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满一整天都没有和顾修说一句话。
自从发现顾修彻底不记得煮面的事情后。
她就把自己关在派单窗口的小格子里。
低着头整理着永远叠不完的单据。
顾修独自坐在冰冷的工位上。
面前放着那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的文字在暗淡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顾修的眉头紧紧掐在一起。
心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他再次调出了补丁间所有员工的底层档案。
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小满的名字。
淡蓝色的光芒在空气中闪烁。
系统面板弹出了极其简陋的信息提示。
【姓名：小满。】
【履历：入职三年。】
【岗位：派单员。】
【工号：零三七号搭档。】
除了这几行冰冷的数据之外。
履历一栏完全是一片空白。
没有过去的历史履历。
没有来自何处的背景记录。
甚至连最基本的入职推荐人一栏也是空的。
顾修看着屏幕。
目光越发冰冷。
“一个完全没有过去的人。”
“到底是怎么通过补丁间最高级别的客服安全审查的？”
顾修站起身。
一步步走到了小满的派单工位旁。
此时的小满正趴在冰凉的办公桌上静静地沉睡着。
她的呼吸很轻。
小巧的肩膀微微起伏。
她的那块金属工牌因为睡姿的缘故滑到了一边。
系在脖子上的黑色挂绳在桌角缠绕着。
顾修抬起手。
想要帮她把跌落的工牌放好。
然而。
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块冰凉的金属工牌时。
手掌一抖。
工牌顺势翻了个面。
暗金色的金属背面露了出来。
上面没有工号。
没有名字。
只用极其深刻的凹痕。
刻着三个冰冷异常的字符——零零零。
顾修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
直接催动了自己右手手腕上那仅存的最后一格倒计时刻度。
以零三七号高级客服的极限权限。
强行向那块工牌注入了一道数据扫描流。
嗡的一声。
系统面板在虚空中炸开了一层隐藏的猩红光晕。
【警告！正在访问特级隐藏档案！】
【客户编号：零零零号。】
【真实姓名：小满。】
【指定修复人：零三七号客服。】
【修复次数：未知。】
【当前生命状态：不稳定。】
顾修的瞳孔剧烈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
继续划动手指往下翻看那漫长的修复日志。
【第一次修复：原因，意外遗忘。】
【第二次修复：原因，核心过载。】
【第三次修复：原因，灵魂撕裂。】
数据页不断下滑。
一直翻到了最底部。
【第九十九次修复：原因，存在痕迹彻底崩溃。】
【修复人零三七号处理方案：献祭个人全部记忆。】
顾修整个人彻底僵硬在原处。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成冰。
就在此时。
桌上的小满迷茫地揉了揉眼睛。
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她抬起头。
看着站在自己身前、浑身剧烈颤抖的顾修。
有些奇怪地揉着眼角。
“顾修……”
“你站在这里干嘛啊？”
顾修死死地盯住她的眼睛。
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小满。”
“你曾经被我修复过九十九次。”
小满整个人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
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顾修那张极其可怕的脸。
随后。
她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惊恐。
而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骗人。”
“你这个人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要是真被你修过九十九次。”
“那我怎么对我被修过的事情。”
“一点点印象都没有呢？”
顾修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痛苦。
“因为我每一次把你修好。”
“都会在结算的时候。”
“把你关于被修复的全部记忆。”
“清得干干净净。”
小满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了。
嘴角弯曲的弧度缓缓收拢。
“为什么……要清除我的记忆？”
顾修摇了摇头。
眼眶泛红。
“我不知道……”
“我现在的记忆库里什么都没有。”
“但我很清楚……”
“我每为你打一个补丁。”
“每把你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一次。”
“我就会永久失去一段和你有关的记忆。”
小满原本明亮的眼睛在一瞬间被大片的大片泪水淹没。
豆大的眼泪顺着娇嫩的脸颊一颗颗往下滑落。
砸在冰凉的办公桌上。
发出啪嗒的清脆响声。
“所以……”
“所以你今天早上忘记了我给你煮面……”
“根本就不是因为你工作太忙……”
“而是因为我正在从你的脑子里。”
“一点点消失……对不对？！”
顾修双唇紧闭。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满突然猛地站起身。
一把死死抓住了顾修冰冷的手腕。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
手指深深嵌进了肉里。
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大喊道：
“那你别再修我了！”
“我求求你别再修我了好不好！”
“我宁愿生病！”
“我宁愿死掉！”
“我也要记得你！”
“哪怕只能记得一点点！”
“我也绝对不要让你把我给忘了！”
顾修低下头。
看着被小满紧紧抓住的右手手腕。
那原本就只剩下孤零零一格的红黑色纹路。
在小满泪水的浸湿下。
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那最后一格代表生命的纹路。
彻底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就在顾修用权限强行扫描那块工牌的瞬间。
猎奇的异象发生了。
小满那块小小的金属工牌。
在这一刻居然化作了一个散发着幽光的记忆容器。
无数道光斑从工牌内部喷涌而出。
在半空中浮现出一幅幅清晰无比的动态画面。
画面里。
小满和顾修一起在简陋的工位前吃着热气腾腾的便当。
小满和顾修在深夜的补丁间里并肩熬夜加班。
小满和顾修趴在补丁间顶楼的天台上。
仰望着漫天的虚幻星空。
然而极其诡异的是。
在这所有温馨的画面里。
小满的五官清晰可见。
娇艳动人。
可站在她身旁的那个顾修。
整张脸却像是一团被水糊开的墨迹。
模糊不清。
没有任何五官细节。
系统面板在旁边弹出了冰冷的解说文字：
【记忆双向抹除法则生效中。】
【修复者在修复客户的过程中。】
【客户会彻底遗忘修复者的存在。】
【而修复者自身。】
【亦会永久遗忘与客户相处的所有核心记忆。】
【此过程为不可逆的双向删除。】
顾修看着那些画面里自己那张模糊的脸。
心口剧痛难忍。
突然间。
一只苍老沉重的手从斜里伸手过来。
一把狠狠按住了顾修的手腕。
强行切断了他对工牌的数据传输。
老周不知何时站在了二人身后。
他那张平日里慢吞吞的脸上。
此刻充满了极其罕见严厉与苍凉。
“别再查了！”
“顾修！”
“你现在每用你的权限强行查一次真相！”
“小满灵魂在补丁间的存在基础。”
“就会被系统抹除掉一部分！”
顾修猛地抬起头。
死死盯着老周。
双眼赤红如血。
“那如果我不查呢？！”
“如果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呢？！”
“她是不是就永远不会消失了？！”
老周面对顾修的质问。
缓缓低下了头。
长久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小满挂在胸前的那块工牌突然爆发出耀眼至极的猩红凶光！
工牌背面原本暗淡的零零零三个数字。
在一瞬间变成了如鲜血般刺眼的纯红色！
高昂刺耳的警报声彻底响彻了整个补丁间！
【警告！检测到零零零号客户生命磁场极度不稳定！】
【底层代码开始全面解体！】
【预计客户彻底消失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顾修猛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由于动作太大。
身后的椅子被狠狠撞飞出去。
“七十二小时？！”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音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
“意思是……”
“留给你们的时间。”
“只剩下最后的七十二小时了。”
“七十二小时之后。”
“她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蒸发。”
“彻底忘记你。”
“而你。”
“也会永远失去关于她的最后一点痕迹。”
老周话音未落。
小满工牌上的红光轰然炸开。
直接将顾修狠狠震退了几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