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来了。

没打招呼，没按门铃，直接拿钥匙开的门。

我正在厨房煮粥，听见玄关那边高跟鞋磕地砖的声音，就知道今天不好过。

“陈阳！”

我擦了擦手，出来了。

“妈，您来了。”

林母站在客厅中间，扫了一圈出租屋，目光像在验收一间凶宅。

四十平，没阳台，墙角还有去年夏天渗的水印。

她脸上的表情我熟。

嫌弃、愤怒，还有一点“果然如此”的得意。

“你看看这地方，你看看！”

她一把抓起茶几上的外卖箱备用电池，摔在地上。

“我女儿怀着孕住这种地方，你当男人的不觉得丢人？”

我弯腰捡起电池，放回原处。

“妈，我最近在攒钱，过阵子换个大点的——”

“攒？你一个月挣多少？五千？六千？”

林母伸出一根手指戳我胸口。

“林薇跟了你，是我这辈子做的最瞎眼的决定。当初多少人劝我，别把女儿嫁给一个送外卖的。我不听，我觉得你踏实。踏实有什么用？踏实能换套房？”

我没说话。

林薇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吭声。

“你要是有本事，我女儿至于受这个罪？”

林母声音越来越大。

我脑子里闪过那些视频文件。

周一，你女儿的老公在蹲点。

周五，你女儿在健身教练的车上。

但我嘴角的笑没变。

“妈，您说得对，是我没本事。粥快好了，您先坐。”

林母还想骂。

林薇突然站起来，捂住嘴，冲进了卫生间。

吐了。

林母的脸瞬间变了，一下子冲过去扶她。

“薇薇！怎么又吐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卫生间里林薇一阵一阵干呕的声音。

吐了整整十分钟，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蹲在马桶边上喘。

林母走的时候甩了句话：“你好好照顾我女儿，别整天只知道跑单。”

门关了。

屋子安静下来。

我去厨房把熬了一下午的酸梅汤盛出来，放凉，倒进碗里，端到卫生间。

林薇还蹲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我没说话，蹲下来，把她扶起来。

她靠在我肩上，身体很轻。

怀孕三个月，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把她搀到床上，拿了条毛巾擦她嘴角。

然后把酸梅汤端过来，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

“老婆，喝一口，压一压。”

林薇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她接过勺子，喝了。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陈阳，你说我是不是嫁错了。”

“没有。”

我声音很稳。

“是我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我多跑几单，奶粉钱肯定攒够。”

她哭得更厉害了，抓着我的衣服不松手。

我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

心里什么感觉？

说实话，什么感觉都没有。

就像拍一个陌生人。

——

等她睡着，我轻手轻脚出了门。

楼道里没灯，声控的灯泡坏了半个月，物业不管。

我坐在楼梯拐角，掏出耳机，插上手机。

打开那个文件夹。

周五的视频，最新一条。

画面里，白色轿车停在健身房后门。

王猛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开门。

林薇笑着下车，侧身的时候，肚子已经能看出弧度了。

王猛的手搭在她腰上，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林薇拍了他一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健身房的后门。

我把视频暂停。

画面停在王猛搂着林薇进门的那一帧。

楼道里很黑。

我摘掉耳机，攥紧拳头。

砰。

拳头砸在水泥墙上。

疼。

指节上的皮裂开了，血从骨节缝里渗出来。

我没出声。

又砸了一拳。

两拳之后，我把手张开看了看。

血糊了一片。

行了。

该疼的疼够了。

我用袖子擦了擦手，站起来，回了屋。

林薇还在睡，呼吸很浅。

——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了。

我照常起床，煮了红糖鸡蛋，装进保温桶，贴了张纸条：记得趁热吃。

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出门了。

电动车先去了打印店。

老板还没来，我等了十分钟。

五块钱，打了一份东西。

A4纸，两页。

我没看内容，直接合上，装进外卖箱夹层。

那两页纸的标题叫什么不重要。

现在不重要。

出了打印店，我骑车到路边停下来，掏出手机。

打开相册，两段视频。

一段是周一小曼和王猛的。

一段是周三方晴和王猛的。

剪辑过了。

不长，每段三分钟。

够用。

我打开匿名邮箱，新建了两封邮件。

第一封，收件人的备注栏：城管队长赵刚。

第二封，收件人的备注栏：律所合伙人周正。

视频附件上传完毕。

进度条走到100%的时候，我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外面天已经亮了，早高峰的车流声从马路上传过来。

手机屏幕上的光打在我脸上。

我轻声说了句。

“两位大哥，你们老婆的精彩演出，免费送上门了。”

拇指落下。

【已发送】

我收起手机，拉上外卖箱的拉链，拧了一把油门。

今天还有四十单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