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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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里，雨水顺着檐角滴答滴答地砸在青石板上。
我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黑外套，独自守在灵堂里，怀里抱着的只有母亲沉甸甸的骨灰盒。
这间灵堂很小，空气里飘着散不掉的香烛味和冰冷的潮气。
从母亲进抢救室到推入焚化炉，再到最后骨灰落盒，整整两天两夜，这里除了我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再也没有别的人来过。
我不禁想起了七年前。
那时我刚退伍，满腔热血地回到这座城市，正赶上林素创业失败背负巨债。
为了帮她撑起那个摇摇欲坠的小公司，我一天打三份工，白天跑外卖，晚上去工地扛水泥，深夜还要给别人做私人安保。
有一次我因为极度疲劳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肋骨折了两根，却连医院都不舍得住，硬生生咬着牙扛了过来。
那时候，我妈心疼得直掉眼泪，把我拉到一旁，掏出她省吃俭用存了一辈子的三万块钱塞给我。
老人家拍着我的手说：“陈舟啊，素素这姑娘不容易，咱家虽然穷，但不能亏待了人家。妈这钱你拿去，别让自己太累。”
后来，林素的公司活过来了，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
可我妈的身体却一天天垮了下去。
她查出重病后，怕给我增加负担，硬是瞒着我拖了整整半年。
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是肺癌晚期。
医生说，如果有最新型的进口靶向药配合手术，至少还能延长两三年的寿命。
可是那笔费用，需要整整五十万。
我把手里所有的积蓄算了一遍，又把我这几年给林素买的所有金银首饰、名牌包包折算了一下，离五十万还差了整整十万块。
上个月，我红着眼眶去找林素，希望能从公司的公账上支取十万块钱救急。
当时林素正坐在她那间宽敞明亮的总裁办公室里，优雅地端着咖啡。
听完我的诉求，她连头都没抬，只是冷冷地说：“陈舟，公司现在的资金链有多紧你不知道吗？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口上。
你妈都那个岁数了，癌症晚期就是个无底洞，就算砸进去几十万也是人财两空，你能不能理智一点？”
我当时震惊地看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曾经那个连打针都害怕、却承诺要一辈子对我好的女人。
我苦苦哀求她：“林素，那是我妈！她当年为了支持你创业，连养老钱都拿出来了！我现在只要十万块救命钱，以后我砸锅卖铁也会还给公司！”
可她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我这演苦情戏了。
顾晨最近要筹备新的社交项目，公司账上的资金已经全投进去了，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你自己想办法吧。”
那时候我以为公司是真的资金紧张。
直到几天后，我在顾晨的朋友圈里看到了一张截图。
林素以公司的名义，一笔挥霍了整整八十万，为顾晨购买了一辆全新的进口保时捷跑车，作为他创业成功的“祝贺礼物”。
那一刻，我的心就已经死了。
我背着林素，跑遍了所有能联系到的战友和老朋友，甚至偷偷去献血、去跑最危险的夜间加急单，才终于凑齐了那笔手术费。
可我万万没想到，在我没日没夜跑单凑钱的时候，林素却背着我，偷偷把我存了五年、准备用来当婚房的全款学区房，直接过户到了顾晨的名下。
更讽刺的是，我为了凑钱给母亲治病，精疲力竭地晕倒在雨夜里。
而林素，却因为顾晨手指头上蹭破的一点小皮，在私人医院里鞍前马后地伺候了整整一天一夜，
连我妈临终前想见她最后一面的要求，都被她当成了“道德绑架的恶毒谎话”。
灵堂的门突然被一股狂风吹开，冷雨斜斜地打在我脸上，把我从痛苦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条银行扣款短信。
【您的银行卡账户已扣除殡仪服务及火化费用共计8,500元，当前余额：124.5元。】
看着这三位数的余额，我苦笑了一声。
这五年，我为林素创造了上千万的业绩，帮她抵挡了无数商业上的明枪暗箭。
到头来，我身上剩下的，居然只有这一点点零头。
不过无所谓了。
债务清了，恩情断了，我那个叫“家”的地方，也彻底没了。
我把手机里所有关于林素的相册彻底清空，随后给老领导发了一条微信：“首长，保密项目的调令我收到了，我随时可以提前出发。”
老领导秒回了消息：“陈舟，你想好了？这个项目要求绝对封闭，未来三年你不能与外界产生任何私下联系，甚至连你的身份信息都会被暂时冻结。”
“我想好了，”我一字一顿地打字回复，“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抱起母亲的骨灰盒，走出了灵堂。
雨越下越大，外面的世界一片迷茫。
我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的市中心，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向林素袭来。
高档办公楼的总裁办公室里，林素正坐立不安地踱着步。
这已经是陈舟挂断她电话的第三天了。
在这三天里，陈舟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微信不回，电话打过去永远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林素看着空荡荡的手机屏幕，心里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不安。
平时只要她稍微表现出一丝不悦，陈舟就会立刻发来几十条微信道歉，买好她最爱吃的皮蛋瘦肉粥在公司楼下等她。
可这一次，陈舟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慌。
“装什么装，不就是因为房子的事情吃醋吗？”林素咬着牙，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等他身上的钱花光了，看他能骨气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助理脸色惨白地跑了进来。
“林总！不好了！出大事了！”
林素皱起眉头，训斥道：“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能出什么大事？”
助理颤抖着把几张通知单递到林素面前：“林总，银行刚刚发来催告函，
