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是全家最温和的人。

​他是职业音乐人，身上带着一种天生的安静与敏锐。

​当全家人都在为了苏念的冷漠而焦虑、绝望、甚至抱怨的时候，苏墨没有去敲那扇紧锁的储物间木门。

​他只是抱着自己那把泛着木质光泽的古典吉他，默默走到了走廊角落。

​他没有喊苏念的名字。

没有拍门说“念念你出来”。

更没有说“二哥给你弹首曲子听”。

​苏墨就那么随性地盘腿坐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怀抱吉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缓缓划过。

​柔和的琴声像清泉一样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流淌开来。

​第一首，是舒缓的民谣曲调。

第二首，是平静的古典小品。

​他一首接一首地弹着，琴声低沉而干净。

​储物间内。

​苏念盘腿坐在漆黑的角落里。

她原本紧紧戴着降噪耳机，双手死死抱住膝盖，全身处于高度戒备的僵硬状态。

​但渐渐地，她发现了不对劲。

​以往任何人的靠近，都伴随着排山倒海般的情绪气浪——

母亲靠近，是沉重到窒息的愧疚与讨好。

父亲靠近，是高高在上的威严与失望。

亲戚靠近，是令人作呕的鄙夷与嫉妒。

​但门外这阵琴声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期待。

没有索取。

没有“你必须听我弹”、“你必须感动”、“你必须开门回应我”的任何心理负担。

​那琴声就像是山间自然刮过的风，或者是落进溪流里的雨滴。

​情绪有频率，而音乐就是情绪的载体。

苏墨的频率是极其干净的。

​因为他不求任何回应。

​苏念那高度绷紧的神经，在回家后第一次缓缓松弛下来。

她摘下了降噪耳机。

把耳朵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听了整整三首曲子后，苏念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咔嗒。”

​门锁转动的声音轻微响起。

​那扇自回家以来就一直死死反锁的储物间木门，缓缓向内张开了一条缝隙。

​苏念没有走出来。

她只是默默坐在门内的阴影里，抱着双膝，看着门外走廊上的背影。

​苏墨坐在门外，背对着门缝。

他听到了门锁开的声音，但他连头都没有回。

他的手指依旧平稳地抚过琴弦，琴声没有任何波动。

​他就坐在门外弹。

她就坐在门内听。

​隔着一道门缝，两道呼吸在空气中交错。

不需要任何语言，也没有任何躯体上的碰撞。

​这是一种奇特而安宁的平衡。

​然而，这脆弱而珍贵的温暖，仅仅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念念！你开门了？！”

​一声尖锐而激动的喊声突然从走廊另一头炸响！

​沈曼原本端着洗好的水果准备去客厅，无意中看到储物间的门开了一缝，顿时喜出望外！

她几乎是本能地抛下了果盘，踩着高跟鞋急呼呼地冲了过来！

​“念念！你终于愿意开门了！妈妈给你拿了最甜的水蜜桃——”

​沈曼脸上挂着极度兴奋和激动的笑容，张开双臂就想往门缝里扑！

​“轰！”

​那种恐怖的情绪强风，带着铺天盖地的索取与期待，瞬间再次将苏念吞没！

​苏念的脸色在千分之一秒内变得惨白如纸！

她眼里的放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毁灭般的恐慌！

​“砰！”

​苏念猛地一把将木门死死关上！

锁芯疯狂转动，“咔嗒”一声再次反锁！

​门缝里甚至传出了苏念因为剧烈惊吓而产生的干呕声！

​温暖瞬间荡然无存，空气冰冷得像要凝固。

​沈曼扑了个空，撞在门板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念念……妈妈只是想给你送水果啊……你怎么又关门了……”

​苏墨停下了抚琴的手。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在了沈曼和那扇门之间。

​“妈，你别过来。”

苏墨的声音极其严肃，甚至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严厉。

​“苏墨！你帮着她凶妈妈？！”沈曼委屈得直哭。

​苏墨看着那扇再次紧闭的门，眼眶微红。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沈曼说了句极其残忍的话：

​“妈，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

“你每靠近她一步，她都在往后退。”

“不是她不想靠近我们——是我们靠得太近，要把她逼死了。”

​沈曼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深夜两点。

​走廊上的灯光昏暗。

​苏墨依然盘腿坐在储物间门口。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弹琴，只是静静地守在那里。

​“咔嗒。”

​门缝再次缓缓裂开一条小缝。

​一只冰冷苍白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指尖颤抖着，在地上放了一张白色的纸条，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苏墨愣了一下。

他弯腰捡起那张纸条。

​借着昏暗的灯光，上面是一行极其清秀却带有些许潦草的字迹：

​“你的吉他，第二根弦，低了半音。”

​苏墨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盯着那张纸条！

​他猛地拨了一下第二根琴弦。

声音微不可察地有些偏沉。

​那是他在来走廊前，不小心绊到琴头造成的微小误差，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苏墨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

​她听出来了。

她一直在听。

她不是冷漠，不是不在乎，她是在用全部的力气，忍受着痛苦在听！

​苏墨猛地转过头看向门缝。

而就在他转头的那一刻，门缝深处，传来了苏念因为极度压抑而断断续续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