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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灾后的第三天，秦瑶来我店里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瓷砖店门面不大，两排样品架把过道挤得只剩一人宽，她穿着那件皱巴巴的风衣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了一样。

“程越，消防那边说了，要追究责任人。”

“嗯。”

“他们说……铁门是我锁的，钥匙在我包里，火灾蔓延速度比预计快了至少八分钟，如果门开着，秦亮可以从三楼直接跑到外面。”

“嗯。”

“我不知道会着火。”她声音哑了，“我真的不知道。”

我没抬头，拿抹布擦样品架上的灰。

“程越，你跟我说句话行不行？”

我直起腰，看了她一眼。

“说什么？”

“说……”她嘴唇动了动，“说你那天晚上为什么带秦亮出去吃烧烤？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带他出去？”

“他饿了，我带他去吃个饭，犯法吗？”

她噎住了。

站在门口，手攥着风衣的扣子，使劲拧。

她以前从来不这样，以前她说话的时候手是插在口袋里的，下巴抬着，一副什么事都在她掌控里的样子。

我继续擦灰。

“你来找我有事？”

“我想把秦亮接回去。”

“接哪儿去？”

“我租了个房子，先过渡一下……”

“你问他，他愿意跟你走就行。”

我往后头喊了一声：“秦亮！”

阁楼那边传来凳子腿刮地板的声音，秦亮从里面走出来。

他瘦了一圈，头发也没洗，顶着一团乱毛，看了秦瑶一眼，又低下头。

“姐。”

“秦亮，跟我回去吧，我租了房子，两室一厅，够咱俩住了。”

“我……不想回去。”

秦瑶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

秦亮往后退了一步，站到我旁边，声音不大但很稳。

“姐夫这儿挺好的，店里楼上有个小阁楼，虽然小点但是安静。”

“姐夫每天给我做饭，晚上还带我去吃夜宵，我……”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秦瑶一眼。

“姐，那天晚上你不在家的时候，房子开始冒烟，阁楼的窗户被钉死了，我出不去。厨房那扇窗户能跳，但外面是铁门锁着的，我下不去。”

“如果你在家就好了，你有钥匙。”

“你不在。”

他的声音到最后哑了，吸了一下鼻子，没往下说。

秦瑶站在原地，眼眶开始发红。

“秦亮，我那天是真的有事……”

“我知道。”秦亮点了点头，“你去帮宋哥了，他那边比较急。”

“你每次都是这句话。”

“你总说姐夫没用，可是那天晚上，姐夫把火警打完了之后，带着我坐在烧烤摊上吃串儿。”

“你别说你打了很多电话，你的通话记录我看见了，就一通。”

“一通，你连家都没回。”

他转身回了阁楼，门轻轻关上了。

秦瑶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半天没缓过来。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拆了一瓶水，喝了一口。

“他现在不想跟你住，你就别逼他。”

“程越，你……”

“我什么？”

“你是不是故意把秦亮拉到你那边去的？你是不是就想看我众叛亲离？”

我放下水瓶，看着她。

“秦瑶，你锁的门，你挂的电话，你选的宋驰。”

“这三件事，哪件是我逼你干的？”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手机突然响了，秦瑶低头看了一眼，是宋驰。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宋哥……”

“瑶瑶，那个，消防那边怎么说？会不会牵连到我？我不是让你别在项目上露面吗？你那天过来好多人看见了……”

“宋哥，我现在真的没心思说这个……”

“你得处理好，瑶瑶，你听我说，我这边项目刚动工，万一有人拿这事做文章，我担不起……”

秦瑶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攥着手机，指尖发青。

“宋哥，我弟弟差点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这不是没死吗？房子烧了可以再买，人没事就行，你现在……”

她挂了。

手机从她手里滑下去，她弯腰捡起来，手一直在抖。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站在门口，风衣的下摆垂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程越，他刚才说……‘这不是没死吗’。”

“嗯，我听见了。”

“我为了他……把亲弟弟锁在阁楼里。”

“嗯。”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袋乌青一片，头发也乱了，嘴唇干裂着。

“我是不是特别蠢？”

我没回答。

“程越，你还愿意……”她往前走了一步。

“不愿意。”

我站起来，把抹布扔进水桶里。

“秦瑶，你先回去把房东那边的赔偿搞清楚，然后把消防大队的笔录做了。”

“秦亮这边我管着，他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

“至于你跟我，等这些事都处理完了，咱俩的事再说。”

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转身走了。

高跟鞋磕在瓷砖店门外的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走得特别慢。

我看着她走远，拐过市场口，不见了。

回到阁楼，秦亮坐在床边，抱着膝盖发呆。

看见我上来，他把头往膝盖里埋了一下。

“姐夫，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重了？”

“实话有什么重的。”

“她毕竟是我姐……”

“嗯。”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

“秦亮，你姐这些年是不是一直这样？什么事都是别人重要，家里的事永远排最后？”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她以前不这样的。”秦亮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我妈走那年，她抱着我哭了一晚上，说以后她养我。”

“后来她认识了宋驰，宋驰认识很多人，能给她介绍客户。她的店越做越大，人也越来越忙。”

“她就慢慢变了。”

我没接话。

窗外天快黑了，市场里最后一波运货的卡车开走，灰尘在夕阳里浮着。

秦亮从膝盖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姐夫，我现在就剩你了。”

“嗯。”

“你不会也不管我吧？”

“不会。”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脸埋回膝盖里。

我转身下楼，把店门关了。

手机上有一条短信，是秦瑶发的。

很长一段，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路边站了很久打出来的。

“程越，我把宋驰拉黑了。消防那边说了，铁门是我锁的，要罚款，还要配合调查。房东那边也要赔偿。

我算了算，手里的钱不太够，可能要卖车。刚才回家拿东西的时候，邻居陈婶站在楼道里看我，没说啥，就看了我一眼。

我感觉那一眼比骂我还难受。程越，你说我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先把事理清。”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秦亮从阁楼探出头来：“姐夫，晚上吃啥？”

“你想吃啥？”

“想吃你上次炒的那个辣子鸡。”

“家里没鸡肉了。”

“那去买。”

“行，走。”

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

秦亮跟在我后面，下楼的时候踩到碎砖头，差点摔一跤，我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站稳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咧嘴冲我笑了一下。

“姐夫，我以后要是找个像你这样的对象就好了。”

“少贫嘴。”

路灯亮了。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市场外面的街上，影子被拉得老长。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上面写了一行字。

“程先生，我是秦瑶的房东孙姐。你媳妇昨天来找我谈赔偿的事，但她说的那个数跟实际情况出入很大。我想当面跟你聊聊，有些情况你可能还不知道。”

我停下脚步。

秦亮回过头：“姐夫？咋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事，走，去买鸡肉。”

但我没回那条短信。

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