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出发去海岛婚礼那天,手机弹出风暴潮红色预警。
未婚夫的青梅沈薇非要绕路去废弃灯塔拍照。
她说:“这种天气才出片,不就是一场风暴吗,能有多危险。”
“错过了这波天气,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再碰到这种氛围感!”
未婚夫周衍看了我一眼:“绕一下吧,就十分钟。”
上辈子,也是这句话。
我劝了,拦了,甚至抢了她的相机。
她没拍成,恨了我一路。
当晚,她偷偷返回灯塔,被风暴潮卷进海里。
周衍认定是我害死了她。
一年后,他把我带到同一座灯塔,亲手将我推下了冰冷的大海。
“薇薇不过是想拍几张照片。”
“她当时也是这么害怕痛苦的,你也感受一下吧。”
再睁眼,我又回到周衍说绕一下的这一刻。
沈薇坐在后座,已经开始换裙子。
周衍手机导航,已经改了路线。
我看了眼时间。
风暴潮登陆,还有四十分钟。
我解开安全带。
“你们去,我在前面路口下车。”
周衍锁了车门。
“别闹,薇薇就拍几张。”
我看向窗外。
海面已经泛起白线。
灯塔在远处孤零零地立着。
上辈子,我死在那座灯塔里。
这辈子,我要让他们自己走进去。
……
导航重新规划路线的时候,我听见提示音。
“前方三百米,右转。”
右转,就是通往废弃灯塔的旧路。
我低头看手机,风暴潮红色预警,距离登陆还有四十分钟。
“沈薇。”我开口,“前面路口放我下来。”
后座传来拉链声。
沈薇正在换裙子,一条墨绿色吊带裙,裙摆别着本该用于婚礼的胸针。
她头也不抬:“知夏姐,你急什么?就十分钟。”
周衍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绕一下,薇薇准备了很久。”
我看着他的侧脸。
上辈子他也是这句话,绕一下。
然后我劝了,拦了,抢了沈薇的相机。
她没拍成,恨了我一路。
当晚她偷偷返回灯塔,被风暴潮卷走。
周衍把她的死算在我头上。
一年后,他把我锁在同一座灯塔里。
“薇薇当时也是这么害怕的,你陪陪她。”
此刻,车已经驶上旧路,路面坑洼,两侧是半人高的野草。
远处灯塔灰白色,孤零零立在海岸线上。
海面翻着白线,一层一层往岸边压。
“周衍。”我拿出手机,点开预警页面,递到他眼前,“风暴潮红色预警,沿海公路已经封了。”
他扫了一眼,没接:“我知道。”
“知道你还绕路?”
“就拍几张照片,十分钟的事。”
“工作人员在催撤离。”
“还没催到这儿。”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上辈子我也是这么劝的,一句一句,掰开揉碎。
结果呢。
“行。”我收回手机,“你们拍,我不下车。”
沈薇从后座探过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用手按住,笑了一声:“知夏姐,你这就对了嘛,来都来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相机,黑色机身,长镜头。
“这台新买的,四万多,今天必须出片。”
我看着她的脸。
还是那张脸,精致,张扬,理所当然。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二十三岁。
周衍记了她一辈子,也恨了我一辈子。
车停在灯塔下面的碎石空地上。
沈薇第一个推门下去,狂风灌进车里。
她兴奋得尖叫:“周哥!快!帮我拿相机!”
周衍解开安全带,临下车前回头看我:“你在车里等着,别乱跑。”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下了车,顶着风绕到后备箱。
沈薇站在旁边催他:“那只黑色相机包!还有我的反光板!快点,天马上黑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上辈子,我在这里下了车,冲过去拦她。
我抢她的相机,把她从防波堤上拽回来。
她恨了我一路,周衍怪了我一路。
这辈子,我不拦了。
2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像。
镜头对准车窗外。
周衍和沈薇正往灯塔方向走,沈薇的红裙被风吹得横起来。
我调好角度,按下录制,然后推开车门。
风扑面而来,雨点打在脸上生疼。
我没有往灯塔方向走,也没有往回走。
我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拿出我自己的行李包。
把手机、证件、充电宝塞进外套内侧。
然后我转身,往内陆方向走。
不远处就是刚才路过的临时避险点。
工作人员正在催促车辆撤离。
我加快脚步,继续往前。
身后突然传来沈薇的声音:“知夏姐!”
我没停。
她又喊:“你等一下!”
我脚步一顿,回头。
周衍手里抱着相机,沈薇站在他旁边。
她冲我招手:“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个角度行不行。”
我看着她,直接拒绝:“我不懂。”
“你以前不是学过摄影吗?”
“学过,但忘了。”
我转身继续走。
沈薇脸色一下拉下来,声音拔高:“林知夏,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嫉妒我故意不想让我出片的?”
我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周衍却绕到我前面,挡住我的路。
“知夏,你听我说。”
“让开。”
“你上车,我们好好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他伸手想拉我,我后退一步。
“周衍,你今天要是敢碰我一下,我立刻报警。”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至于吗?”
“至于。”
“就为了几张照片?”
