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告别厅里弥漫着刺鼻的百合与白菊花香气。
冷光灯从头顶打下来。
将中央的黑色水晶棺照得格外刺眼。
顾淮之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
笔直地站在棺木旁。
他的脸色有些苍发白。
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
听到脚步声。
他缓缓低头。
看向躺在棺木里那个被冰雹般的花束包围的女人。
他凝视了很久很久。
眉心越拧越紧。
几乎夹成了一个深深的折痕。
眼前的这张脸。
跟他记忆里的任何一个画面都对不上。
没有那个招牌式的上扬猫眼。
没有那抹标志性的鲜艳唇色。
甚至连眉眼的弧度都显得陌生而平庸。
顾淮之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他缓缓抬起右手。
伸向棺木上方。
似乎想要去碰触遗体那过于寡淡的脸颊。
确定眼前的一切是不是一场荒谬的恶梦。
“顾先生。”
我一步跨上前去。
抬起手臂。
横在他和棺木之间。
挡住了他的动作。
“遗体已经完成消毒和修复，不能触碰。”
我的语气冷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公文。
顾淮之的手僵硬在半空中。
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许久才缓缓收回。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像是沙石在地面上摩擦。
“她的妆……是不是没化好？”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站在他身侧半米远的地方。
微微抬起头。
目光毫无畏惧地直视着他的双眼。
“化好了。”
“这就是她本来的样子。”
顾淮之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中了头部。
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我。
这是自打两周前他在高档餐厅向我提出分手、让我收拾东西滚旦之后。
我们两个人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地站着。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
先是因不可置信而产生的剧烈惊愕。
紧接着是上上下下、极具侵犯性的打量。
最后。
那双眼里浮现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困惑。
此刻。
我就站在离棺木不到半米的地方。
活生生且没有画任何浓妆的我。
与棺木里卸去所有伪装的林浅浅。
以一种极度直观的方式并排呈现在他的眼前。
顾淮之脑子里那根坚固的弦骤然断裂。
他突然发现了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
我们两个人。
其实根本就不像。
五官不像。
脸型不像。
连气质也天差地别。
从前他之所以觉得林浅浅像沈薇。
也觉得我像沈薇。
是因为我平时上班嫌麻烦从不化妆。
而林浅浅每天不辞辛苦地画着沈薇最招牌的妆容。
顾淮之那个自以为聪明的脑子。
自始至终都在用“素颜的我”去对比“画着沈薇妆容的林浅浅”。
然后心安理得地得出后者更像白月光的结论。
他甚至连两个女人本来的面目都没看清楚过。
“你故意的？”
顾淮之往前逼近了一步。
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压低声音质问我。
“你在遗体上做了什么手脚？”
我冷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不小。
恰好能让周围站在后排的几个宾客听得清清楚楚。
“我故意什么？”
“故意让她死得真实一点？”
“顾淮之。”
“你连跟你睡了三年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现在站在这里举办什么深情告别仪式？”
“你不觉得恶心吗？”
顾淮之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牙关紧咬。
两边的太阳穴青筋暴起。
告别厅里原本沉闷肃穆的气氛被打破。
后排几个前来吊唁的网红和合作伙伴开始低声交头接耳。
窃窃私语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这姑娘生前在网上发照片挺好看的啊……”
“对啊，怎么遗体看起来这么普通？”
“感觉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那些议论声像是一巴掌又一巴掌。
狠狠甩在顾淮之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
我不再看他一眼。
干脆利落地转身。
迈开步子就要往告别厅侧门走去。
刚走出两步。
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剧痛。
顾淮之从身后狠狠拽住了我。
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巨大的力道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他眼珠通红。
压低了嗓门恶狠地盯着我。
“宋知意，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我停下脚步。
没有挣扎。
也没有惊慌。
只是缓缓低下头。
冷冷地看着他那只抓在我手腕上的手。
“松开。”
我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但说出来的话。
却像是一把带毒的匕首。
极速刺向他最敏感的神经。
“顺便提醒你一句。”
“如果你现在不松手。”
“我立刻大声告诉今天来的所有人。”
“你这位新锐科技公司的总裁。”
“给殡仪馆的遗体化妆师当了整整两年男朋友。”
“最后因为人家素颜不够像你那个躺在医院里的白月光。”
“就把人像扔垃圾一样踹了。”
“你想试试看明天的头条新闻吗？”
顾淮之的动作瞬间僵死在原地。
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开。
整个告别厅里。
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眼睛。
全都齐刷刷地打在了我们两个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