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和沈婉柔被绑架那夜,我的夫君第一个冲进来。
可他只看了一眼,便亲自抱沈婉柔回府。
我的腹部被钝器反复击打,内腑破裂。
他却说。
“婉柔手腕有伤,我若先送你回去便是因私废公,朝堂如何服我?”
我的大理寺少卿亲哥谢砚舟站在门外。
为了避嫌,他看都没看我。
“先救婉柔,匪首说没伤云蘅!要公事公办,不能偏心!”
他谈判无数,最懂人心真假。
可匪首的话,他信了。
我的太医母亲握着沈婉柔的手。
“你的伤要紧。”
她行医三十年,最会看内伤外症。
可轮到我时,她只是隔着一层衣衫草草扫过我的腹部。
“没有外伤,先让婉柔把药膏涂上。”
回府后,萧承烨亲自照顾她。
谢砚舟放下公务,守了她一夜。
母亲推了三个病人,先给她看手腕的勒痕。
我疼得说不出话,独自在长椅上等到雪停。
却始终没能等到他们。
我死在第三日夜里。
再睁眼,我回到获救第三日。
我躺在冷榻上,听他们在暖阁里商量给沈婉柔办生辰。
这一世,我不愿再等了。
……
我醒来时,腹部的伤被粗布裹着,血已经凝成黑褐色。
沈婉柔身边的丫鬟秋月端来一碗药。
“王妃,沈姑娘说您受了惊,特意让奴婢送来安神药。”
前世,我喝下了这碗药。
药入腹后,腹痛翻江倒海,当夜就血流不止。
我嗓子沙哑,费力开口。
“春桃呢?”
春桃从谢家带来的贴身侍女。
前世,她守着濒死的我,之后被沈婉柔罗织罪名,发卖去了煤窑。
秋月扯出一抹笑意。
“春桃姐姐冲撞了沈姑娘,已经被夫人罚去浣衣局了。”
我闭上双眼。
原来重生归来,春桃就已经受罚。
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砚舟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大理寺官服。
他看见我坐着,眉头一皱。
“醒了就起来,别总躺着。”
我看着他。
前世他给我揉药油,说揉开就好了。
我腹中重伤,被他按压,当晚血崩。
他看向我,叹了口气。
“云蘅,供词已经画押,匪首说只捆了你们的手。”
“婉柔两只手腕磨得见了肉,她替你求情,说你身子弱,别为难你。”
“你倒好,一回来就反咬她一口。”
我手指攥紧被角。
“我没有污蔑她。”
他神色疲惫:“你有没有,自己心里清楚。”
“婉柔还替你把罪名都揽了,说你是被吓糊涂了。”
“云蘅,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静静看着他。
这个从小背我过河、给我买糖人的哥哥。
如今每一句话,都在为沈婉柔开脱。
房门再一次被推开,萧承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那是我用血写下的求救信。
“谢云蘅,这是你写的?”
我轻轻点头。
他只扫了两眼,便折起放入袖中。
“字抖成这样,还想诬陷婉柔?”
“绑匪说没伤你,婉柔也作证了。”
“你身为王妃,别做这种下作事。”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剩微弱气音。
他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走到门口,又停下。
“婉柔心悸,我去陪她。”
“你好好反省。”
屋门重重合上。
屋子里只剩下我,还有那碗安神药。
我端起药碗倒进痰盂。
药渣沉下去,泛着诡异的红。
我慢慢掀开衣角。
腹部一片青紫,肿得发亮。
外表不见刀口,内里却像有烈火在灼烧。
这是棍棒反复捶打留下的。
外皮看不出半点血迹,脏腑早已受损。
窗外,暖阁方向传来沈婉柔的笑声。
我攥紧了手。
这一世,我绝不会喝下那碗药。
这一世,我要活下去离开这里。
半夜,春桃偷偷跑了回来。
她瘦得脱了形,手上全是冻疮。
“小姐,奴婢听说您醒了。”
她跪在榻边,眼泪直掉。
“奴婢被罚去浣衣局,今日才寻到机会。”
我摸摸她的头。
“别哭,去把妆匣底层那枚铜印拿来。”
春桃一愣。
“外祖母留给您的?”
