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美兰去警局报了备。
但她根本不敢相信小女儿丢了。
她把所有的希望。
全押在了手机里的那个“宋晩”身上。
隔天清晨。
我关上房门。
开始翻看宋晩留在家里的另一部旧手机。
我翻遍了她的微信聊天记录。
翻遍了她的朋友圈、相册、备忘录。
我像个疯子一样。
反复研读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每一个标点符号。
我发现妹妹极度喜欢用“啦”“嘛”“呜呜”。
句尾总爱加上软糯的波浪号。
聊天时爱发各种猫猫表情包。
我拿出纸笔。
模仿她写字的笔锋。
她的字迹歪歪扭扭。
习惯在“点”上画一个小圆圈。
我一遍遍地练。
练到手腕发麻。
指骨酸痛。
我站在衣帽镜前。
看着镜子里那张和宋晩一模一样的脸。
我收敛起平日里的冰冷与木讷。
缓缓扬起嘴角。
学着宋晩最招牌的娇嗔笑容。
一遍。
两遍。
十遍。
直到嘴角抽搐。
面部肌肉僵硬发酸。
镜子里的人。
终于有了宋晩的影子。
我拿出宋晩的手机。
按下了语音键。
我清了清嗓子。
压低声线。
用极其轻快娇软的语气说：
“妈妈，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啦~”
点击发送。
不到三秒。
客厅里传来周美兰惊天动地的哭声。
撕心裂肺。
“晩晩！是晩晩的声音！！”
周美兰嚎啕大哭。
她举着手机冲出卧室。
鞋都顾不上穿。
直接撞进了厨房。
“妈妈做！妈妈现在就做！”
“晩晩想吃什么妈妈都做！！”
周美兰像疯了一样切肉、倒油、下锅。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砸在滚烫的油锅里。
发出刺耳的噼啪声。
我一步步走到厨房门口。
依靠在门框上。
冷眼看着她。
周美兰一边抹泪。
一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晩晩最爱吃这个了……”
“妈妈把肉炖软一点，晩晩最怕塞牙……”
二十二年了。
我从来没见周美兰为我这么操过心。
小时候我发烧到四十度。
周美兰嫌挂号费贵。
丢给我一板感冒药让我硬扛。
而宋晩不过是随口一句想吃排骨。
周美兰就能在暴雨后的清晨大哭着下厨。
我垂下眼帘。
指尖在宋晩的手机屏幕上飞快敲击：
“让姐姐也吃。”
提示音在周美兰口袋里响起。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身子剧烈一抖。
周美兰转过头。
看见了站在厨房门口的我。
她眼里的厌恶和嫌弃一闪而过。
但为了顺从“宋晩”。
周美兰咬着牙。
拿出一只破旧的瓷碗。
挑了一块整锅里最大、最好看的排骨。
狠狠砸进我的碗里。
排骨汤溅在我的手背上。
滚烫。
周美兰举着手机。
眼神越过我。
对着虚无的镜头哀求：
“晩晩，妈妈给姐姐了，你看到了吗？”
“你高兴了吗？高兴了就回家好不好？”
我低头。
咬了一口碗里的排骨。
软烂酸甜。
分明和以前是同一锅出来的。
可我嚼在嘴里。
却觉得苦涩无比。
我咽下排骨。
藏在口袋里的手再次打字：
“让姐姐搬进我的房间。”
周美兰手机又响了。
她低头看清字迹。
神色明显犹豫了一下。
宋晩的房间是主卧旁采光最好的大套间。
装修精致。
摆满了周美兰买给她的名牌衣服和毛绒玩具。
而我的房间。
只是阳台旁由杂物间改造的阴冷小黑屋。
周美兰犹豫了仅仅一秒。
立刻对着手机连连点头：
“好！好！”
“晩晩说什么都行！”
“妈妈这就让她搬进去！你别生气！”
周美兰转头看向我。
语气极其冰冷：
“听到没有？收拾你的破烂，搬去晩晩房间！”
“把晩晩的东西碰坏一根头发，我剥了你的皮！”
我没有反驳。
默默回屋。
抱起我那薄薄的被褥。
走进了宋晩的房间。
这里铺着软软的羊毛地毯。
空气里弥漫着宋晩常用的水蜜桃味洗发水香气。
我把自己的旧被子扔在地上。
躺上了宋晩那张又大又软的双人床。
我抱着宋晩抱过的毛绒熊。
深吸着床单上残留的余香。
眼泪突然从眼角滑落。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我越笑越大声。
笑到浑身发抖。
笑出了眼泪。
二十二年了。
我第一次得到母亲的“关注”和“退让”。
居然是以一个死人的名义。
这算什么？
这种虚假又病态的爱。
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又让我恶心到想吐。
我既恨自己沦落到要靠伪装妹妹来讨要一点残渣般的爱。
又疯狂地沉溺在这种操控父母的快感里无法自拔。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有些分不清。
我到底是宋昭。
还是已经变成了宋晩。
傍晚。
天色暗了下来。
钥匙拧动锁孔。
父亲宋志强拖着疲惫的身躯下班回家。
他刚进客厅。
周美兰就迎了上去。
压低声音哭诉着今天“晩晩”发来的消息。
宋志强揉着太阳穴。
一脸疲惫与烦躁。
他路过宋晩的房间。
见房门开着。
顺眼朝里面扫了一圈。
这一扫。
宋志强的脚步猛地顿住。
我正穿着宋晩最喜欢的那套粉色丝绸睡衣。
盘腿坐在宋晩的沙发上。
怀里抱着她的抱枕。
宋志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眼神里充满愤怒与厌恶。
他大步跨进来。
指着我的鼻子厉声喝道：
“你穿晩晩的衣服干什么？！”
“这是你妹妹最喜欢的衣服！”
“脱下来！赶紧给我脱下来！别弄脏了！”
周美兰也赶了过来。
在旁边附和着破口大骂：
“就是！真不要脸！居然偷穿妹妹的衣服！”
我坐在沙发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我没有反抗。
只是缓缓低下头。
声音顺从又懦弱：
“好……我这就脱。”
我站起身。
当着他们的面走出房间。
回到了那个阴暗的杂物间。
关上门。
我掏出宋晩的手机。
手指冰冷而迅速地在屏幕上打下一行字：
“爸爸凶姐姐，我不开心。”
发送。
客厅里。
宋志强刚准备去洗手。
口袋里的手机猛地尖响起来。
那是他给宋晩设置的专属特殊关注铃声。
宋志强动作一僵。
连忙掏出手机。
当他看清屏幕上的那行字时。
整个人如遭雷击。
脸上的愤怒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慌乱与恐惧。
周美兰凑过去看了一眼。
当场尖叫起来：
“宋志强！你干的好事！”
“晩晩生气了！她要是再也不回来了，我和你拼命！！”
宋志强脸色惨白。
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甚至顾不上擦手上的水。
几步冲到我的杂物间门口。
用力拍打着房门。
隔着门板。
我听见宋志强那颤抖、慌乱、带着卑微求好意味的声音：
“昭昭！昭昭你开门！”
“爸爸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你……你穿吧！想穿哪件穿哪件！”
“晩晩让你穿的！爸爸不骂你了！你快跟你妹妹说说啊！！”
我靠在门后。
听着门外父亲惊慌失措的叫喊。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死人一句话。
就能让威严的父亲像条狗一样低头。
这种感觉。
真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