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聚会定在万达那家西餐厅，人均一百二，陈菲订的。

到了十二个人，坐了一长桌。

我妈本来没在名单上，但她听说有自助甜点，非要跟来，说“我就坐旁边吃蛋糕不说话”。

她说话什么时候算过数。

开场二十分钟，话题就拐到孩子身上了。

谁家的上了奥数，谁家的钢琴过了六级，谁家的转学去了私立。

我妈坐在我右手边，蛋糕吃了两块，嘴没停过。

“我们童童不学那些，她天生聪明，学什么都快。上个月幼儿园老师说她画的画能参加市里比赛——”

“妈。”

“我就说两句。”

陈菲坐我对面，端着杯红酒，一直在看我。

她看了好几眼了，从我坐下来就在看。

菜上了第三轮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

“晚晚，我一直想说。”

她放下杯子，歪着头笑。

“童童眼睛鼻子真不像你，像谁啊？”

桌上安静了一秒。

这种话在饭局上其实很常见，一般接一句“像她爸”就过去了。

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我妈的声音先出来了。

“当然不像——”

她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亮得整桌都听得见。

“她根本不是我们家生的。”

一桌人全笑了。

有人拍桌子，有人呛了酒，坐最远的那个男同学举杯喊了句“桂兰姨太幽默了”。

笑声很大，把隔壁桌的人都引过来看了一眼。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笑话。

一个妈妈夸张地说“孩子太好了，好得不像自己家的”，饭桌上最经典的凡尔赛。

我妈也在笑。

但她的眼睛没有笑。

她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三秒。

她在看我的嘴。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等我笑着接一句：“妈你别闹了，像她爸，我怀孕那会儿还不是天天吐。”

只要我说了这句话，这个话题就翻篇了。

牛皮还是牛皮，笑话还是笑话。

但我没有说。

我低着头，切盘子里的牛排。

刀锯在肉上，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一下，两下，三下。

笑声在落。

一个人不笑了，两个人不笑了。

陈菲端着酒杯，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妈脸上，又移回来。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继续切牛排。

第四下，第五下。

我妈的脸白了。

不是一下子白的，是从嘴角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

她的筷子慢慢放下来了。

桌上已经没人笑了，但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话题自然地滑走，有人开始聊房价。

只有我和她之间的空气，硬了。

我切完牛排，叉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然后我拿起餐巾纸擦了一下嘴角。

整套动作，和平时吃饭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妈看我的眼神变了。

她知道了。

我知道了。

她知道我知道了。

剩下的饭局，她一个字都没再说。

散席的时候，有人在门口合影，有人加微信，陈菲拉着我说下次带童童一起出来玩。

我笑着点头。

我妈站在走廊尽头等我。

背靠着消防栓的箱子，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走廊的声控灯没亮，她站在暗处。

我走过去，还没站稳。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指头冰的。

“跟我来。”

她拽着我拐进楼梯间，推开防火门，里头是水泥墙和裸露的管道。

灯管是那种感应的白光，惨得很。

她松开我的手。

然后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

折了四折，发黄发脆，边角磨得起了毛，像是被人摸过无数遍又叠回去的。

她展开。

我看见最上面一行红字——

市第一人民医院 病危通知书

日期是三十年前。

患者栏里的名字，是一个婴儿。

性别女，出生三天。

我的目光往下滑。

诊断、抢救方案、签字栏。

家属签名那一行，我盯住了。

不是我爸的字。

是我外婆的。

林秀珍，三个字，签得工工整整。

我妈把纸举在我眼前，手在抖，纸也在抖。

“你想知道的事，从这儿开始。”

楼梯间的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