我点头。
“再替我找一样东西,沈婉柔院里倒出来的药渣。”
春桃咬唇。
“小姐要告她?”
“我要走。”我轻声说,“但走之前,我也要把这笔账算一算。”
春桃握紧我的手。
“奴婢跟着小姐,死也跟着。”
我重新躺回榻上。
腹中血一点点流。
但心里,第一次有了方向。
2
天快亮时,母亲来了。
她穿着太医署院判官袍,一尘不染。
进门却先去了暖阁。
我在冷榻上等到日上三竿。
她终于进来,身后跟着沈婉柔。
沈婉柔手腕缠着白纱,眼眶泛红。
“先给姐姐看吧,姐姐脸色好差。”
母亲拍拍她的手:“你身子弱,伤在明处,不能拖。”
她走到我面前,没有碰我。
只是隔着一层衣衫草草扫过我的腹部。
“没有外伤。”
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你哥哥和你夫君都说你没事。”
“我若当着婉柔的面给你细查,旁人会说我这个院判偏心。”
我摇头,当场想要掀衣服。
她却退后一步。
“你去外间候着。”
“等我给婉柔看完,你再进来。”
沈婉柔轻轻咳嗽了一声。
母亲立刻转身。
“怎么了?心口又闷?”
沈婉柔摇头:“只是看姐姐难受,我心里也难受。”
母亲扶她坐下,替她诊脉。
“脉象虚浮,是惊着了。”
“来人,把我那支老参给婉柔炖上。”
我躺在榻上,腹中血一点点流。
母亲不知道。
她转身那一刻,她的女儿正在她身后流血濒死。
正午,谢砚舟端来一只药碗。
“你小时候磕了碰了,哥就给你揉红花油。”
“这药是太医署配的,活血化瘀,揉一揉就好。”
腹中内伤,万万不能按压。
这是母亲从小教我的医理。
可如今,他全然忘却。
“云蘅,二十岁的人了,别让哥动手。”
他掀开我的衣角,我伸手去挡,却被他拨开。
“别闹。”
他把药油倒在掌心搓热,按上我的腹部。
我疼得整个人弓起来。
那一下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按进肚里。
我咬住嘴唇,血腥味满口。
他愣住:“你怎么了?”
母亲走过来看了一眼。
“她皮肉嫩,药油刺激,揉开就好了。”
谢砚舟又按了两下。
我眼前发黑,冷汗把中衣浸透。
“好了。”母亲说,“脸色都红润了。”
“就是体虚,歇一歇就行。”
交代完,她和谢砚舟转身去了暖阁。
我躺在榻上,腹中像被揉碎了一样。
裙摆下,血一点点洇开。
春桃从灶膛之内扒出药渣,用帕子仔细包好,递到我的手上。
“小姐,奴婢闻出里面有红花、麝香。”
我点了点头。
前世我死前也闻过这个味道。
沈婉柔日日给我送安神药。
我喝了七日,血崩而亡。
“还有一味药,专门损耗气血。”
“她日日送来安神药,我若是连续喝下七日,必死无疑。”
春桃浑身止不住发抖:“沈姑娘的心肠怎么这般狠。”
我浅浅一笑。
“不是她心狠,她是算准了。”
“算准我哥重名声,算准我夫君怜弱,算准我母亲怕偏私。”
“算准我离不开。”
春桃哭出声:“那我们怎么办?”
我把药渣收进枕下。
“等,等他们自己把路走绝。”
3
第三日,侯府开始筹备沈婉柔的生辰。
母亲说,要办得风光。
哥哥说,她孤苦五年,该有体面。
萧承烨下令,所有花销全部由王府公中支出。
属于我的嫁妆箱子,被抬进了暖阁。
那里面有一对红宝石头面,是外祖母留给我的。
秋月当着我的面打开箱子。
沈婉柔拿起头面,在鬓边比了比。
“真好看。”
她转头看我,笑得乖巧。
“姐姐,借我戴一天好不好?”