“是啊,就为了几张照片。”
他愣住。
我扯了扯嘴唇。
“你陪她拍,我没意见。你让她换裙子,我也没意见。但你不能拦着我不让我走。”
“我是怕你一个人不安全。”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我陪你走?”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因为你没想过。”
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沈薇在后面喊:“周哥!别管她了!她爱走不走!”
周衍站在原地,没再追。
我走出去十几米,身后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
工作人员正在紧急疏散:“快走!快走!”
我立刻朝他们的方向走。
沈薇站在灯塔下面,冲那边挥了挥手,意思是知道了。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摆姿势。
周衍蹲在地上,举着相机,镜头对着她。
工作人员又喊了一遍,声音更急。
“那边的!听见没有!”
沈薇没理。
她撩了一下头发,冲周衍笑:“快拍,这个角度好。”
我收回目光。
不能再等了。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快。
可周衍还是追了上来。
他这回没抓我手腕,而是跑到我前面,双手张开,挡住整条路。
“知夏,你听我说完最后一句。”
我停下来,看着他。
“你说。”
“我知道你生气。我也知道今天这事是薇薇不对。但她真的准备了很久,裙子是租的,相机是新买的,她就想拍几张照片。”
“所以呢?”
“所以你上车,等我们十分钟。十分钟后,不管拍没拍完,我都带你走。”
“周衍。”
“嗯?”
“这句话你自己信吗?”
他愣了一下。
“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上辈子,我跟他解释了一整年。
我说沈薇的死跟我无关。
我说我救过她。
我说没有人能想到她会偷偷跑回去。
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只记得,沈薇死了,我还活着。
“周衍,你让开。”
“知夏——”
“我最后说一遍,让开。”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可能是犹豫,可能是不甘,可能是他自以为的深情。
但我不在乎了。
“你选吧。”我说,“是现在跟我走,还是留下来陪她。”
他回头看了一灯塔下面的沈薇。
沈薇正冲这边喊:“周哥!快点啊!水好像涨了!”
周衍转回头,看着我。
“我……”
“我知道了。”
我没等他说完。
我往旁边迈了一步,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
我走出去二十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知夏!你到了避险点给我发个消息!”
我没回头。
也没答应。
风越来越大,雨越来越密。
下一秒,远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像整片海突然砸了过来!
我浑身一颤。
不好了!
3
我匆匆回头看了一眼。
灯塔下的碎石空地,一道白色水线贴着地面不断向上蔓延。
没有高耸的浪头,海水就那样平平稳稳,持续抬升漫上岸边。
我头皮瞬间炸了。
“跑!”我喊了一声,自己先冲了出去。
工作人员也看见了,扩音器里的声音已经顾不上喊话。
只剩下急促的哨声,一声接一声。
沈薇还在灯塔下面。
她背对着海,正摆姿势,周衍举着相机蹲在地上。
“周衍!”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潮来了!”
他抬头,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海。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拽住沈薇的胳膊。
沈薇被拽得踉跄,相机差点脱手。
她还在喊:“你干什么!我还没拍完——”
话没说完,水到了。
那水不像浪,没有声音。
就是突然从她脚边漫上来,先是脚踝,然后小腿,然后膝盖。
沈薇尖叫了一声。
不是被水吓的,而是她低头看见水漫上来,第一反应是弯腰去捞相机。
周衍拽着她往岸上跑,她被他拖着,还在回头看。
看水里有没有她的镜头盖。
我已经跑到避险点边上了。
工作人员一把将我拉上去,喘着气问:“下面还有几个人?”
“两个。”我指着灯塔方向,“一男一女。”
工作人员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转头冲下面喊:“往栈道走!快!”
周衍听见了,拽着沈薇往栈道方向跑。
沈薇跑得歪歪扭扭,凉拖掉了一只,脚后跟的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她跑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我的包!”她指着灯塔下面,“相机包还在那儿!”
周衍吼她:“不要了!”
“里面还有镜头!”
“沈薇!”
“那个镜头一万二!”
她甩开周衍的手,转身要往回跑。
周衍一把抓住她,几乎是用拖的,把她往栈道方向拽。
“你疯了!”
“我的镜头!”
“命重要还是镜头重要!”
沈薇被吼得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出来。
“我准备了那么久……”
“你准备了那么久,就是为了淹死在灯塔下面?”
周衍这句话吼得很响,连我这边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薇不说话了,被他拽着往栈道跑。
栈道入口已经被水淹了一半,石阶上全是湿泥。
周衍先把沈薇推上去,自己跟在后面。
沈薇爬了两级,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在石阶上。
膝盖磕在棱角上,疼得她叫了一声。
“起来!”周衍在后面推她。
“我疼!”
“疼也得走!”
她咬着牙往上爬。
爬到一半,裙摆卷进了护栏的缝隙里。
她用力扯,扯不动。
“周衍!裙子卡住了!”
周衍蹲下来拽,拽了两下,布面绷得太紧,根本拽不出来。
“撕了。”他说。
“什么?”
“撕了!”
“这条裙子五千八!”
