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个“疼”字，一直看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陈航翻了个身，呼吸很匀，一点没醒。

我没叫他，把手机扣回床头柜，又把被子往他肩膀上拉了拉。

做完这些我才发现，自己在讨好一个睡着的人。

周三早上我起晚了，门钥匙怎么都找不到。

陈航上早班，走得早，我只好蹲在玄关，去翻鞋柜最底层找备用的。

备用钥匙没找着，倒摸出来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上印着市二院的红字，里面是我半年前的体检报告。

封面被翻的起了毛边，右上角折了个角。

这份报告我自己只看过一遍，看完就塞进了抽屉。

它不该在鞋柜里。

我翻到折角那页，血型那一栏旁边，有人用铅笔轻轻打了个勾。

上个月的事，一下子全对上了。

那阵子陈航天天催我去复查，说我脸色发黄，怕是肝不好。

他请了半天假陪我去，抽血的时候，护士抽了四管。

我问怎么这么多，他在旁边说，复查项目多，正常。

报告也是他去取的，他说顺路，让我别跑了。

我当时还跟周洁显摆，说我老公现在会疼人了。

我把那一页拍了照，纸袋原样塞回去，折角也折回原来的位置。

那天上午给孩子们讲《小兔子乖乖》，我讲错了两回。

晚上园里聚餐，给周洁过生日。

我说头疼，八点不到就先走了。

头疼是真的。

我家住五楼，楼道灯坏了半个月，物业天天说明天修。

走到四楼半，我听见家里有人说话。

是我婆婆，嗓门压着，可老小区的门不隔音。

“配型的事成了就成了，晚晚那孩子心软，你好好求她。”

我公公咳了一声。

“话别说太直，就说是救人。她当老师的，最听不得这个。”

陈航没出声。

我站在黑楼道里攥着钥匙，钥匙齿硌进了肉里。

他们连我吃哪一套，都替我算好了。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门。

客厅里三个人一起回头。

婆婆手里还端着我早上泡的那杯茶，脸一下子白了。

公公把烟往烟灰缸里摁，摁了两下，没摁灭。

陈航站起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膝盖一弯。

扑通。

他跪在我脚边，两只手抱住了我的腿。

“晚晚，蔓蔓肝硬化晚期，医生说最多撑三个月。”

“你和她配型成功了。救她，你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我低头看他。

结婚三年，这是他第一次正脸对着我，还是仰着的。

婆婆放下茶杯走过来，拿袖子抹眼睛。

“晚晚，你善良，妈知道你舍不得见死不救。”

“那姑娘才二十八，跟你一样大，你舍得吗？”

公公在后头接话。

“咱家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回。你救了她，就是老陈家的恩人。”

陈航把脸贴在我膝盖上，声音发哑。

“你最善良了，班里孩子摔一跤你都心疼半天。”

“晚晚，你舍不得的，我知道你舍不得。”

恩人，善良，舍不得。

三个人轮着说，一句压着一句，压的我喘不上气。

暖气烧得很足，我后背出了一层汗。

没有一个人问我，割肝疼不疼，我会不会下不来手术台。

我往外抽腿，抽了一下，没抽动。

“松手。”

陈航没松。

我弯腰，从鞋柜最底层抽出那个牛皮纸袋，扔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报告滑出来一半，正好停在打勾的那一页。

陈航的手松了。

婆婆的眼泪也停了，嘴半张着。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丈夫，一个字一个字的问。

“你拿我报告的时候，问过我吗？”

客厅里没人说话，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陈航张了张嘴，最后低下了头。

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爬起来抓上外套就往外冲，鞋都是趿着的。

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婆婆追到门口喊：“慢点！”

她喊的是她儿子。

我把报告捡起来塞进包里，也下了楼。

市二院离我家四站地，坐他开的17路正好能到。

我打了个车。

肝胆外科在住院部九楼，晚上十点，走廊只亮着一排顶灯。

靠门那间病房没关严，床头卡上写着：三床，苏蔓。

陈航蹲在病床边，背弓得很低。

床上的女人很瘦，脸黄得发暗，可那个侧脸，我认的出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术前须知，受者签名那一栏，已经签好了。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了陈航的手。

“哥，我不要她为难……”

她咳了两声，声音更轻。

“可我，真的想活。”