我靠在榻上,声音沙哑。
“那是我的。”
沈婉柔立刻放下,眼圈红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姐姐舍不得。”
母亲恰好踏进屋子,看见红着眼眶的沈婉柔,脸色当即沉下。
“谢云蘅,你又在闹什么?”
我指着头面。
“那是外祖母给我的。”
母亲皱眉:“婉柔只是看看,“她从小没爹没娘,你让让她怎么了?”
“你身为嫡女,心胸这样窄?”
谢砚舟也来了。
他看见沈婉柔委屈,立刻沉脸。
“云蘅,你越来越不懂事,婉柔这些年为侯府争了多少脸面?”
“你呢,除了争宠,还会什么?”
我看着他。
这个哥哥,前世临死前偏心沈婉柔。
我垂下头,不再争辩。
我争不过。
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才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我只是一个外人。
他们从来不曾想过,我也该有嫁妆,也该有体面,也有心。
生辰宴的前一夜,沈婉柔独自来到我的院落。
她手捧一碗参汤,笑容温柔。
“姐姐,明日便是我的生辰,你过来赴宴好不好?”
我一言不发。
她俯下身子,凑到我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姐姐,你知道吗?”
“你被掳走的那三天,匪首问我,打什么地方最疼。”
我浑身僵硬。
她眉眼弯弯,笑意浓烈。
“我告诉他,打肚子,不要打脸。”
“脸上有伤,旁人一定会追查。”
“腹部的青紫,衣裳一遮,谁能够看见。”
“姐姐,你的命可真大。”
她直起身,将参汤放在桌面。
“喝了吧,补补气血。”
说完,她转身离去。
我看向那碗参汤,汤面漂浮几片红花。
我端起碗,尽数倒进花盆。
花叶转瞬便蔫败枯萎。
我扶着墙壁,勉强站起身。
腹部剧痛袭来,鲜血顺着大腿缓缓流淌。
我挪到妆镜跟前。
镜中人,面色惨白如纸。
我打开妆匣底层,摸出那一枚小小的铜印。
外祖母曾经叮嘱我,若是侯府负我,便可持此印前往大理寺递状告状。
我紧紧攥住铜印。
还不够。
我需要确凿证据。
我要沈婉柔亲口认罪。
我要让他们所有人,亲耳听见真相。
门外传来萧承烨的说话声。
“婉柔,别去她院子,她如今疯魔了。”
沈婉柔柔声:“王爷,姐姐只是病了。”
萧承烨语气冰冷:“若她再闹,就送去家庙。”
家庙。
前世我死前,他也说过这句话。
我笑了,轻轻擦去腿间血迹。
这一次,家庙关不住我。
这一次,我要把你们,一个个送进去。
可我刚写下“沈婉柔”三个字,腹中又是一阵剧痛。
我弯下腰,血从指缝渗出。
春桃冲进来。
“小姐!”
“不急。”我抓住她的手。
“先让她过完这个生辰。”
“站得越高,摔得越疼。”
窗外,沈婉柔在试我的头面,笑得格外甜。
我也笑了。
笑吧,趁你还能笑出来。
这会是沈婉柔在靖王府过的最后一个生辰。
也是我困在这座王府里。
最后一个夜晚。
4
生辰礼那日,府里热闹非凡。
春桃偷偷从怀里摸出几张纸。
“沈姑娘妆匣夹层里有封书信。”
“与一个叫郑虎的人往来,信里写了绑人、要钱、嫁祸。”
我接过来。
字迹是沈婉柔的,我认得。
“春桃,你怕不怕?”
她摇头:“奴婢这条命不值钱,小姐要走,奴婢就跟着。”
我吩咐她收好药渣和书信。
午后,秋月带人来搜院。
“王妃,沈姑娘丢了一支金簪,奴婢奉命搜查。”
我安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丫鬟们翻箱倒柜。
春桃把药渣和信藏进灶膛。
秋月没搜到,悻悻带人离开。
傍晚,谢砚舟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
“云蘅,你老实说,是不是派人去婉柔院里偷东西了?”