周衍没再说话,直接用力一扯。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风里响起。
沈薇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扑了一下,差点又摔下去。
“周衍你——”
“走!”他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拽着她继续往上爬。
我已经爬到栈道中段了。
上面的避险屋门口,工作人员正拿着绳子往下面递。
“抓住绳子!一个一个上!”
我抓住绳子,几步蹿了上去。
回头往下看,周衍和沈薇还在半山腰。
沈薇已经走不动了,膝盖在流血,脚后跟在流血。
裙子撕了一半,凉拖剩一只。
她坐在石阶上哭。
“我走不了了。”
周衍蹲下来:“我背你。”
“你背得动吗……”
“背得动。”
他把相机包甩到胸前,蹲下身,把沈薇往背上拉。
沈薇趴在他背上,还在念叨:“我的包……”
“别说了。”
“那个镜头……”
“沈薇。”
“嗯?”
“你要是再提那个包,我就把你扔在这儿。”
4
沈薇终于不说话了。
周衍背着她往上爬,一步一滑。
膝盖磕在石阶上,他闷哼了一声,但没停。
爬到栈道尽头时,他整个人都在抖。
工作人员把他们拉进去,门一关。
外面只剩下风声和潮水声。
我坐在角落里,喘着气,手还在抖。
沈薇被放在地上,靠着墙,浑身湿透,头发糊了一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撕了,凉拖丢了一只,膝盖和脚后跟都在流血。
沈薇的脸慢慢皱起来,嘴巴一瘪,哭了。
“我的镜头……”
周衍靠在墙上,闭着眼,没理她。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潮水已经漫过了灯塔下面的碎石路,正一点一点往栈道这边爬。
水位比刚才高了很多,但离避险屋还有一段距离。
我拿出手机,把刚才录的视频又备份了一遍。
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
活下来了。
避险屋里很安静。
只有风声,和沈薇断断续续的抽泣。
工作人员在清点人数,拿着本子一个一个问名字。
问到沈薇时,她还在哭,说不出话。
周衍替她答了。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多问。
沈薇哭了一会儿,突然抬头看周衍。
“你刚刚背我的时候,为什么不顺便把相机包也带上?”
周衍睁开眼看她。
“我背你,还怎么拿包?”
“你完全可以把包挎在脖子上。”
周衍沉默了几秒。
“沈薇。”
“那个镜头一万二。”
周衍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转开了。
沈薇又哭起来,这次声音更大。
“我准备了那么久,裙子也毁了,镜头也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坐在旁边,听着她哭。
她哭的是裙子,是镜头,是没拍完的照片。
至于差点被潮水卷走这件事,她好像根本没想过。
工作人员走过来,递给她一条干毛巾。
“先擦擦,别哭了。”
沈薇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然后抬头看我。
“知夏姐。”
我没应。
“你刚才跑得真快。”
我还是没应。
“你如果顺手帮我把相机包拿上,我就不用哭了。”
我转头看她。
“你说什么?”
“你离车最近,你拿一下怎么了?”
“我离车最近的时候,你在灯塔下面拍照。”
“那你也可以拿啊。”
“沈薇。”我看着她,“你的相机包,为什么要我拿?”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又红了。
“我们不是一起出来的吗?”
“是一起出来的。”
“那你——”
“你拍照的时候,我说过危险。”
“你说过,但——”
“工作人员催撤离的时候,我也说过。”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不说话了。
周衍在旁边开口:“沈薇,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
“你今天差点淹死,是因为你自己非要拍。”
沈薇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瞪得很大。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今天差点淹死,是因为你自己非要拍。”
周衍的声音很累,但很清楚。
“我拦过你,知夏也拦过你,工作人员也拦过你。”
“你不听。”
“裙子毁了,镜头没了,是你自己选的。”
沈薇的嘴唇抖了抖。
“你怪我?”
“我不怪你。”
“你就是在怪我!”
“我怪我自己。”周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怪我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你。”
沈薇不说话了。
避险屋里又安静下来。
外面的风声慢慢小了,潮水也退了一些。
工作人员开始组织转移,分批往山后的体育馆走。
沈薇走不了,周衍背她。
这一次她没再提相机包的事。
我跟在队伍后面,走在最后。
路过栈道入口时,我往下看了一眼。
灯塔下面的碎石路已经被水淹了大半。
我们的车歪在一边,后备箱开着,行李散了一地。
沈薇的相机包,应该还在水里。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到体育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爸妈在门口等我,我妈一看见我就冲过来,把我抱住。
“没事吧?”
“没事。”
“吓死我了。”
“真没事。”
我爸站在旁边,脸色很沉。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周衍。
“怎么回事?”
“回去再说。”
我拉着他们往外走。
周衍在后面喊了一声:“知夏。”
我停了一下。
“你等一下。”
我回头。
他站在体育馆门口,背上的沈薇已经下来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聊两句。”
我走过去。
“今天的事——”
“周衍。”我打断他,“戒指在车里,你自己去拿。”
他愣住。
“婚礼取消。”
“知夏——”
“不用说了。”
我转身,拉着爸妈走了。
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雨已经停了,风也小了,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咸味。
我深吸了一口气。
活下来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