说我们公司上一季度的财务报表存在严重虚假数据！原本由陈总监个人担保的那笔三百万商业贷款，
因为陈总监递交了离职申请并撤销了担保，银行要求我们必须在三天内一次性还清本息！”
“你说什么？！”林素霍然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陈舟撤销了担保？他凭什么撤销？！
他是公司的技术总监，也是担保人！”
助理快要哭出来了：“林总，陈总监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递交了辞职报告，
而且……而且他之前签署的担保协议里有一项附加条款，只要他离开公司，担保效力就自动终止！
以前都是陈总监在对接银行，我们根本不知道有这个条款啊！”
林素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三百万贷款是公司流动资金的核心，她前几天刚把大部分资金抽调给了顾晨去搞所谓的“海外社交项目”，现在的公账上，连五十万都凑不出来！
“找陈舟！立刻给我去找陈舟！”林素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去他租的房子！去他常去的地方！把他给我抓回来！”
“找过了林总……”助理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叫，“陈总监租的房子两天前就已经退房了，
里面的东西全都扔了，连垃圾桶都倒干净了……他，他好像是真的走了。”
“不可能！”林素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他爱了我七年！
他连对我重话都不敢说一句，他怎么可能走？！他一定是在吓唬我！”
就在林素手足无措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顾晨穿着一身名牌西装，神采奕奕地走了进来。
看到林素难看的脸色，顾晨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
柔声安慰道：“曼卿，怎么了？是不是陈哥又给你找麻烦了？”
林素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抓住顾晨的手：“顾晨！陈舟撤销了贷款担保，
银行现在催着我们要还三百万！你之前拿走的那八十万和买房的钱，能不能先转回公司应急？”
顾晨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柔体帖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有些委屈地说：“曼卿，你看你说的，我拿那些钱也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啊。
项目刚有起色，钱都已经投进去了，我现在哪有现金啊？”
顿了顿，顾晨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接着说道：“要我说，陈哥这就是故意在折磨你。
他知道你离不开他，所以才用这种下作的手段逼你低头。他以为撤销担保就能吓倒我们？
曼卿，你别忘了，你名下可还有那套市中心价值近百万的学区房呢！”
林素愣了一下：“学区房？可那套房子登记的是你的名字啊……”
顾晨拍了拍胸脯，大义凛然地说：“登记在我名下又怎么样？我难道还能贪你的房子不成？
这样，我现在就拿这套房子的产权证去银行申请抵押贷款，先把那三百万的缺口补上！等过了这个难关，我们再好好跟陈哥算账！”
听到顾晨愿意拿房子出来抵押，林素心中的不安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感动地看着顾晨：“顾晨，还是你对我最好。陈舟那个狭隘的男人，根本不及你的万分之一！”
“傻瓜，我不帮你帮谁？”顾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我现在就去办抵押手续，你等我的好消息。”
顾晨拿着那本刚刚到手没几天的房产证，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公司。
而此时坐在办公椅上的林素，看着手机里依然没有任何回应的微信界面，心里却莫名地空了一块。
她顺手翻开了陈舟以前的朋友圈。
以前，陈舟的朋友圈里全都是关于她的点点滴滴。
“今天给素素熬了山药排骨汤，希望她加班不要太累。”
“素素今天穿这件白裙子真好看，像个仙女。”
“终于攒够了十万块，离给素素买房子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一条条，一页页，记录了这个男人七年来对她毫无保留的爱意与卑微。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朋友圈被陈舟悄无声息地一条条删光了，只留下一条冰冷的横线。
林素的手指停留在那个空白的页面上，心脏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窒息感瞬间蔓延全身。
她不明白，那个曾经视她如命、宁愿自己挨饿也要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的陈舟，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决绝？
难道……他真的不要自己了？
“不，不可能！”林素猛地合上手机，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他只是在吃醋，等过几天他气消了，自然会乖乖滚回来求我！”
此时的林素根本不知道，她口中那个“等气消了就会滚回来”的陈舟，此刻正站在市郊的军用机场里。
直升机的螺旋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掀起阵阵狂风。
我穿着一袭整洁的绿色军装，身姿笔挺地站在舷梯前。
老领导走到我面前，亲手为我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里充满了赞赏与心疼。
“陈舟，欢迎归队！”老领导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挺胸收腹，啪地一声回了一个极其标准且有力的军礼。
“保密项目特聘技术顾问陈舟，准时归队！”
说完，我没有任何犹豫，转过身，大步踏上了直升机的舷梯。
机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纷扰与喧嚣。
直升机拔地而起，将这座承载了我七年屈辱与痛苦的城市，远远地甩在了脚下。
再见了，林素。
再见了，我那荒唐而又卑微的青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