我抬眼看他。
“哥,你认真查过绑架的案子吗?”
他愣住。
“你什么意思?”
“若有人用红花麝香蓄意害人血崩,该当何罪?”
他皱眉:“谁被害了?”
我指了指自己腹部。
“我。”
他沉默片刻。
“云蘅,你太让我失望了。”
“婉柔手腕的伤还没好,你还有心思编这种谎。”
他把信扔在桌上。
“这是你写给匪首的信,有人看见你塞给丫鬟。”
我拿起信。
字迹模仿得很像。
但不是我的。
我笑出声。
“哥,你查过信纸吗?”
他满脸疑惑。
“信纸能有什么问题。”
“这是暖阁专用的洒金笺,是沈婉柔写诗用的。”
“我被掳走之时,身上只有粗布,哪里来这种笺纸。”
谢砚舟脸色骤变。
他仔细端详纸角,看见暖阁专属的隐秘暗纹。
他不再说话,把信揣进衣袖,脚步凌乱地转身离开。
他明明看破书信是伪造,却没有多想自己的妹妹正在遭人陷害。
他只觉得,我又在无理取闹。
入夜,萧承烨登门。
他站在门槛之外,不肯进屋。
“谢云蘅,你兄长说你蓄意构陷婉柔。”
我看向他。
“王爷,我的腹部身受重伤。”
他厉声打断,“够了。”
“匪首已经招了,没伤人。”
我慢慢掀开衣服,他别过脸。
“我不看,你别用这种手段。”
我停住动作,心彻底冷透。
“萧承烨,若我死了,你会不会愿意看一眼?”
他沉默许久。
然后说:“别拿死威胁我。”
他转身离开。
门关上,我听见沈婉柔在院外等他。
“王爷,姐姐又闹脾气了吗?”
萧承烨声音疲惫:“她已经疯了。”
沈婉柔轻声:“那……送家庙吧。”
萧承烨没有反驳。
我独坐在黑暗里。
好久,我慢慢展开那包药渣,又拿出外祖母的铜印。
“明日,你去大理寺递状纸。”
春桃一惊:“可大少爷他在大理寺当差。”
“不找他。”我说,“找他的死对头,大理寺少卿陆大人。”
春桃重重点头。
我又从枕下摸出一张纸。
上面是我昨夜用血写下的三个字。
沈婉柔。
我把它和药渣、书信包在一起。
窗外,隔壁暖阁灯火通明。
萧承烨站在沈婉柔身后,帮她扶正头上的簪子。
母亲笑着开口:“这般穿戴,真像一位郡主。”
谢砚舟附和:“婉柔值得这份体面。”
我遥遥望着那一幕。
钝痛一遍遍席卷我的腹部。
可我心里,第一次不疼了。
我轻轻开口,声音沙哑。
“春桃,你记住。”
“从今往后,我不再等任何人回头。”
“我要他们,一个个跪着来见我。”
院门外响起秋月尖利的叫嚷。
“王妃,王爷有令,明日送您去家庙!”
春桃脸色惨白。
我却笑了,把铜印按在状纸上。
“家庙?”
“告诉他们,我谢云蘅要去大理寺告状,告全府。”
“这一次,我要他们全部排在被告席上。”
我转身回到妆台前,摊开一张素笺。
提笔写下二字。
和离。
我把铜印、药渣、书信、状纸包在一起递给春桃。
“送去大理寺找陆沉。”
“告诉他,谢云蘅告沈婉柔勾结匪徒,谋害正妃。”
“告萧承烨、谢砚舟、谢夫人,见死不救。”
“你只管递,陆沉自会彻查,他们跑不掉。”
春桃接过去,手在抖。
“小姐,那您呢?”
我扶着她起身。
“我要走。”
“告状是我的事,活命也是我的事,两样我都要。”
我从后门走出王府。
雪落满肩,我没有回头。
春桃快步追上来。
“小姐,当真再也不回来?”
“不回了。”
春桃又问:“小姐,你要去哪?”
我抬头。
“南方。”
“越远越好,找一个没人认识谢云蘅的地方,重新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