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得很难看。

二舅一桌人走的时候，没一个回头跟我妈打招呼。三姨倒是想说句话，被她老公拽着胳膊拖走了。

包厢里杯盘狼藉，地上还有那摊红酒渍，暗红色的，像一块没干透的血。

陈默抱着孩子先回了车上。

我扶我妈往外走，她腿一直在抖，走两步就要停一下，指甲还掐在我小臂上，掐出四个月牙印。

林知秋没跟出来。

我以为她走了。

到家才发现，她抱着孩子蹲在我家单元门口，风衣上沾了一片烟灰，不知道蹲了多久。

“你总得让我进去。”

她声音不大，沙哑的，像哭过。

我妈一看见她，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死死攥住我的手。

“知夏，别开门。”

我没听。

钥匙插进锁眼的时候，我妈在我背后说了句：“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进了屋，林知秋把孩子放在沙发上，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很旧了，四角都卷起来，塑封过，但塑封膜也发黄了。

照片上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皱巴巴的，闭着眼，额头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写着日期和体重。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钢笔字，蓝墨水洇开了一点，但认得清。

“周慧兰，女，1992年9月17日。”

9月17。

我的生日。

我伸手去拿，她没让。

“我从小就有这张照片，我养母压在枕头底下的。”林知秋盯着我，“她跟我说，这是你亲妈唯一留给你的东西。”

“你养母？”

“我叫她妈。但她从来不说外婆的事，从来不说。”

她捏着照片的手在发抖。

“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了二十多年——‘你妈有难处’。”

客厅里没人说话。

我转头看我妈。

她坐在餐桌边上，没看我们，低着头，用纸巾一遍一遍擦桌上一块水渍。那块水渍早就干了，她还在擦。

“妈，这照片怎么回事？”

她不说话。

“她到底是不是你的孩子？”

还是不说话。

纸巾搓烂了，她就换一张，继续擦。

林知秋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被呛了一下。

“行，你不说。我等了二十八年，不差这一晚。”

她抱起孩子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妈手里那张纸巾终于停了。

她抬头看我，眼眶是干的，但嘴唇抖得厉害。

“知夏，妈这辈子，亏欠的人太多了。”

就这一句，说完起身进了卧室，锁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陈默把孩子哄睡了，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先别想了，你刀口还没拆线呢。”

我点点头。

但我没回卧室，出了门，打车去了姑妈家。

姑妈住老城区，三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刀口疼得直冒汗，扶着墙喘了半天。

敲门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姑妈开门，看到是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惊讶，是那种“终于来了”的认命。

“姑妈，今天满月宴上来了个女人，说是我妈的女儿。”

她没让我进门。

“知夏，这事你别管。”

“我管不管，她都找上门了。”

姑妈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

茶倒上了。

我刚开口问第一句，她手一抖，茶碗磕在桌沿上，碎了。

碎瓷片弹到地上，她也不捡，就那么看着我。

“你妈这辈子就做错一件事。”

声音很轻，像怕隔壁听见。

“你去问她，敢不敢认。”

“认什么？”

姑妈不说了。

弯腰去捡碎瓷片，手被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她也不擦，拿抹布把地上的茶渍抹了抹。

“回去吧，知夏。有些事，不是你这一辈人能解决的。”

她把我推出了门。

回家的路上，出租车经过我妈的小区，她卧室的灯还亮着。

凌晨一点了。

我没上去。

回到自己家，陈默睡了，孩子也睡了，监测仪安安静静亮着绿灯。

我没有困意。

翻出手机里存的老照片，我妈年轻时候的，一张一张划。

划到第七张的时候停住了。

是我三岁那年拍的全家福，背景是老房子的客厅。照片右上角，靠墙放着一个樟木箱子。

那个箱子我有印象。很重，一直锁着，我妈说里面是冬天的被子。

后来搬家，那个箱子也搬来了，现在在我妈卧室的衣柜顶上。

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

穿上外套又出了门。

我妈给过我一把备用钥匙，“万一我哪天摔了你能进来”。

进门的时候她卧室的灯灭了。

我尽量不出声，搬了个板凳，踩上去，把衣柜顶上那个樟木箱子搬下来。

箱子比我记忆里轻。

锁是老式的铜锁，早就锈了，我用指甲刀别了两下就开了。

里面没有被子。

一件叠得很整齐的婴儿棉袄，洗褪了色，袖口磨出了毛边。

一本红色封皮的小相册，里面只有两张照片，都是婴儿，看不出谁是谁。

还有一双虎头鞋。

很小，巴掌大，黄缎面，虎头上的眼珠是黑色丝线绣的，针脚细密。

从没穿过。鞋底干干净净，连一个褶子都没有。

我把鞋翻过来，没什么。

拿起来掂了掂，发觉鞋垫比正常的厚。我抠了一下，鞋垫能取出来。

鞋垫背面，有人用红线绣了一个字。

瑾。

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从小到大，我妈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叫这个字。

我把鞋垫放回去，把箱子锁好，搬回衣柜顶上。

板凳归位，门带上，回到车里才发现手在抖。

到家以后我没睡，打开电脑，把林知秋那张出生照的照片从记忆里画了出来。

背面那行字，日期，名字，都画上了。

然后我又打开手机，翻到林知秋走之前留在我家茶几上的那张名片。

名片背面，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我的出生证明，父亲栏被涂黑了。但笔画能看出来，是一个字。”

下面画了个轮廓，笔锋、结构，跟鞋垫上的红线一模一样。

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