行字。
【林婉,你让给我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你挑剩下的?】
她没有再回。
我坐在床边,看着收拾好的箱子。
然后拿出手机,给陆沉发了一条消息。
【来接我吧。】
他秒回。
【好。】
发完这条短信,我拎起行李箱推开房门。
院子里安安静静,家人全都回房休息了,沈彦也早已离开。
我把一封分手信摆在茶几上然后推开大门往外走。
院子里那棵枯黄的合欢树苗静静立在原地,我瞥了一眼,没有停留。
村口路边,黑色越野车静静等候。
陆沉靠在车身,看见我出来,站直身体。
“走吧。”
他接过我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上车前,我回头望了一眼老家的院子。
四下无人,没有人知道,我就这样离开了。
“陆沉,开车吧。”
汽车引擎发动。
后视镜中,老家的院落一点点缩小,最后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